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住在電影裡的黃金配角
攝影

單看「林雪」這名字,多數人聯想不到本人的模樣,但如果大喊「肥雪」,影迷們絕對能想起他的樣貌。從《鎗火》、《PTU》、《食神》、《功夫》⋯⋯,在所有膾炙人口的經典港片中,都有他的身影,因此金馬獎主持人陶晶瑩是這樣介紹的:「他演過200多部電影,幾乎住在電影裡了!」

在電影圈打滾了30餘年的林雪,是觀眾最熟悉也最陌生的配角演員,是媒體不大會特別關注的對象。在金馬獎前夕,《報導者》來到了林雪下榻的飯店房間,不同於其他影人或影星被各家媒體追著跑,林雪的房間清冷安靜,只有政論節目的聲響嘈鬧著。

第53屆金馬獎典禮前一夜,林雪才從橫店片場摘下安祿山扮相的古裝頭套,匆匆飛抵台灣,一落地,他立刻掉進16年前的回憶,那是同樣的典禮前夕,同一個下榻飯店。那時的林雪,初從場務轉為演員,因為杜琪峯執導的《鎗火》,第一次入圍了金馬獎。
「這飯店變了,不是當年那樣新的,那年是我第一次見識這種場合。唉,說第一次也不是,只是去年我還在香港金像獎給人家搬凳子、鋪紅毯,怎麼隔了一年換我坐凳子、走紅毯。那感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講好的。」低低的,林雪的聲嗓有點乾啞。
本來第一次,生澀難免,那一年的林雪,的確也跟個傻子一樣。金馬獎典禮當天,他穿上了結婚時的禮服、打好領結,到杜琪峯的公司會合,要一起搭飛機到台灣。「導演一看我,說:你幹嘛啊你,怎麼沒帶行李?我說:啊,不就去一天,我下飛機就到會場了,隔一夜就回家了啊。」林雪就那樣上了飛機。「我就直挺挺坐著、整整齊齊穿著禮服,塞在那經濟艙裡,旁邊的人盯著猛瞧我也不管,腦子就想著:哇!金馬獎啥啊,都不知道啊,好好看看吧。」
那年的最佳男配,得主是太保,他空著手,住進鄭秀文(Sammi)讓給他的房間,「本來這飯店是給導演、男女主角的,Sammi就說她跟助手住一起,要我就近跟著導演,方便。」隔天,林雪又是那樣一套整整齊齊,回到香港。回想那一年的初見金馬獎荒謬事,他嘆了幾聲哎呀,搖頭笑了幾回當年的傻子林雪,然後想了一下,他正色說:「那已經就是個角色了,可能有天我還可以演上那角色。」原來,小學沒畢業的林雪,沒受過科班教育的林雪,一路以來都是透過生活經驗在累積角色能量與學習著的。
14歲那年,林雪跟著父親從出生的天津搬到了香港,希望追求更好的生活與教育。但新移民的生活沒那麼簡單,為了生存、證明存在,林雪顧不上讀書,他做了搬運工、家具學徒、送貨員,當過街頭小販也當街頭混混,跟警察周旋、跟夥伴們一起鬧事。
一次,他在路上鬼混著,遇到了電影前輩林正英的武行師傅,把他喊了過去,「師傅要我別把時間浪費在沒用的東西上,他問我:你一個10幾歲小孩在這跑跑鬧鬧還行,有想過20幾歲了怎麼辦?30幾歲、40幾歲呢?」林雪記得自己的回答是:「我40幾歲要做老闆、當大哥啊。」師傅沒多說話,只要他一起來做電影,「我想,有工作,有工資,小時候我就愛看電影,那裡頭很神祕的樣子,就看看吧,試試吧。」
林雪好天真,以為「做電影」就是要他去當演員,豈知是個什麼都得做的場務,掃地、抹桌、搬凳、派飯,「我就一直邋邋遢遢搬東西,風裡來雨裡去,根本是苦力。」當時的苦,被現在的他笑得傻氣,好在他喜歡看熱鬧又缺錢,好在片場的工資是天天發放,這讓林雪不走了,後來還毛遂自薦,說自己能演,要杜琪峯給他個角色。從《再見阿郎》開始,林雪從場務轉為演員,他什麼都演,為人客氣幽默,懂得襯住主角又不搶戲,跟劇組工作人員也處得和氣,最後成了香港電影圈的萬年配角,熬到了今天,成了中、港媒體所稱的「黃金綠葉」。
16年來,林雪三度入圍金馬獎最佳男配角:《鎗火》中猛吃花生、負責改造槍枝的黑道份子,《PTU》中囂張又迷糊、被人砸破頭又掉了配槍的警員,還有今年《老笠》裡唯利是圖、一毫錢也不肯少賺的便利店老闆。值得一提的,入圍這屆金馬獎多項大獎的另外兩部片:《樹大招風》與《三人行》,林雪也都有讓人難忘的演出。讚他果然無愧於「黃金綠葉」、「萬年配角」名號,他呵呵笑著也不謙讓:「是啊,因為我⋯⋯,我努力嘛!」
