精選書摘

爆料革命、愛國遊戲、投資詐欺:中國富商郭文貴在川普陣營的起與落
2017年,山東出生的富商郭文貴被中國通緝,他隨即在美國宣布掀起「爆料革命」。圖為2017年11月28日,郭文貴在荷蘭雪梨酒店(The Sherry-Netherland)的頂層公寓內接受採訪。(攝影/Timothy A. Clary/AFP)
2017年,山東出生的富商郭文貴被中國通緝,他隨即在美國宣布掀起「爆料革命」。圖為2017年11月28日,郭文貴在荷蘭雪梨酒店(The Sherry-Netherland)的頂層公寓內接受採訪。(攝影/Timothy A. Clary/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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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紐約客》雜誌(The New Yorker)專欄作家、布魯金斯學會非駐會資深研究員歐逸文(Evan Osnos)的前作《國之荒原》,聚焦在警醒的美國中產階級,並透過那些深感挫折的阿帕拉契山脈與芝加哥南區居民的觀點,闡述美國社會中種種扭曲變異的政治與底層生活。而本書《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川普跟他的好朋友,美國金權政治實錄》則以頂層視角書寫,捕捉超級富豪、全世界最有權勢之人的想法與行為,尤其聚焦於川普再次上任後,他們主導國家政治的野心;藉由評估他們的策略、迷戀、舉止與妄想,試圖呈現這些極富階層人士如何看待自己,看待那個被他們日益主宰的世界。

書中除了採訪美國政界與矽谷權貴,也包含了神祕的中國億萬富商郭文貴,到底是如何憑藉與中國國安及權貴精英的微妙關係,成功打入川普政府當中?這些超級富豪到底是如何日益主宰我們所身處的世界?本文為《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第9章〈愛國遊戲〉節選書摘,經八旗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和文內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所改寫。

在酒店和遊艇誕生的「爆料革命」
郭文貴在中國已練就出一身與政客結盟的本領,到美國後,他開始在華府物色潛在的盟友。儘管共和黨與民主黨對中國的態度都日趨強硬,但只有共和黨將其視為衡量保守派信譽的關鍵指標。在川普(Donald Trump)於2017年1月就職後不久,郭文貴啟用了他的Twitter(現為X)帳號,並開始在海外中文媒體的訪談中發表煽動性言論,指責部分中國高層貪腐。他還在頂層公寓
2015年冬天,位於紐約第五大道的荷蘭雪梨酒店(The Sherry-Netherland)是豪華酒店與合作公寓,收到「邁爾斯‧郭」(Miles Guo,即郭文貴)想要購入擁有6間臥室、9間浴室和三個露台的第18樓頂層公寓。他不需要申請房貸,可以直接匯款6,800萬美元。
《梅伊女士號》(Lady May)遊艇
由荷蘭公司Feadship製作,郭文貴曾發文稱以4,100萬歐元購入,並以女兒之名命名。
上進行直播,提出聳動駭人、往往未經證實的指控。他的社交媒體帳號吸引了數十萬名追蹤者,大部分是海外華人(不少人因川普對中國的批評而成為川普的狂熱支持者)。郭文貴宣布這是「爆料革命」的開端,並頌揚自己的勇氣:「郭文貴是草根出身,農民出身,不怕死。」

在中國,郭文貴的爆料內幕實屬重磅消息。共產黨請求國際刑警組織發布「紅色通緝令」,試圖引渡郭文貴回國。一段來自他的昔日靠山、國安部副部長馬建的認罪影片被上傳至YouTube,畫面中的馬建看起來神情憔悴,他小心翼翼地朗讀說,他曾收受郭文貴6,000多萬人民幣的賄款,並多次出手幫助他的事業(郭文貴則否認曾向馬建行賄)。

