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Long Game】

2025年底,最讓我震驚的體壇新聞,莫過於兩位GOAT(the Greatest Of All Time,史上最強),「變身」的消息,一個是美國體操天后西蒙.拜爾絲(Simone Biles)隆乳,另一個是「小威」賽琳娜.威廉絲(Serena Williams)使用藥物瘦身。
坐擁7面奧運金牌、23面世錦賽金牌的拜爾絲,身高僅有142公分之外,胸部平坦的身形,若以主流審美的惡意凝視來看,甚至可能被錯置成發育未臻成熟的「女孩」,但也正因為這樣的身軀,讓她物理學上的「轉動慣量」(moment of inertia)較低,而更容易完成高難度的翻騰與轉體,她將與常人身體「差異」,轉化成為她主宰體操的物理優勢,尤其讓她在跳馬、地板、平衡木項目中,成為體操史上的GOAT。巴黎奧運後淡出體操界的她,為了「讓自己感覺更加良好」,因此選擇進行隆乳手術,並在社群媒體上分享她142公分,47公斤的身體中,已植入約310cc的義乳。
在拜爾絲變身之前,23座大滿貫賽女單冠軍的「小威」,使用並代言俗稱「瘦瘦針」的GLP-1類減重注射,身高175公分、選手時期體重大約70公斤上下的小威,在減了14公斤之後,在媒體與時尚場域中展現出「全新的自信」。
同樣是GOAT,性別卻改寫了退役後身體被解讀的方式。相較於女性運動員的「變身」被迅速放大,棒球界的GOAT在退役後的身形差異,往往更容易被視為「自然」。2025年入選美國棒球名人堂的球員中,包括鈴木一朗、王建民的前隊友──台灣球迷熟悉、甚至因為巨大身軀被戲稱「沙胖」的沙巴西亞(CC Sabathia),還有知名終結者華格納(Billy Wagner)。
在這張名人堂儀式的照片裡,鈴木一朗維持既往球員時期的體態;沙巴西亞卻彷彿「縮小好幾號」,球迷甚至改稱他「沙瘦」。但這變身並非單純的外貌改造,而是與他球員生涯後期面臨嚴重心血管健康警訊,因此戒酒並改變生活習慣有關;到了名人堂典禮之時,他又透過健身增加肌肉量,呈現更精實的體態。相對地,華格納退役多年後的身形,好像反而更接近大眾想像中的運動員「標準」退休身材。
之所以起心動念要變身,小威在公開訪談中不斷強調,乃是因為即便她已經是網球史上最偉大的球員之一,但是仍舊遭受許多針對她身材的「身體羞辱」(body shaming),除此之外,她也將動機連結到健康風險與身體負擔;至於拜爾絲,很明顯地是「我想要」、「我喜歡」的身體主權敘事。但無論是以健康為名,或以自主為名,小威與拜爾絲的選擇都迅速成為可被消費的公共話題。當傳奇運動員的身體變化被設定成「宣告」、「揭露」、「前後對比」,它就不只是私領域的決定,而是再次被置入社群媒體、時尚產業與新聞敘事的評分機制。女人的「變身」又再度成爲一種可觀看、可評論、可轉發的內容。

這種差異很殘酷也很諷刺,許多男性運動員退役後身材走樣,我們多半不以為意,甚至把它視為精英運動員結束高度戒律生活後的「正常能量釋放」。但女性運動員即使已是傳奇,退役後仍往往被要求持續「管理」自己,甚至必須透過可被社會接受的語言,像是健康、快樂、自信等等,來說明其身體變化的正當性。
然而,這樣的變身,絕非毫無風險的自我選擇,或是對自己身體「穩賺不賠」的「投資」。若以GLP-1為例,停針後復重十分常見。許多研究指出,停針1年後的使用者,體重回升的比例可能達到所減下體重的三分之二。這意味著,若沒有飲食、運動與生活型態的根本改變,減重可能就變成「訂閱制」的商品邏輯,你我的身體就被轉化成需要持續投入與持續消費的「定期專案」。
醫美整形正是建立在「自我否定」上的工業,胸部小了一個罩杯、皺紋多了兩條、頭髮少了一些、小腹鬆了一點,你永遠會距離完美一步之遙,這些差異不斷被敘述成缺陷,而這些缺陷再被包裝成可花錢修正的一個個方案,消費後卻又回頭強化差異所造成的羞恥。這個循環永遠不會停歇,因為停歇就代表利潤停止。
於是,小威與拜爾絲這兩位在運動史上無庸置疑的GOAT,退役後仍要面對女性身體的規訓。如果連她們在賽場上以實力贏來的成就,都不足以讓她們「自我感覺良好」,那還有誰可以?小威壯碩身材帶來的爆發力與擊球速度密不可分;拜爾絲藉由她嬌小、平坦且利於旋轉的身形來成就完美翻轉。當她們離開以競技實力為核心的運動場域,迎面而來的是另一套更單一、更標準化的美的秩序。於是乎,這一個「過大」,一個「過小」的GOAT,終究還是在退役之後一一被「馴服」了。

