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陳宣澍/拔掉那根刺,我的胖身體自由了

上一篇〈我的胖身體〉主要是在談社會如何看待胖,而這一篇續寫的角度則是談「胖如何看待社會」,用更多直觀的感受、自我成長的練習,與解放後的狀態和仍有的壓抑。

我在演講的現場,習慣在一開始請底下學生猜猜我的性別,用帶點自嘲的口吻問:「我有ㄋㄟㄋㄟ(胸部)喲,會不會有可能是跨性別——是隆乳的男跨女呢?還是沒有束胸的女跨男?」台下的聽眾總是哄堂大笑,但對於我來說,此舉不只是想翻轉僵固的性別身體印象,更是在給我的胸部找個台階下。
我今年19歲,胸前的贅肉跟著我至少10年,癡肥臃腫的身體,像是動畫《神隱少女》當中的神魔鬼怪,我在幼時極度怕水而與家人去宮廟算命,仙姑看了看便說我這是卡到「女水鬼」。因為娘娘腔,所以是卡到「女鬼」;還一定是要卡到「水鬼」,泡在水裡浮腫才會這麼胖!那天祭改了好久,當年那個卡到陰的小胖弟在十幾年後,卻可以比著蓮花指裝腔作勢的說:「人家是女水鬼本人啦。」這段往事荒唐的像黑色幽默,然而在當下,懞懂年幼的我彷彿明白:胖是錯的,娘也是錯的。 這樣的認知在求學的階段裡不斷加深,從國小開始,我的同學會問我:「你走路為什麼這麼娘啊?」我震驚、委屈,從來沒發現自己的走路方式與旁人有何不同,有人說是要雙腿開一點走,於是我在家對著鏡子反覆練習一套MAN一點的走法。
但我失敗了,我的腿粗得會黏在一起,所以找不到一個姿勢是能讓它們打開的。同時「壅塞」的還有我的上半身,發育期的快速成長,讓制服上衣緊貼著我的身體、曲線畢露,胸前贅肉形成一組外擴的脂肪,甚至比發育較慢的女同學還大,所以看起來更「不男不女」了。
我每節下課都坐在位子上,雙腿收攏在桌子底下,把自己藏進去,鮮少上廁所,更害怕要移動到別棟樓的教室,連放學走回家的路上都戒慎恐懼,就只是不想讓別人看見我「娘炮」的走路方式。我甚至到高中才理直氣壯地走進福利社,除了福利社路途遙遠,會被很多人看到我走路之外,還因為買了食物飲料會被取笑「這麼胖還吃喔!」隱含的罪名是「不知廉恥」。
常聽到「胖就要多動才會瘦」,然而「動」就是我的焦慮來源,我最害怕上體育課,當「娘」是一個會被抓出來標籤的氣質時,「胖」就會更凸顯陰柔的舉止,我在運動時,就成了一個張揚的娘炮,所以體育課我都坐在樹蔭底下,而結伴的通常是女生,當連女生都去運動時,樹下就只剩下我了。肥胖與陰柔兩者所受到的污名與嘲弄,不是相加,而是惡狠狠的相乘。
我討厭照鏡子,排斥看見肥胖的自己,但我還是得在出門前花個十幾分鐘挑選衣服,想辦法把肥肉都遮住,努力減少身體上凹凸的幅度,用最顯瘦色系,對著鏡子反覆確認有把自己包緊,有把贅肉藏好,連在酷熱的夏天都穿著外套出門,除了臉部之外不留一處膚色。
在童年那次女水鬼的祭改後,我花了2年好不容易學會游泳,但在體育課被下最後通牒得下水游泳那次,換上泳褲打著赤膊走出更衣室,換來好多笑聲,於是我又變回了那個怕水的少年,想找個幽暗角落將自己封印。

邁向自在的過程

當我決定奪回身體自主權時,必須先看清楚自己的身體,如同要先丈量完領土的疆界,才知道要從何處開始收復。我站在鏡子前,不再拿布料將肥肉遮藏,我裸體看著肚子上撐破隆起的肥胖紋,看著垂墜的胸部,與渾圓碩大的肚子連貫,像是一張卡通人物無害的臉。
這樣端看自己的身體是需要練習的,從審視到凝視,經歷了數個月的時間,一開始甚至只能裸體站在鏡子前30秒,就羞恥地穿上衣服,或者在好不容易進步時,看見自己的雙下巴好大,又覺得難堪而逃離。
不過直至今日,我已經能好好端詳自己,手掌剛好能掌握乳房、大腿內側的摩擦痕跡與橘皮、屁股上悶熱而聚積的痘痘、皮膚上泛紅化膿的毛囊炎。我甚至能站在鏡子前面自慰了,看著所有肥肉扭捏在一起,然後震動中釋放出情慾,腫大的臉上顯得小巧的五官展露享受的表情,肥胖者的慾望容易被貶為噁心或不被看見,能與自己的性坦誠相見,對我來說是一個里程。
胖身體的情慾解放是充權/賦權
指個人、組織與社區藉由學習、參與、合作等過程或機制,獲得掌控自己本身相關事務的力量,以及合作、合力、學習與接受挑戰的能力,達成自我實現與社會能力提升,而能負責其生活,提昇個人生活、組織功能與社區生活品質。
(empowerment)我的重要過程。我以往一直壓抑自己的身體不讓人看見,甚至拒絕使用交友軟體,認為那是一種秤斤論兩的外貌市場。直到我遇見了第一個因為我的胖而有性慾的人,他看著我被廣角鏡頭拉得更胖的裸照而興奮,我投以回去的色情他也能接納,我們撫摸、接吻、做愛,然後看著彼此互相道別。

認領我的胖

在那之前我也曾與人發生過性行為,但只覺得自己是被拿來當成發洩的工具。當我找到能凝視我的身體的人們,我不單單只有慾望被承接了,是連一路被貶抑的自己,都扎扎實實地被接住了。另外在約炮的過程裡,我非得輸入「胖」、「喜胖」等辭彙,才能找到相應的對象,這讓我不得不去認領自己的身體狀態,也認領了胖之於我一生的緊密連結。
在今年6月初,我終於有勇氣穿著短褲出門,以前頂多只敢穿著短褲在住處周圍買飯,但現在我能夠展露出雙腿的坐捷運、聚餐,甚至上台演講。我依然對我的身體有些貶抑、仍然對於運動有非常多的焦慮,但相較於3年前的自己,我已經更自在了。 我找到和自己身體共處的方式,我會在與人有互動的場合,先發制人開自己胸部與肥肉的玩笑,不僅僅是找個台階下,更是創造一個能夠乘載胖身體的場域,奪回對身體樣貌的發言權。而我相信,只要不斷的與自己、與社會對話,找到並拔除曾經刺入心靈的針刺,就能夠與自己和解。
而恐懼的相對,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