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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韓國刑求者與他們的產地──《翻轉首爾》直擊國家暴力的痕跡與轉型

1986年,首爾大學學生朴鍾哲在清溪被服工會合法化示威中被捕,隔年1月在「南營洞對共分室」509號偵訊室遭到毆打、電擊和水刑而死亡。2005年,原址轉型成立「警察廳南營洞人權保護中心」,509號偵訊室成為朴鍾哲紀念房間。(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精選書摘】

本文為《翻轉首爾:叛民城市議題漫遊》部分章節書摘,經游擊文化授權刊登,文章小標與標題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兩位致力台韓文化交流的韓國作者郭奎煥、南霄兒,挑選了台灣人最常造訪的19處首爾景點,捨棄觀光的視角、動線與慾望,聚焦於首爾各地微小的「反叛」,嘗試呈現觀光地景背後的歷經風霜的皺褶。一如人類的皺紋反映了自身的經歷與逆境、快樂與悲傷、回憶與煩惱、欣喜與痛苦,都市的紋理亦復如是。

本章造訪南營洞警察人權中心與南山韓屋村旁、改頭換面的國家安全企劃部,透過文字深度導覽,我們得以在解嚴的空間閱讀歷史的痕跡,韓國民主化的歷程恰似一面鏡子,照見人性的多面與國家暴力的本質,提供轉型正義的方向。

我聲嘶力竭地喊著,強烈的電流通過全身,為了不發出哀號,我用牙齒緊咬著舌頭,一旦鬆開牙關,劇烈的電流就會再次襲來,如此反覆地忍受折磨。他們的目的是讓人陷入完全混亂與錯亂的狀態。⋯⋯電刑的過程就像被高溫的熨斗燙過,全身瞬間乾枯蜷曲,最後落入火海裡掙扎。電刑破壞你的血管、緊勒著你的神經,最後再一根根地斬斷。 ──金槿泰,《南營洞治安本部,人間屠殺實錄》(1987)
問:你這輩子被稱為「刑求者」躲躲藏藏地過日子。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你是否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答:不會。即使回到那個當下,我還是會做出一樣的事情。因為在那個時代這樣做是「愛國」。愛國的任務不應推諉他人。 問:對於被稱為「刑求者」,你內心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答:我並不是所謂的「刑求者」。如果堅持這樣的稱呼,正確來說應該是「審問專家」。他們會據理力爭地為自己辯護,我們執行審問的為了打破這道防禦,必須絞盡腦汁與他們鬥智。或者說,這是「選手之間」的對決。如果以這樣的方式理解,審問也是一門「藝術」。儘管我沒能好好地打點這門藝術。 ──前任警監李根安於2010年的訪談

1999年10月29日,一名身穿軍綠色夾克、藏青色西裝褲的男子躍上韓國各大早報的頭版頭條。該名男子在前一天的10月28日,突然出現在水原地方檢察廳城南支廳的值班室向檢方自首。照片中的人物並不是什麼知名政治家、工商大老、官僚或法界人士,而是一名前任員警,他甚至不屬於警界高層。然而,這名男子自首的消息卻震撼了整個韓國社會。