各形各色的人物,各類人等,在林雪胖胖身形的詮釋下毫不衝突,也因為混跡過香港底層社會,那說話的氣口、行走的神態很接地氣,很多影評稱他的演出足能代表正統港味。問他祕訣,他指著窗外的街景,說要多走出去玩、去不同地方,因為生活裡會有很多角色可以學習與見識,「我還沒碰上在生活裡沒遇過的角色,啊,有的,外星人吧。」他幽默得好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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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在《老笠》片中飾演唯利是圖、一毫錢也不肯少賺的便利店老闆。(圖/太陽娛樂文化提供)
林雪在《老笠》片中飾演唯利是圖、一毫錢也不肯少賺的便利店老闆。(圖/太陽娛樂文化提供)
的確,10幾歲就在江湖裡打滾,理應什麼場面都見過,「所有人面對事情會有的反應啊、感受啊,我都看在眼底的,時間長了,竟也變成心底的一部份,好像是性格的分裂,在心裡就一格格的擺著,後來,面對角色,只要回頭去提出來,那些角色該有的性格模樣就出現了。」最後,所有角色都成了他的一部份,所有人物性格,也代表了一部份的林雪。
對很多人來說,電影是夢想的代表,是浮於空的,卻是窮盡力也得要攀上去完成的一個夢的所在,是美、是藝術的殿堂。但對林雪而言,電影是自己真實人生的再現,是現實的再證明,更何況,那還能為他掙錢、被粉絲喜歡。
林雪不怕被別人看,但卻從不避諱說自己難看,總說自己胖得不靈活,每次拍片,他已跑得氣喘吁吁,導演還是喊卡,說他怎麼老用走的。他手撐著肚子,說那是一般腰帶圍不起來的寬,還說自己愛穿這一身運動裝扮是懶、是胖得沒衣服好找。他自卑,又自信,說到底他還是想被人喜歡,想被人像個孩子哄著。
「其實,一直支持我把這行業做好的,很大一部分來自自己僅存的那一點點虛榮心,因為有人看、有人表揚,有人路上遇到,會喊:雪哥,來拍照,還會說,你演的那什麼什麼角色如何又如何。那樣一哄、一說,我開心得不得了,對啊,我就是小孩子。」
龐然的身軀,一時間就軟了下來,林雪的聲音變得好低,碎碎的、喃喃著的,他說自己開始寫本子,把10幾歲到香港的點滴都寫了下來,把他與妻子的感情,把第一次到台灣金馬獎後所發生的不知所措都記了下來,「你知道,在第一次金馬獎入圍之後,有一大段路我走得很難受,那些過去想望的、摸不到的,突然都在身邊了,人在那狀態,是不知所措的,那像個磁牆,會推你、會吸引你,你得控制好正負極的距離,但,我沒有。」
過去港媒曾數度報導林雪疑因欠賭債而遠離香港,林雪從不正面回應,只是在聊到過去難受的那一大段,他自問著、自省著:「為什麼好好的路,走得曲曲彎彎的?我失去很多朋友,犯了很多錯誤,不是小錯誤,是好多的、足以致命的那種,既然可以走到今天,回頭看,想總結一下。」是一種懺情,一種自傳,這些年也跨足電影監製的林雪,起心動念,想把這些難受與不堪拍出來,「自編自導也自演吧,所有的畫面情節都在腦子裡,刻骨銘心的,我忘不了。」總是別人配角的林雪,這回想要扎實做自己電影的主角。
三度造訪台灣,每次都匆匆,都與獎擦身,幾乎沒在媒體版面留下痕跡。今年,有點不一樣,他除了是入圍者,還是頒獎人,那好像是最初,他從電影場務、從晃悠一秒而過的龍套,成了有角色姓名、有台詞的配角一樣。
金馬獎當天下午,林雪坐在飯店房間裡,開著電視、配著嘈雜人聲,他的視線不知落在窗外何方,但他突然回想起今年得知入圍消息的平靜,喃喃說:「噢,大家喜歡啊,大家知道林雪還是在演,還在做林雪喜歡的工作啊。」然後,一面等著受訪、等著梳妝,一面琢磨著那一晚屬於他的角色功課。
那一夜,林雪兩度被人注目。
第一次,他踏上星光大道紅毯,捧著52吋的肚腩,氣勢萬千,走到尾段,他停下腳步,捧著肚子的手突然高舉上頭,比了個愛心圖樣,跟一旁的熱情觀眾致意,「反差萌」惹得更多人驚喜喊叫「肥雪!」。第二次,他跟歌手好友任賢齊上了台,擔任頒獎人,其實沒多說什麼,「我先頒獎,看看有沒有回收。」然後就是憨著笑臉,誠懇老實地介紹獎項、頒送獎座,但那就是天生魅力吧,一時間,PTT上的三金版出現了無數「肥雪!!」推文。雖然最終他沒能「回收」,沒能當上典禮的主角,但大家沒忘記林雪。
「我是勞模(勞動模範),我就是把主角配好、把角色發揮好,就算只一秒,也是一秒的角色,頒獎的工作也是這樣。」捧著肚喃,他呵呵又笑了起來,那笑,讓人不由得回想起《PTU》的結局畫面:當一夥員警忙著替大意迷糊掉了槍的他瞞天過海、滿街找尋,還捲入槍戰,他竟是在槍戰煙硝旁的垃圾堆裡找回配槍。最後,他晃著槍,對著他的同事任達華燦笑,就是那一刻,好孩子氣,好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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