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懸掛大幅女星推銷各式電波廣告的高鐵站，在螢幕閃動資深女星手捧魚油、苦瓜胜肽等保養品的計程車上，在移動中，在時間與膠原蛋白的持續流逝中，在紋路、褐斑、白髮悄悄增生的路上，我讀完了《美的奴役》。

移動的不僅是身體，我的心思隨作者毛拉．甘奇塔諾（Maura Gancitano）的精采論述，不斷回溯個人史：為了愛、婚宴的減脂、美白，產後減重的日常。無論是消除黑眼圈或橘皮組織、抹去妊娠紋和魚尾紋、補膠原蛋白還是練核心肌群，集中，托高，縮小，擴充，淡化⋯⋯每個詞彙、每組敘事流淌出眾（女）人的血與汗，眼淚以及夢魘，那為了變美而受焦慮、恐懼、罪惡感所奴役的歷程。

首先，毛拉探究美的神話如何關涉到攝影技術的傳播和發展，從19世紀至今，透過電視、廣告、媒體持續建構起某種語法──「身體自愛」（body positive）、「自我照護」──改變了我們的視覺和語言，將消費與快樂綁定。不僅是神話，毛拉認為美已成普世宗教，她說出了眾男女信徒的真心話：「假如我更瘦，穿得更好，學會化妝，就會感到幸福。」於是，廣大市場和多元品項就守在這裡，等著拯救自覺不夠資格的冒牌者，毛拉認為這推銷模式「和幾個世紀前出售贖罪卷的制度沒什麼區別」，只要成功喚起眾人對自身的羞恥與不滿，遂能有效活絡市場。試想，「如果她一輩子都用一樣的乳霜，」毛拉犀利指出，「經濟就沒辦法活絡起來了。」（頁27）

百年來，女性雜誌、廣告散播有毒思想，尤其當身處鏡頭和評判無處不在的表演型社會中，受眾以同一套標準自我監控進而評價他人，更隱晦地販售了性的幻覺，消費的同時兌換性享受的貨幣，如同伊娃．易洛斯（Eva Illouz）在《為什麼不愛了：更多自由卻更少承諾，社會學家的消極關係報告》中，指出女性的性魅力透過消費慣習被有效建立起來，藉著體育、時尚、化妝、醫療和製藥等商品，使身體成為可供消費的視覺表層，將「女人味」視為由男性控制、觀看並消費的表演，如此一來，如毛拉所言：「我成了一個行銷目標，而不再是一個人。」除了收穫性愉悅，購買提供了釋放負能量、重獲平靜的捷徑，於是，滿足需求與動員修辭的廣告商，方能持續以強大敘事力收割購買力。

雖然書中第七章點出了男性同樣受美所奴役，但受困於美的牢籠中的多數是女性，在男性凝視下，肥胖恐懼和年齡歧視成為綑綁女性的魔咒。毛拉指出，一個世紀以來，女性身體不再屬於個人，妳的體脂不是妳的，女性的肥胖甚可關涉到公共衛生亦可威脅社會秩序，藉肥胖汙名建立出一套「文明而優雅的身體」，健身、積極思考等行動與價值觀便在打擊脂肪團的正當理由下被構築起來，而種族、階級、性別的歧視也藉由這套分類系統運作，女性不僅因無法達標而產生罪惡感，甚至評判彼此，如凱特．曼恩（Kate Manne）在《懼胖社會》所言：「厭女情結能夠輕易和肥胖恐懼完美結盟；肥胖恐懼在女孩和女人之間，建構出一套現成標準，可以無限制地將女孩和女人分級」，甚至可能阻礙女性團結。

《美的奴役》精采之處，也在於毛拉擅長將個人經驗與海量的研究成果、專業論著、歷史文獻、名人傳記、文學作品、廣告文案等多元素材，以流暢的敘事和系統化的思考呈現，她指出美的神話背後的偏見、影響力和操弄機制。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兩項關於自我客體化的分析，研究人員請受試者單獨在穿衣鏡前換穿毛衣和泳衣，接著進行食物和數學測試，結果顯示穿泳衣的受試者在各方面都表現不佳，即使已換下泳衣，腦中盤據的仍是對身體的羞恥感，認知資源幾乎被自我監控覆蓋，無法正確作答。由此可見專注外貌不僅導致專注力降低、心流減弱，作者認為自我客體化會讓人遠離內在真實感受，錯失觀照自我並建立起健康的情感和情緒機制。