他的名字叫做李根安;但世人通常不會單稱他的姓名,而是稱他為「刑求者李根安」。

刑求者變牧師,李根安「盛名」背後的血色信仰

刑求者(Torturer),此一詞彙與李根安的連結有其原因。1938年出生的李根安,在1970年以底層巡警的身分踏入警界。他的任務是反共,負責搜索、逮捕共產主義者,並取得當事人的具體自白。由於反共任務本身的特性,執行者的身分與業務內容並未被記錄與公開,因此難以細究李根安過去的所作所為。然而,當時基層盛傳「沒有李根安,反共調查就無法進行」這樣的說法,此外,巡警出身的李根安,不過14年便晉升為警監
韓國警職人員的位階,由下而上依序為巡警、警長、警查、警衛、警監、警正、總警、警務官、治安監、治安正監到治安總監。巡警出身要爬上警監的位置,機率微乎其微。一般而言,從巡警晉升至警衛,至少要10~15年以上的時間;而10年資歷的警衛,大約只有15~20%的人能升上警監。因此,像李根安這種短短14年就從巡警一路高升至警監的案例,在韓國警察史上可說是相當罕見。
,由此可見其績效非比尋常。李根安成功的部分祕訣,在1987年的民主化歷程中遭到揭露。讓他勢如破竹的祕訣,正是刑求。
李根安的刑求招數多樣、毒辣且近乎偏執。除了剝奪睡眠、水刑、電刑、關節脫臼、炒碼麵灌鼻孔等基本款,李根安還開發了額外的刑求手段,例如折翅膀、烤雞等。其中,男性受害者自述最痛苦的是被原子筆筆芯插入尿道,而筆芯強插尿道
男性的尿道構造比女性長,如果將原子筆筆芯插入尿道,會帶來極大的痛苦。此外,由於尿道出血,傷口容易引發感染;而尿道腫脹也會導致排尿困難,無法排尿的狀態會導致膀胱內壓上升,尿液因而逆流引發腎臟衰竭。
的刑求方式同樣出自李根安之手。李根安的刑求過程是有次序的。首先是痛打一頓,再執行水刑──全身綑綁在七星板上、臉部蓋上毛巾,用蓮蓬頭灌水讓當事人呼吸困難。遭到毆打與水刑的當事人全身癱軟,此時再施以電刑
在小腳趾上纏繞電線,讓電流通過人體,並藉由調高或降低電壓來控制。
。受害者被迫遭遇前所未聞的刑求方式,以及無法想像的酷刑程度。他們眼前的選項只有自白(李根安想要的內容),或是死亡與殘廢。李根安慣有的戲碼是當著被捕者的面捏碎蘋果,一邊耳語「只要我出手,嘴就會張開」這類的威脅。根據受害者的描述,比起其他情治人員的拷問,李根安的刑求更讓人痛不欲生且備感羞辱。而受害者經歷的苦痛與恥辱愈深,李根安便愈加得勢。從內政部長官的表揚(1981年)、第21師團師團長的表揚(1982年),到總統(全斗煥)授予玉條勤政勳章(1986年),李根安接連獲獎的背後,埋藏著受害者的苦痛與恥辱、鮮血與悲鳴。
然而,1987年,李根安氣焰全失。全斗煥政權在1987年的六月民主抗爭
又稱六月民主運動。 1987年1月,首爾大學語言學系學生朴鍾哲在南營洞509號偵訊室遭水刑逼供致死,警方初時曾蓄意掩蓋真相;5月事跡敗露後,人民怒火席捲全國;6月9日延世大學學生李韓烈在集會中被警方的催淚彈擊中後腦勺,兩名學生之死催化韓國民主改革。