2017年5月某日,4名來自中國國安部的官員(郭文貴的前盟友
郭文貴曾公開承認自己長期隸屬於中國國家安全部,「替他們處理一些事」,以及連繫海外的「敏感人物」。一般認為,他和國安部副部長馬建一直有祕密合作,以監控得來的情資在政經界取得影響力和財富。
)出現在紐約的荷蘭雪梨酒店(The Sherry-Netherland)。酒店大廳裝飾華麗,地板鋪著法國手工編織地毯,牆面嵌有大理石馬賽克,天花板則繪有梵蒂岡壁畫中的小天使。這群官員並未在大廳逗留,他們直奔頂層寓所,郭文貴正在那裡等著他們。

郭文貴與國安部人馬在金碧輝煌的房間裡談了好幾個小時。這次來訪是一場大膽的行動,旨在帶他回國。他後來公布了其中幾段錄音檔,可以聽到他們正在討論一項交易:若郭回到中國,他們便不再為難其家人,並會解封其資產。郭文貴事後表示,這些官員已將其妻子和女兒從北京帶來。雖然允許他家人離境是一種善意的表現,但郭文貴不信任他們。他說道:「除非得到習總書記的批准,不然我不會回去。」

勸說郭文貴回國失敗後,中國當局試圖改用其他手法,他們聯繫了時任共和黨全國委員會(Republican National Committee)財務主席永利(Steve Wynn)。永利是一名旅宿業大亨,當時因其在澳門的賭場業務受到各種限制而倍感壓力。根據聯邦法庭文件,他在2017年6月與中國公安部副部長孫力軍通了電話,孫力軍請永利協助將郭文貴弄回中國,而永利同意向川普總統提出此議題。在華府的晚宴上,永利轉達了這項要求,並給川普的祕書一個包裹,裡面裝有國際刑警組織的通緝令、新聞報導,以及郭文貴的護照影本。之後,他收到創投家兼共和黨全國委員會財務副主席布洛迪(Elliott Broidy)的消息,他當時也與孫力軍有聯繫。布洛迪傳訊息稱,孫力軍「非常滿意,並表示習近平主席很感謝他的幫忙」。永利還致信另一位同樣參與溝通的人:「我很感激自己有幸能成為澳門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業界的一分子。」

與永利的晚宴結束後,川普到橢圓辦公室聽取關於中國事務的簡報。根據兩名與會者稱,他對著祕書喊道:「把永利從習近平那裡帶來的信拿給我。」川普還告訴在場人士:「我們應該把這個人趕出去,他是個強姦犯。」但時任國安顧問麥馬斯特(H. R. McMaster)在查看包裹後,認為按此要求行事並不合適。一位與會者回憶道:「川普此後再也沒有跟進這件事,他忙別的事去了。」永利又嘗試了一次。根據另一位參與者的說法,永利在與白宮職員的會議中,曾提出要用他的私人飛機將郭文貴載去中國。「他提議要這樣引渡,」那位參與者說道,「但沒人理他。」(布洛迪和永利則堅稱他們從未充當中國政府的代理人。司法部曾起訴永利,要求其依據《外國代理人登記法》〔Foreign Agents Registration Act〕進行登記,但該案於2022年被駁回。他的律師表示,永利認為他只是在扮演「愛國使者」的角色,而且那個私人飛機的提議「完全是在開玩笑」。)

北京政局過去已為郭文貴打好基礎,讓他在川普政府中也能游刃有餘(華府同樣是一個金錢可以買到影響力、商業與政府混雜、真相與謊言交織的地方)。郭文貴成功利用財富打入川普的世界。保守派媒體《華盛頓自由燈塔》(The Washington Free Beacon)的中國事務專家戈茨(Bill Gertz)持續發表多篇關於郭文貴與其主張的報導,稱他是一名「重要的中國異議人士」──直到2019年,戈茨因隱瞞曾向郭文貴的一名同僚借款10萬元而離職(戈茨並未回應本文的置評請求)。儘管如此,戈茨仍引介郭文貴認識了許多具影響力的保守派人士,包括他後來最重要的合作夥伴:班農(Steve Bannon)