《美的奴役：恐老、看臉、懼胖……由時尚廣告與社群媒體催化的容貌焦慮如何強迫人人接受以美為名的奴役》，毛拉．甘奇塔諾（Maura Gancitano）著，張亦非譯，臉譜出版

另外，我也喜歡毛拉援用摩洛哥作家兼社會學者法蒂瑪．梅爾尼西（Fatema Mernissi）《後宮與西方》的故事：法蒂瑪想在美國的百貨公司買棉裙，卻被告知店內全是40號、42號的「標準尺寸」，被排除在標準尺碼（也是虛榮尺碼）外的她，只能去專賣店碰碰運氣。在摩洛哥，梅爾尼西的臀部被視為豐滿、性感的成熟美，但在西方卻被視為畸形，而訂下女性成衣尺碼的資本家通常是男性。因此在返家班機上，她對自己說：「感謝你，阿拉，讓我免受42碼的後宮暴政。」（頁156）在男性凝視下，所謂的「後宮暴政」不僅限於42碼的裙子，終極目標在於抹去妳的獨特性，揭示妳的不夠格：

「無論你是多優秀的作家，多堅定的運動人士，只要看見商店櫥窗裡自己的影子，或者在鏡子前和自己對視，你都會感到內疚。你在追隨自己的天分，這沒錯，但在橘皮組織、肚子、黑眼圈上，你做得還不夠。」（頁194）

那麼，符合當前審美標準的女性／女神（尤其是順性別白人女性），是否不再為美所奴役？毛拉舉了幾位名模的例子，說明廣受喜愛的美麗女性，不見得「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例如「全球男性慾望的」女星黛咪．摩爾（Demi Moore），在50歲前，總以節食、健身來對抗（失去美的后冠的）羞恥和恐懼，甚至曾為了阻止自己半夜貪吃，在冰箱門加上一副鎖。美麗且成功的女性並沒有因天生麗質而倖免，如毛拉引述娜奧米．沃爾夫（Naomi Wolf）的觀點：

「女性愈是有學習的機會、愈是有自我認同，對自己的身體評價就愈苛刻，外表承受的社會壓力也愈大。」（頁175）

即使如此，近年開始有不少知名女性試圖顛覆美的神話，例如萊雅染髮劑的全球代言人安蒂．麥克道爾（Andie MacDowell），在坎城影展的紅毯上，她塗抹鮮豔口紅卻頂著一頭灰白髮，造成轟動，她在雜誌社受訪時說：「男人變老，我們還是繼續愛他們。我想像男人那樣。我確實想保持美貌，但不想為此毀了自己。」除了資深女星，不想被精緻的美之暴力摧毀的，還有年輕網紅、女演員，她們紛紛在社群媒體上披露自己不快樂、長痘痘的模樣，藉由除去濾鏡、揭露自我的實境與膚況，質疑並挑戰（通常是由男性資本家定義出來的）美麗的單一標準和達至美的唯一途徑，抵禦視覺資本主義下的市場支配，試圖「奪回對美的詮釋權」。儘管擴散力有限，仍不失為鬆動體制的零星革命。

透過這些走在時尚前端、為產品代言的眾女星的思辨與行動，美不該是按讚、訂閱、分享所直接導向終極自戀和瘋狂消費，不該是強化男性凝視、召喚女性罪惡感的暴行。穿越喧嘩的醫療產品與快時尚，毛拉最終帶領讀者回歸寂靜的哲學森林，從哲學家的思考續流中重返美的本質：美應具流動性和包容性，含納粗糙、鬆弛甚至痛楚和殘缺，美不該是困鎖女性的牢籠，美不是肉毒針不是填充物，不是縮小毛孔不是贖回青春。美，始終是個謎。

（編按：本文由臉譜出版提供，文內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