下俯首,發表了6.29宣言,接受總統直選的訴求。軍事獨裁就此投降。雖然在總統直選制的第一次大選中,由於民主陣營的兩大巨頭金泳三與金大中未能整合,導致全斗煥的親信、同時也是雙十二政變的主將盧泰愚當選總統,但盧泰愚對外必須走出不同於全斗煥的道路。盧泰愚政府開始否定全斗煥
盧泰愚打出「反省與清算」的旗幟,容許對全斗煥政權的獨裁與貪腐舉辦聽證會,而雖然全斗煥的資金與政治勢力促成了盧泰愚的勝選,盧泰愚仍將自己的朋友送往江原道雪嶽山的百潭寺,為的就是回應「人民對全斗煥政權的反感」,對外擺出自己已經跟全斗煥政權分道揚鑣的姿態。然而,在盧泰愚執政期間,主要的情治單位依然動作頻頻。
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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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民主化實踐家族運動協議會與全國民族民主運動聯合的人權委員會,發布「懸賞通緝刑求員警李根安」傳單。(圖片來源/民主化運動紀念基金會開放檔案)
1989年,民主化實踐家族運動協議會與全國民族民主運動聯合的人權委員會,發布「懸賞通緝刑求員警李根安」傳單。(圖片來源/民主化運動紀念基金會開放檔案)
當年遭李根安折磨的受害者紛紛出面,其中最為關鍵的是民主化運動領袖金槿泰
金槿泰(1947~2011年),京畿高中、首爾大學畢業。他從1960年代後期起(就讀於首爾大學期間),約莫20年間(經歷了朴正熙、全斗煥與盧泰愚政權)均投身於韓國的民主化運動,多次遭到通緝及監禁。1983年,全斗煥執政期間,他擔任民主化運動青年聯合的首任議長,主導學生在民主化運動中的角色;1985年,金槿泰遭到逮捕,隨後被李根安連續刑求23天,即使後來獲釋,刑求的後遺症(帕金森氏症、腦靜脈血栓症)仍如影隨形。金槿泰在1995年踏入體制內,先後擔任國會議員(連任三屆)、保健福祉部部長等職。他對韓國學生民主化運動與政治民主化有巨大的貢獻。
在1988年的證詞。在金槿泰的筆鋒下,受害者的證言逐漸浮現,媒體也開始關注,李根安的真面目終於被揭露。《韓民族日報》經過採訪,報導了刑求者的本名與臉孔;政府不得不有所行動。1988年12月24日,檢察總長金淇春下令調查李根安。但李根安在郵寄了一封辭呈後,就此人間蒸發。檢警組成李根安專案小組追緝,民主陣營則發起「懸賞通緝李根安運動」將近10年之久,依然不見李根安的下落(註)
因此許多人認為,李根安的逃亡與藏匿,其實是在情治單位同儕的默許及協助之下才得以促成。
。接著在1999年,逃亡整整10年10個月、任誰都尋不著的李根安,在自己涉入的案件大部分都過了追訴時效以後,突然出面自首。他被判處7年有期徒刑,於2006年期滿出獄。2008年,他在牧師的按立
任命或授予權柄或職位
下正式成為牧師。李根安曾自述選擇投身宗教的原因:
「其實有無數的間諜光明正大地行動,但情治單位功能不彰,自然逮不到人。⋯⋯我在監獄裡不斷尋找值得信賴的國家、不會背叛自己的國家,後來找到了天國,所以我成為耶穌的信徒。」

