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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惠君/為社會傷口進行深層清創──從精神疾病痛點,看見重生可能

(編按:本文為《成為一個新人:我們與精神疾病的距離》部份導言)

2016年3月28日正午,天真無瑕的4歲小女孩在光天化日下遭持刀者砍殺,就在母親身旁斷氣。生命才冒芽,即遭無以名狀之禍強輾而過,最巨大的悲劇與最恐怖的犯罪緊密嵌合,恐懼與憤怒拉起的銳利拒馬,將無可理解之惡徹底隔絕的心靈防衛機制,讓悲劇背後巨大陰影的焦距變得模糊。

2016年4月初,身著純潔白紗的女孩,在自己的婚禮上陳述:「如果今天婚禮我可以成為一個『新人』,我想要成為一個對他人痛苦有更多想像力的人⋯⋯我想要成為可以實質上幫助精神病去污名化的人。」一年後,成為文壇矚目新星的女孩選擇結束繼續「新生」之路,戛然終止生命一切的可能。隨之撲天蓋地的八卦洪流,沖毀眾人對女孩與生命拔河「痛苦本質」的深層想像。

2018年5月,思覺失調症的男子持刀闖向妹妹工作的牙科診所,刀刃令3人濺血,牙醫師的妻子一夕間成未亡人。驅動持刀者把扭曲的現實感轉成兇行,是來自疾病的妄想?還是殘暴的本性?半年後的法庭攻防現場上,司法與精神醫學,受害家屬與加害者家屬,四方艱難的對話,呈現精神疾病無論在專業認知及大眾理解,難以接合的落差。

時光再往前倒轉50年,四處縱火燒草寮的失魂者進入廟堂,自此一條條「感情鍊」栓起成千上百無可理解與接納的靈魂,社會集體的不安與無助是沉重的鎖鍊,拉起正常/失常的安全感界線,鐵鍊裡的堂眾傷痕累累、伴隨是一句句的「阿彌陀佛」。50年後鎖鍊解開,進入現代醫療乾淨的病房,仍是對自身人權啞口無聲之人。

傷口,來自對正常與異常的切割

精神疾病長年來被汙名化、危險化的處遇,是科學與人文推進的文明擦痕。對於精神疾病認知的種種矛盾與混亂,來自病人行為異常的表現、進而使人失去對其疾病之苦的理解,最終被冠上危險之名,甚而讓病與罪畫上等號。致使病人、家屬,不敢不願不想坦然面對疾病,於是疾病的殺傷力如雪球般滾動。

人們往往沒能看見,一切傷害的起始點,源自於「正常」與「異常」的切分點。更未能正視與面對,精神疾病不是「潔身自好」、「幸福美滿」或「努力正向」即可獲得終身免疫的保障,沒有誰,可以確保自己永遠在「正常」這一邊。

小燈泡、林奕含、龍發堂⋯⋯每一個曾是群眾熱搜的名字與事件背後,都是一道被生命陰影劃破的社會傷口,而更多不被看見的名字,也在這樣的隱傷中與生命痛苦地拔河。

3年多來,《報導者》資深記者張子午,不願讓這些幽微的生命個體,只成為社會案件中引人入勝的「情節」;不忍過往遭非人道拘禁患者無可平反的人生,只以一句「歷史共業」結案。子午從疾病個體、社會案件到理解接納,以50年的台灣社會演變維度、從精神疾病根本論述起手,持續不輟以數萬字報導,以及攝影主任余志偉、攝影伙伴曾原信、吳逸驊一張張以受攝主角為本體思考的影像畫面,都是企圖讓「人」與「病」與「罪」,都能拉開討論與思考的空間,創造社會理解與對話的各種可能。

「病」,不是一種「罪」

精神疾病是心病?是腦病?是社會性疾病?控制它最佳的方法,是藥物治療?諮商支持?社區網絡?對於精神疾病的科學與社會制度上的認知與探索,仍不斷在演進與思辯之中。但無比確信的是,只有先一一撕下標籤,才能找出一個「通往更好的世界」路徑,理解何謂精神疾病,與我們看待精神疾病的態度,便是確認文明走向的指針。

精神疾病是所有疾病宣導、社會倡議最艱困的一塊。《報導者》身為台灣非營利媒體,我們確信必須耕耘的不僅僅是「報導」與「議題」,還有背後對台灣社會更深的責任與期待,在社會與人心最暗的角落升一把火,讓星火燎原,將歧見與誤解樹立的障礙、制度與體系的不完美,被看見、理解及改變。

《成為一個新人:我們與精神疾病的距離》的出版,誠摯感謝願意與我們分享人生傷痕、曾在長夜痛哭的所有受訪者,包括以病友、倖存者遺族及代言人三重身分的吳念真導演在推薦文中,坦露極為撫癒人心的私密心緒:「不快樂,不是一種罪。」還有精神科醫學會、台灣社會心理復健協會、中華民國康復之友聯盟等長年守護心理衛生的工作者,承擔過量工作的第一線社工、省思並挑戰科學識能的專業人員,他們都是社會最珍貴的火種。

這本書,從台灣精神疾病事件的傷口進入,一層層剝開醫療、科學脈絡下的盲點及社會體制與照護能量的缺陷,從個體探照環境的障礙,也由環境關照個體存在的困境,它不單是一本期望讓人「理解」精神疾病形成與病家無助的書,更嘗試開墾出一條理解自己與我們該要如何形塑世界的路徑。

你一定會在裡面,看見自己的影子——書中那些人的傷與痛,或許自己也曾經歷過?又或者,也曾在不自覺之中,成了別人傷口的加壓者?成為一個具有自我療癒能力、包容他人痛苦能量的「新人」,而成就比昨天更少一點遺憾的世界,是這本書的初衷、也是想與大家一起前進的方向。

吳念真/看見理解精神疾病的可能:醫療工作者、家屬到病人的40年見證
《成為一個新人:我們與精神疾病的距離》(圖片提供/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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