班農對中國權力精英的貪腐現象特別感興趣。早年,他曾在南海軍艦上擔任海軍軍官、在高盛(Goldman Sachs)擔任銀行家,並經營一家在香港和上海設有辦公室的線上遊戲公司。他逐漸把中國對美國商業的打壓視為威脅,並決意將中國塑造為他極端保守立場的核心攻擊目標。當談及郭文貴針對中國的指控時,班農說道:「這傢伙知道很多內幕,他不是在隨便亂放話。」

在討論是否要遣送郭文貴的會議中,班農也在橢圓辦公室裡。後來,他告訴其他人他已拿回永利帶來的包裹,並放在自己的辦公室裡,以確保郭文貴不會被引渡。

班農於2017年8月被逐出白宮後,與郭文貴在華盛頓的海亞當斯飯店會面。「我們聊了6個小時,」班農說道。班農和郭文貴一樣,都在尋找新的盟友,先前曾資助他的保守派金主默瑟家族也與他決裂。班農準備要重啟他的媒體事業,因此需要「新的乾爹」,一位白宮前同事這麼說道。

郭文貴×班農:媒體、錢與權

2020年6月4日下午,郭文貴和班農在紐約港的小船上進行了一場直播發表會,共同宣布他們的聯合行動。兩人的景象並不搭:一位是神采飛揚、身穿深色雙排扣西裝的中國富商,另一位則是神情陰沉、滿頭凌亂銀髮、穿著多層有領襯衫的美國人。直播場景經過精心安排,頭頂上有掛著布條的飛機飛過,背景則是郭文貴的遊艇及自由女神像。當天還是天安門事件31週年的日子。

郭文貴對著攝影機宣布將要建立「新中國聯邦」,他慷慨激昂地用中文號召人民:「我們不能再做夢了。我們要行動,行動,行動!」在高喊的同時,他手指不斷在空中比劃,不會講中文的班農則尷尬地站在旁邊。2018年,他與郭文貴的一間公司簽訂為期一年的「策略諮詢服務」合約,費用是100萬元。

最後,郭文貴以中文激情高呼「幹掉共產黨」,將直播推向高潮。在重複9次以後,他改用英文喊道,班農也加入其中。心情亢奮的郭文貴隨後親了班農的臉頰,望著他說道:「愛你。」

「謝謝,我們還在直播嗎?」班農回道。在「建國典禮直播」的尾聲,他們宣讀了建國宣言,郭文貴更用自己的鮮血在上面簽名(班農則跳過這個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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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0日,在紐約舉行的記者會上,班農(Steve Bannon,右)與郭文貴握手致意。(攝影/Don Emmert/AFP)
2018年11月20日,在紐約舉行的記者會上,班農(Steve Bannon,右)與郭文貴握手致意。(攝影/Don Emmert/AFP)

儘管兩人風格迥異,卻都對人類事務抱持冷峻無情的觀點,以及具有陰謀論式的心態,並相信精心計算的結盟力量。他們合資成立另類新聞平台「GTV媒體集團」(GTV Media Group),以中文配音播出班農的播客(podcast)節目《戰情室》(War Room),郭文貴也時常與粉絲進行直播。這些節目大力宣傳由郭文貴與班農創立的「法治基金會」(Rule of Law Foundation),該基金會旨在揭露共產黨海內外的貪腐影響(郭承諾出資一億元,班農則是董事長)。他們還積極推廣郭文貴的商業計畫,像是G幣與G元等加密貨幣、名為G俱樂部的會員群組,以及服飾品牌G時尚。

班農曾指導郭文貴,想要在媒體上取得成功,就要將簡化的訊息循環播放──他稱此為「清洗、沖洗、重複」原則。郭文貴時常在直播中談及共產黨的罪行及高層的虛偽:「一切都是假的。」郭文貴的媒體網路吸引了數以億計的資金,主要來自海外華人,他們對於挑戰共產黨的承諾感到振奮。(班農在遊艇上被捕後,辭去了董事長一職,川普隨後赦免了他的聯邦指控,但在州法院一宗相似案件中,他選擇不認罪。)