沒錯,他辭去了警察工作,接著逃亡與藏匿、被捕並遭監禁,最後出獄獲得自由,儘管渡過了受刑人與牧師的生活,但他骨子裡仍然每分每秒都是從前的那個「李根安」。

南營洞對共分室:窄小、漆黑、迴音,專為「金槿泰」們打造的絕望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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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身為「治安本部對共分室」的「警察廳人權保護中心」大樓外觀。(攝影/郭奎煥;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前身為「治安本部對共分室」的「警察廳人權保護中心」大樓外觀。(攝影/郭奎煥;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搭乘地鐵1號線在南營站下車,從地鐵站的月台就可以看見目的地建築的樓頂。出站後徒步約5分鐘即可抵達目的地,你會看見「警察廳人權保護中心」與「兒童、女性、身心障礙者警察支援中心」的標示。我們踏進入口,建物的正面映入眼簾;直角的形態與黑色的磚頭倏地傳達出一股剛性的氛圍,唯獨5樓的窗戶特別窄長,令人詫異。這裡正是那些「李根安」進行拷問的南營洞對共分室

這棟在1976年蓋起的建物,正式名稱是「治安本部對共分室」,因為地處南營洞,更常被稱為「南營洞對共分室」;它是由大韓民國警察廳保安搜查隊所創建的。在南營洞對共分室裡,有無數的「李根安」以「防諜活動與搜查涉嫌違反《國家保安法》之人」為名,刑求反政府人士,即民主化運動人士、參與運動的學生及相關人員。進到這棟大樓的人,幾乎沒有「無罪釋放」的案例;不,應該說幾乎沒有人能四肢完好地離開這裡(註)
從1976年起將近20年的時間,許多受害者在被偽裝成「**海洋研究所」的南營洞對共分室中遭刑求。 直至今日,韓國仍有大約25個保安分室在運作;像南營洞對共分室這樣不具名而偽裝成他處的警察機關相當多。對此,韓國輿論普遍抱持負面觀感,因此有逐漸消失的趨勢。
我們先走到建物後方,會看見一道窄小又笨重的門。打開一探,眼前出現一部勉強可容納兩名成人的小電梯,以及鐵製的螺旋梯。這道便門就是「被捕者之門」。被逮捕的人不會從建物正門出入,便門的電梯只停1樓和5樓,鐵製螺旋梯也只能通往5樓。我們再次走到室外,回頭看看建物的正面;像指甲抓痕般細長的窗戶,格外突兀。沒錯,5樓就是偵訊室
對共分室轉型為警察廳人權保護中心的過程中,5樓的偵訊室被移往4樓。
;正確地說,其實是刑求室。樓梯旁的窗戶與刑求室的窗戶一樣窄小,戴上眼罩的被捕者,臉部幾乎接觸不到陽光。即使沒有被蒙上眼罩,未標示樓層的鐵製螺旋梯,空間仍侷促而漆黑,被拖往樓上的過程往往已讓人恐懼萬分。情治人員在這窄小漆黑的空間中,把人迴旋地往上拖。而倘若稍微踉蹌彷彿就會墜落的高度傾斜設計,也讓當事人喪失方向感與空間感,這些感官的喪失讓人更加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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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捕者之門」後的鐵製螺旋梯,只能通往5樓的刑求室,狹小的空間設計易於陷當事人於恐懼。(攝影/郭奎煥;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被捕者之門」後的鐵製螺旋梯,只能通往5樓的刑求室,狹小的空間設計易於陷當事人於恐懼。(攝影/郭奎煥;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復原後的偵訊室位於4樓,抵達後不久便感覺一陣涼意襲來。仔細觀察走廊,兩側可見偵訊室的門。房間的配置採取之字型的設計,為的是讓被刑求者無法面對面相望;即使房門敞開,被害者看見的也只有一道絕壁,透過視覺的配置讓人感到無望並自我放棄。相較於走廊的寬度,天花板的距離高得異常;這樣的設計為的是迴音,讓那些「李根安」的鞋跟敲在地板上的聲音更加響亮,刻意增強聽覺上的恐懼。我們走進復原後的偵訊室。眼前是一張成年男性幾乎無法躺臥的單人床、執行水刑的小浴缸,以及指甲抓痕般細長的窗戶;那些「李根安」就在這樣的房間裡拷打「金槿泰」。不,不只在這裡,全國各地的「南營洞對共分室」,裡頭無數的「李根安」恣意刑求著「金槿泰」。在這小小的房間裡,縈繞著「金槿泰」痛苦的呻吟與恐懼的哀號。「李根安」為了取得想要的自白,對「金槿泰」的呻吟與哀號回以斥責及嘲諷。房裡的聲響混雜著呻吟與哀號、斥責與嘲諷,猶如慘絕人寰的再現;吸音板的牆面卻吞噬了所有動靜。我佇立在走廊,閉上雙眼,試想著這些迎面而來的場景與聲音。

睜開眼的當下終於明白,這棟樓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刑求」而建造(註)
南營洞對共分室是由韓國著名的建築師金壽根(1931~1986年)所設計。外觀的磚牆砌法、入口的空間轉移,以及內外相交以造就用途的適切性,是金壽根特有的建築風格。金壽根生前並未提及設計這棟建築的過程與他個人的想法;韓國建築界在談論金壽根的作品時,也對南營洞對共分室的設計三緘其口。師從金壽根、積極參與社會的建築師承孝相曾辯稱,金壽根當年並不清楚這棟建築的用途,但如果細究南營洞對共分室的建築結構,就會發現金壽根並非對建築用途一無所知,反倒是為了契合建築用途,採取了極為縝密的設計。
。偵訊室門上的瞻視孔,只能由外往內窺探;偵訊室內的電燈開關設置在房門外;狹長型的窗戶斬斷了脫逃的可能性,卻又讓人感受到牢籠外的世界,種種設計將絕望與限制推到巔峰。成人即使四肢蜷曲也無法容納的小浴缸,其目的不是讓人洗澡,而是用來刑求。空間賦予支配者一切的權柄,剝奪被害者所有的希望。那些指揮「李根安」的強人所打造出的國家型態,其實與南營洞對共分室如出一轍。獨裁的本質往往外顯於刑求的樣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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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訊室的走廊。15間偵訊室門外皆設有瞻視孔。(攝影/郭奎煥;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偵訊室的走廊。15間偵訊室門外皆設有瞻視孔。(攝影/郭奎煥;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以安全為飾,南山韓屋村旁的「恐懼」化身

我們往南山的西北方走去,路上的遊客三五成群,他們大概是來探探南山韓屋村、南山國樂堂、建都600年時光膠囊等三一大路北側的觀光景點。大部分的遊客走到這裡就會折返回去,但我們的旅程從現在才開始。