在小威的瘦身代言中,我們還不能忽略另一層脈絡,她所代言的產品,正是由她先生所投資的遠距醫療平台(Telehealth Platform),這類索價不菲的平台強調,患者/消費者不需出門,不但可以線上諮詢,平台甚至將樣本採集工具寄送到府,隱私、便利一起滿足。但這也表示,身體治理從來不是單純的個人選擇,它也與經濟能力、醫療商品化緊密相連。遠距醫療平台強調便利,看似降低門檻,但也同時把醫療責任、風險管理與倫理界線推到更灰色的地帶──誰在追蹤副作用?誰界定後遺症?誰承擔長期後果?「方便」背後的醫病關係與商業誘因,往往需要更嚴格的監督。
在拜爾絲與小威的變身經驗中,「擺脫焦慮」、「尋回自信」、「快樂」是共同關鍵字。我相信她們、乃至許多接受過醫美整形的人,確實可能比改變前更快樂,但問題在於,當「變美=自由=選擇」成為唯一的故事模板,美的同質性就被自然化成常識,而女性與自我身體之間痛苦關係的根源也可能就此被遮蔽。正如致理科技大學姜穎教授所分析,「變美」、「自由」與「選擇」的構連,可能是一種「變美的規範性(normative practice of beautification)」與「解放的認同(emancipated identity)」的連結,龐大的醫美整形工業把變身包裝成愉悅的自我選擇,實際上把女性更深地推入同一套可被比較、可被評分、可被販售的身體秩序。
醫美整形產業不斷向人的身體進攻,男人也逐漸被吸納進體系,台灣有男性網紅談整形後的自信,男性運動員也對髮量「絲絲必較」。台灣有林益全代言生髮器材、國外納達爾(Rafael Nadal)、貝克漢(David Beckham)、魯尼(Wayne Rooney)的髮量同樣成為球迷焦點,雖然看似髮量也需要為「偉大」作證,然而,這與女性運動員的隆乳、瘦身的規訓與權力關係仍不對等。
一來,植髮多被置於「形象加分」的日常敘事,往往止於局部修補,或是「增加魅力」;相對地,女性的隆乳與瘦身更常被連結到「整體女性氣質」的合格化工程(體重、曲線、性感、年齡),因此更容易成為針對個人的評分與道德審判。在女性名人身體政治裡,「健康」常是抵抗道德審判的盾牌,所以像拜爾絲這樣不以健康為名、主打自主敘事,就很難完全逃離「為何要做」、「是否妥協」的追問;至於小威,不但以健康作為理由,更以生產後無法「靠一己之力」瘦身為由,用以合理化並爭取理解選擇這條瘦瘦針的「捷徑」。女性身體因此同時面對雙重審視,一是把身體變化做成可消費內容(前後對比、轉型故事),另一則是連動機與方法是否「正當」都需經過審判。這就是「身體商品化」與「動機道德化」交織的雙重壓力。

但是,說好的「不OK也OK」(It’s OK not to be OK)呢?當年,包括拜爾絲、大坂直美(Osaka Naomi)她們當年仍言猶在耳地呼籲運動員勇敢面對自己內心的脆弱,但身體不OK的「差異」,就真的不OK了嗎?
追根究底,問題仍在這個社會對女性外貌所施加的嚴苛、標準化、單一審美觀,這樣的機制把差異變成缺陷,而這套審美並非中性,它影響誰更容易獲得舞台、代言、好感、工作機會,以及媒體流量。於是,拜爾絲與小威在賽場上靠卓越的身體能力贏得榮耀,但退役後仍因為要進入時尚與上流社交圈、延續商業價值,或甚至只是換取「不被網友酸的日常」,而被推向另一套身體修正的邏輯。
她們之所以成為GOAT的身體,如今卻一個「過大」、一個「過小」,主流社會因其競技上的優勢姑且「包容」她們運動員時期的差異,而退役後,這些優勢又變回了缺陷,成為主流審美機制裡需要馴服的「偏差」。在醫美整形工業不斷發動攻勢的今天,這些「修正」被包裝成救贖,但我們更該追問的是,為何這樣的救贖總必須以所有女人愈來愈一樣作為代價?
運動,是一種文明的演進,在規範與框架之下,將野性的競爭與衝突升華為力與美的技藝。
運動,也是一種經濟的刺激,隨著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資本巿場發展,串接庶民消費與高端精品。
運動,更是國族主義與個人主義的交鋒,在集體榮光共感底下,不斷思辯競技最核心的精神與意義。
運動的社會性,與社會的運動性,是一場永恆的「長盤制」(Long Game),人類的愛恨情仇,喧囂歡愉,當代價值,將天荒地老戰鬥與論證下去。
Long Game,《報導者》的運動專欄,由研究專長為運動社會學、流行文化與媒體觀察的國立體育大學體育研究所教授、美國職棒MLB球評陳子軒執筆。本專欄榮獲第23屆卓越新聞獎「新聞評論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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