郭文貴的平台成為散播新冠病毒假消息、反疫苗言論與宣傳民俗療法的熱門場所。他的服飾品牌有一件印有「伊維菌素」(Ivermectin)的襯衫,售價將近220美元。隨著商業與政治的界線逐漸模糊,他開始發表極度缺乏根據的言論。他先是宣布,假如人民幣崩盤,他的媒體事業會是個很好的投資,並向投資人承諾:「我不會讓你們損失一毛錢。」他還告訴粉絲,捐款給他的商業計畫可以使他們在申請移民時獲得優勢。他在2020年的影片中說道:「這很簡單,如果你在申請政治庇護時說你支持『爆料革命』,你的申請百分之百會得到批准。」

對海外民運人士的攻擊

在情報界,郭文貴針對中國的爆料內容受到不少質疑。當他公布一份據稱是要增加美國境內間諜數量的黨內計畫時,一些專家認為那是偽造的。那位前政府官員說道:「那份文件是有部分正確的地方,但這是一門非常講究的技術,像是編碼方式、特定標記的位置都有規範。」然而,直到2020年秋季,郭文貴的海外華人受眾才開始懷疑他的立場。面對愈來愈多對他謊言及可疑商業活動的批評,郭文貴將許多在美國的知名中國異議人士譴責為「假民運人士」,並表示「看到時應該把他們揍一頓」,他還號召追隨者加入他所謂的「全球滅賊行動」。

滕彪是杭特學院(Hunter College)的法律學者,過去因倡導人權而遭到迫害,其後逃離中國。他開始在網路上看到有人留言詢問住址。其中一人寫道:「我想要朝他頭上開一槍。」12月的一天,滕彪在紐澤西州普林斯頓附近一條安靜小巷的住家內,正為學生進行線上課程時,他的妻子緊張地走進書房。屋外有16個人拿著標語和擴音器,大喊滕彪是「中共間諜」。

隔天,抗議者再度乘車現身,第三天也是,他們高聲呼喊、咒罵和吼叫,聲音大到連滕彪的孩子在屋裡都聽得見。抗議者在GTV和YouTube上直播這一幕,並與出來為滕彪辯護的鄰居發生爭執。

類似的抗議集會也出現在其他十幾名異議人士的家門外,地點包含德州、維吉尼亞州與加州。在溫哥華與洛杉磯,群眾會不斷騷擾目標人物直到他們現身,然後再對其拳打腳踢(郭文貴當時發表聲明稱自己「不會縱容任何形式的暴力行為」)。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抗議者每天準時到滕彪的家門口打卡報到(從早上10點半一路喊到下午4點半,中間還有午休時間)。一份後來在訴訟中被引用的新中國聯邦備忘錄顯示,有些抗議者的招募費用是日薪300美元,「表現優異者」還能領到10,000美元的獎勵。郭文貴對那些異議人士的敵意可能令人感到訝異,但這一點都不新鮮。在辦年一段外洩的通話錄音中,他就曾表達對他們的不屑。他說道:「他們從來不說中國的好話,他們死有餘辜。」他還補充道:「我可以扳倒這些王八蛋,幫我們的領導復仇。」

反共?反習?反美?

有一些美國觀察家推測,郭文貴其實從未完全脫離中國國安部。一種普遍流傳的說法是,他仍與北京的某些派系保有聯繫,因為他希望能回歸中國,重獲地位。前中情局分析師克里斯.強生(Chris Johnson)告訴我,在解讀郭文貴的爆料內容時,不僅要看「他所點名的人,還要看他沒提到的那些人」。

假如郭文貴確實代表中國政府的某個派系,那麼這個派系最有可能由曾受習近平肅清打壓的權勢家族和國安部高官組成。「這是中共內部的鬥爭,」那位參與橢圓辦公室會議的人士說道。儘管郭文貴大肆抨擊共產黨,但「他其實並不反共,他只是把自己視為習近平的對手」。異議人士滕彪也持相似看法,他懷疑郭文貴希望「將部分中共高層換成較支持他的人馬」。他說,其目的是:「把吃飽了的老虎換成飢餓的。」

然而,在錯綜複雜的情報邏輯裡,有另一種說法指出郭文貴所屬的派系實際上擁護習近平,並利用他攻擊政敵。他幾乎沒有指名道姓地批評過習近平,且最能反駁他描述自己身為異議人士的證據,恰好就是他自己曾講過的話。2017年夏季,在中國國安部官員到紐約拜訪他後不久,他發表了一封致中共高層領導的公開信。在信中,他指出可以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和資源」為他們效力,並請求他們「指派我一個明確、具體的任務,好讓我將功贖罪,並展現我的愛國精神與對習主席的支持」。他宣稱他在美國所做的爆料都是「迫於壓力」,並承諾「我將繼續不越過紅線」。為了「維護國家利益與形象」,他主動提議擔任「宣傳員」,採用「我自己的宣傳風格」。

在那封信之後的幾年裡,郭文貴更積極在美國政治中煽動分裂與憤慨情緒。他宣稱中共有一套試圖顛覆美國的計畫,將透過外洩文件、賄賂和勒索等手段,來實施他所謂的3F:「搞弱、搞亂與搞死美國」。郭文貴的批評者指出,這套方法正是他自己的模式。一位參與此案的美國國安官員將他形容為替中國效力的混亂特務:「你可以合理推論他是來搞垮我們的,讓我們自亂陣腳。」

2020年川普敗選掀起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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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月6日,支持川普(Donald Trump)的示威者試圖衝進位於美國華盛頓特區的國會大廈,當時美國國會聯席會議正就選舉人團計票,正式確認拜登(Joe Biden)贏得2020年的美國總統大選。(攝影/Victor J. Blue/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21年1月6日,支持川普(Donald Trump)的示威者試圖衝進位於美國華盛頓特區的國會大廈,當時美國國會聯席會議正就選舉人團計票,正式確認拜登(Joe Biden)贏得2020年的美國總統大選。(攝影/Victor J. Blue/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隨著2020年總統大選將至,郭文貴社群網路的分裂力量變得愈加明顯。網路分析公司Graphika的一篇研究發現,有好幾千個社群帳號散布了他的發言,以及關於異議人士、疫苗、拜登(Joe Biden)和匿名者Q(QAnon)的陰謀言論。郭文貴粉絲的聊天室裡也充斥著支持川普的訊息模板,並鼓勵用戶對外轉發。

2016年大選期間,川普陣營依靠Twitter及Facebook散播反希拉蕊(Hillary Clinton)的宣傳言論,但那些平台此後便嚴加打擊選舉相關的假訊息。現在,郭文貴的社群網路提供了新選擇,最能展現其影響力的事件,莫過於其大力散布有關拜登總統之子韓特.拜登(Hunter Biden)筆電的竄改報告。已知最早公開談及韓特遺留的筆電在維修店被尋獲一事的人,是王定剛YouTube頻道上的一位來賓,而王定剛正是郭文貴的合作對象之一。根據班農播客前共同主持人傑克.麥西(Jack Maxey),郭的部分盟友隨後將一絲真實元素扭曲為大量虛構內容,並製造和散布假照片。「那完全偏離了實際情況,」麥西回憶道,「我打從第一天就跟班農說這是個壞主意,但我沒法告訴他該怎麼做,不過顯然邁爾斯
邁爾斯・郭(Miles Guo或Miles Kwok),即郭文貴。
可以。」

在競選的最後幾週,川普的律師朱利安尼(Rudy Giuliani)發起一場媒體攻勢,指控韓特筆電硬碟裡存有足以損害其父親聲譽的郵件和照片。郭文貴否認參與散播關於筆電的假消息,但後來外洩的訊息指出,他曾動員追隨者編輯圖片並推廣此一說法。根據媒體《瓊斯母親》(Mother Jones)所提供的影像顯示,班農在大選前三天會見了郭文貴的支持者,稱讚他們在「圖片編輯方面很有創意」。班農表示「筆電門」事件重挫了拜登選情,並「推高他的負面聲勢」,使得這場選戰足夠膠著,無論川普最終是否贏得選舉,他都可以宣布勝利。「這就是我們的策略,」班農告訴他們。「當你們週三早上醒來時,將會看到一場風暴上演。」

川普於2020年敗選後,郭文貴的社群網路加入推翻選舉結果的行列。11月14日,數百名支持者前往華盛頓參與「百萬MAGA大遊行」,他們搭建了舞台,並僱用廣告車在城市穿梭。根據《瓊斯母親》報導,一間由郭文貴掌控的公司在這次集會上花費超過40萬美元,還提供10萬美元給律師林伍德(L. Lin Wood)領導的一個組織,他當時正在發起一場訴訟,試圖推翻川普在喬治亞州的敗選結果。1月6日,郭文貴的社群網絡上出現了國會山莊暴亂的直播,並推廣那些將攻擊者稱頌為「愛國者」的留言。

在川普世界的奇怪經濟體系中,2020年的選舉失利反而為他在媒體界的代理人(那些從怨懟情緒中獲利的電台主持人和陰謀論者)創造了絕佳機會。1月6日後的數個月間,郭文貴的媒體網路GTV及相關企業都在一棟能俯瞰哥倫布圓環的辦公大樓裡運作。當年9月某天,他召集好幾名前川普幕僚到辦公室進行以中國為題的直播。郭文貴左邊坐的是納瓦洛(Peter Navarro),這位前商學院教授曾擔任川普的貿易顧問,是政府中對中國態度最強硬的鷹派人物。納瓦洛身穿一件胸前印有「Team Trump」字樣的防風外套,看起來神情憔悴、鬱悶(一位激烈批評中國的人,竟然與自稱與中國情報單位有關聯的人共事)。班農則穿著黑色西裝外套和黑色襯衫,裡面還搭有另一件襯衫,他坐在前發言人兼時任Gettr執行長傑森.米勒(Jason Miller)旁邊。Gettr是一間試圖吸引保守派用戶的新興社群媒體,同樣也受過郭文貴的資助。

他們相聚在此的目的是要慶祝納瓦洛正式就任新中國聯邦的「國際大使」。不過,納瓦洛也想要談論疫苗,他是羥氯奎寧(hydroxychloroquine)的忠實擁護者。「非法的拜登政權一直阻止使用這些療法,並且在殺害人民,」他說道。郭文貴也認同,並用蹩腳的英文做了一個暗黑預言:「在6到10個月內,你會在路上看到本來技術很厲害的駕駛,開著他們的車,突然發生車禍死亡,原因是新冠疫苗。那根本就是謀殺。」

郭文貴的措辭非常強烈,但他似乎察覺這一幕沒什麼吸引力。他鼓勵翻譯提問,其中一人開始誇讚納瓦洛的外表:「我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同事是納瓦洛先生的超級粉絲,所以每次你出現時,她都會大喊:『納瓦洛來了!』」納瓦洛不自在地移動身體,擠出一絲尷尬的微笑。不過,班農似乎很享受這種吹捧的氛圍。「邁爾斯是新中國的華盛頓,」他說道,「我們談論的是一個新的中國和新的中國人,他們在幾千年的歷史後終於擁有自由。」直播尾聲,一名翻譯詢問美國政府什麼時候會承認郭文貴的流亡政府。班農回答道:「2024年之後的某一刻,等川普奪回白宮的時候。」

大唱「犧牲在戰場,是我的榮耀」

儘管郭文貴及其盟友預測未來會取得勝利,但他的事業正陷入一團糟。兩天前,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指控與郭文貴有關聯的3間公司:GTV媒體集團、Saraca媒體集團與「戰友之家」(Voice of Guo Media)非法交易股票及加密貨幣。3間公司均未承認也未否認犯行,但同意支付超過5億3,900萬元,其中包含給予來自至少39個國家的數千名投資人的賠款。

郭文貴的新聞網站將這些指控輕描淡寫地帶過,告訴粉絲們公司已達成「無違約條款」的和解。但事實上,他們被勒令支付3,500萬元的罰款,而且證券交易委員會表示要持續調查此案。GTV因此倒閉,這件事成為爆料革命的轉捩點。部分前助手和支持者叛變,轉而將他們的社群媒體和聊天室當成批評和揭露內情的地方。郭文貴嚴厲斥責,痛批昔日盟友為騙子、小人及「中共走狗」。

最終,另一場法律案件對郭文貴造成更大的打擊。太盟亞洲機會基金的經營者過去曾對他發起訴訟,要求償還多年前為了興建盤古大觀所借貸的款項,不過郭文貴並沒有把它當一回事。他在2018年10月的一段證詞中說道:「我認為你們是一群暴徒,我不需要理會你們。」2021年,紐約法院下令他支付該基金1億1,600萬元的債務與利息。當他未能償還時,法院又增加1億3,400萬元的罰款。法官寫道:「如果億萬富豪當事人可以明知故犯地違反法院命令,那就沒有任何法治可言了。」

郭文貴隨即聲請破產,宣稱自己的負債高達5億元,資產不到10萬元。他堅稱那艘遊艇和頂層公寓其實不屬於他,而是家庭成員、空殼公司和其他金融實體的財產。他的債權人稱,聲請破產「顯然是為了逃避付款及可能的監禁」。

隨著案件進入法院審理,郭文貴所樹立的形象開始搖搖欲墜。盤古大觀中最高的標誌性大樓以7億3,400萬元拍賣易主,而設計極為大膽的頂部(奧運聖火火炬形狀)也被拆除,使它與其他大樓無異。在紐約,郭文貴將荷蘭雪梨酒店的頂層公寓掛牌出售,後來又將售價調降至3,500萬元,幾乎是當初購買的一半。曾經熱情歡迎郭文貴入住的合作公寓委員會,現在反過來控告他拖欠每月82,000元的管理費。

郭文貴一如既往地以高昂鬥志和激進態度面對這些挑戰。他持續在康乃狄克州格林威治的豪宅裡進行直播,並以泳池別墅和廣闊草坪為背景發表演說。他連珠炮般地攻擊法院指派的破產管理人,罵他「完全代表中共」。此外,他還投入新產業,發布名為〈馬背英雄〉的嘻哈單曲。在這首歌的影片中,只見他身穿動作片裝束,並擺出一系列勇猛的姿勢,騎著白馬、揮舞光劍,以及領著一票舞者在豪華休旅車及私人飛機前熱舞。就在那句最激情的歌詞:「滅掉中國共產黨!」──出現之前,郭文貴堅定地唱出他的宣言:「犧牲在戰場,是我的榮耀。」

做完這一切後,郭文貴堅稱自己收到中國的暗殺威脅。不過,很少有被追殺的人還推出嘻哈單曲,而且正如那位前情報官員所觀察到的:「假如國安部真的想滅他的口,他們絕對有能力做到。」

是騙局,也是寓言

在試圖解開郭文貴錯綜複雜的身分、恩怨情仇及虛張聲勢時,我經常想到已故的中情局資深反情報處長詹姆斯.安格頓(James Jesus Angleton)。安格頓多年來致力於抓捕美國境內的蘇聯間諜,竭力看穿各種詭計與假情報,以分辨哪些人在「混淆並分裂西方」。安格頓將他的工作領域形容為「鏡中荒野」,這個比喻來自詩人艾略特(T. S. Eliot)的《小老頭》(Gerontion)。這首詩寫於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廢墟中,詩裡藏著一個警告:「歷史有許多詭詐的通道、矯揉造作的走廊和出口,以各種私語的野心騙人,以各種虛榮支配我們。」當安格頓於1974年退休時,他極度痴迷這份工作,以致於有人懷疑他才是那個內鬼。

關於郭文貴這個人,何者為真,何者為假?他是被美中緊張關係牽著走,還是在發揮自己的影響力?他是在加劇美國政治的混亂,還是單純反映了我們自身的焦慮及脆弱?

歸根究柢,郭文貴很可能只是個善於變通、積習難改的騙徒。一位早期在盤古大觀工作的美國人回憶,豪車車庫的底下兩層樓有一間未完工的地下室,那裡陰暗潮溼,幾塊木板鋪在泥濘上充當一條走道。其中一區用來存放高級日本瓷盤和金色餐具。「你可以看到遠處有一些光線,」他說道。「那些是住在這裡的農民工,他們用搭鷹架的鋼管蓋了幾間棚子。」這些在地下工地的農民工,正構築著郭文貴在地面上對外展示的虛假幻象。

郭文貴從未停止向眾人兜售他的理想,只是把舞台搬到美國。2020年,他提議以每戶5萬元的價格,向公眾發行其流亡政府的護照。《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報導稱,聯邦調查局正在調查郭文貴以及他和班農媒體事業的資金來源(兩人當時則表示調查局並未聯繫他們)。他積極經營的多個政府關係,似乎有可能為他提供某種保護。前司法部官員指出,郭文貴與聯邦調查局的往來可能會使起訴他「變得棘手」,因為他可以採取檢察官所謂的「灰函」策略──在辯護過程中威脅要洩漏國安機密。那位官員說道:「即便最後贏得官司,他所洩露的訊息也可能遠遠超出任何人的意願。」

異議人士滕彪從中看到了教訓。對於那些批評中共專制,但後來做出魔鬼交易轉而支持川普及郭文貴的人而言,這是一個警示。「他們認為只要目的正確,就可以不擇手段。」滕彪說道。他提出一個道德論證來反對與立場可疑的盟友合作:「敵人的敵人就一定是朋友?希特勒和伊斯蘭國(ISIS)也反共。」

身為郭文貴最忠實的擁護者,班農聽見了所有批評(「有人說,他只會向你胡說八道」),但班農卻一點也不在乎。他說道:「我只重視結果。至於他是否為某個派系效力,誰知道呢?」班農還借用老哏,暗指中國是一個深不見底的謎團:「這就好像電影《唐人街》(Chinatown)的結尾。」片中,尼克遜(Jack Nicholson)所飾演的角色被告知要接受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在班農看來,更重要的是,郭文貴已經成功改變美國政治,迫使共和黨人選採取更強硬的立場。「他喚醒了這個國家,讓眾人意識到中共是一個跨國犯罪組織及對美國的生存威脅,在這點上,他做得比任何人還要多。不論他是在替某個派系做事,或是在為自己留後路,他所做的一切及激發的影響,都是不容小覷的。」

後記

2023年3月15日,聯邦調查局在荷蘭雪梨酒店的頂層公寓將郭文貴逮捕。檢方指控郭文貴及共同被告余建明涉嫌一起超過10億元的詐欺案,靠著加密貨幣、線上會員計畫及數位媒體等虛假投資事業來牟利。

郭文貴採取的是一個典型的美式操作手法,先利用科技影響力吸引追隨者,再拿他們的錢買通政治人脈、社會地位和奢侈品──這樣塑造出來的形象便會持續吸引更多追隨者。即便在當今如此奢靡的時代,他的揮霍程度仍令人瞠目結舌:一棟位於紐澤西州莫瓦1,400多坪的豪宅、一棟位於格林威治的300多坪豪宅、一輛350萬元的法拉利跑車、一輛440萬元的布加迪跑車、一台62,000元的電視、兩張36,000元的床墊,以及一個53,000元的「壁爐木柴支架」。郭文貴的律師將他的奢華生活包裝成一種政治活動:「郭先生只是在向人們展示,他們也可以過上中國精英所享有的生活。」檢方將班農列為「不予起訴的共同犯罪合謀者」,但並未對他提出任何刑事指控。在另一起不相關的案件中,班農因藐視國會被判刑4個月,並已於2024年10月出獄。

經過長達7週的審判後,陪審團裁定郭文貴12項指控中的9項罪行成立,包含共謀敲詐勒索與證券詐欺。他的共同被告、金融家余建明則成為逃犯,據說藏匿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在郭文貴等候判決的期間,他的頂層公寓再度降價,以1,950萬元出售。

《億萬富豪與他們的超級遊艇:川普跟他的好朋友,美國金權政治實錄》,歐逸文(Evan Osnos)著,顏佑丞譯,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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