首先,走出建都600年時光膠囊廣場穿過三一大路,這裡有座矩形建物,遠處可以看見南山塔,這棟建築是首爾市政府南山別館。回到三一大路往下走,轉過頭就能看見隧道的入口。我們往隧道的反方向、沿著三一大路靠右側行走,沒過多久就會看見左側的南山創作中心。沿路再走一段,眼前出現一棟偌大的首爾青年旅館(Seoul Youth Hostel)與大小適中的首爾綜合防災中心。沿著首爾青年旅館後方的螺旋形道路漫步,途中會看見一道石牆,牆上鑲著銅鑄的世界人權宣言,沿著銅鑄標示往下,會看見一座小巧的公園,此處名為「日軍慰安婦的記憶之地」,附近還有當年日本與朝鮮簽訂合併條約的統監官邸遺址。⋯⋯再次邁開腳步,不久便出現一座刻著119的大型建物,這裡是首爾市消防災難本部。沿著消防災難本部左側那條下山的路走,出現大馬路之後左轉,沿著大馬路直行,遇到岔路時再次左轉,沿路往上。不久後,眼前出現一棟色彩繽紛的建物,那是首爾動漫中心。往消防災難本部旁邊的小徑走去,會遇見一幢典雅的建築,這裡是首爾文學之家(Literature House Seo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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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首爾動漫中心,前身為國家安全企劃部辦公大樓。(攝影/郭奎煥;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我們剛才經過的這些地方,其實各自有著「過去的名字」。首爾市政府南山別館以前是國家安全企劃部第五局處;南山創作中心則是國家安全企劃部的體育館;首爾青年旅館為國家安全企劃部本館;首爾綜合防災中心則是國家安全企劃部的地堡;首爾市消防災難本部過去是國家安全企劃部的辦公大樓兼拘留所;首爾動漫中心是國家安全企劃部的辦公大樓;首爾文學之家的前身則是國家安全企劃部的部長官邸。

國家安全企劃部(前身為中央情報部,現名國家情報院)是韓國的情報機關
1961年,朴正熙組建中央情報部,負責原本由刑事警察科執掌的國內外情報工作,不只監視公務員的一舉一動,更僭越偵查權、坐擁起訴權;該單位於全斗煥時期改名為國家安全企劃部。
。除了直接偵查「關鍵的通敵者」,也作為輿情的指揮中心,「規劃、操作及處理」對政治當局有利的事件(註)
國家安全企劃部的偵查作風和南營洞對共分室一樣惡名昭彰。現已拆除的第六分館當年盛傳「很難活著走出去」的評價,由此可知嚴刑拷打的程度。
國家安全企劃部涉入的事件罄竹難書,無法在本文一一說明,在此舉一個代表性的案例,來凸顯中央情報部/國家安全企劃部的積威與策劃能力(?)。1973年8月8日,韓國中央情報部在日本東京的一間飯店綁架了一名韓國人,他是當年在野陣營的領袖、朴正熙的眼中釘,他名叫「金大中」(韓國第15任總統)。中央情報部的探員原本計劃將金大中扔進海裡水葬,但形跡敗露引來美國與日本的介入,最後失敗收場。當時此事也掀起韓日之間嚴重的外交危機。
朴正熙時期的中央情報部與全斗煥時期的國家安全企劃部,設置了無數個「南營洞對共分室」。雖然中央情報部與國家安全企劃部標榜「我們在極陰之地的職場面向陽光」,他們依然是眾人恐懼的對象。「南山」在過去暗指國家安全企劃部,而「從南山出來」通常意味著性命的終結。南山與國家安全企劃部對人民而言並不是「安全」,而是「恐懼」。

理解獨裁的本質,國家方能走向真正的「解嚴」

李承晚
李承晚促成了1948年大韓民國政府的成立,並於韓戰期間指揮戰事。但在韓戰結束後,李承晚企圖以人為方式延長自己的執政,引發全國人民的反彈,1960年因「4·19學運」被迫下野他並流亡美國。
、朴正熙與全斗煥,他們以各自的手腕奪取並把持政權,也以各自的作風應對反獨裁與民主化運動的浪潮,最後也以各自的方式退下權位。然而,他們的獨裁就本質與動力而言,其實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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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營洞對共分室鐵梯旁的光與影。(攝影/郭奎煥;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南營洞對共分室鐵梯旁的光與影。(攝影/郭奎煥;圖片提供/游擊文化)

獨裁是一種政治型態,旨在透過集中權力來獨占權力。權力的獨占無法單靠權力機關隻手遮天,它必須與訴求共享權力的各陣營交鋒,並拿出政治經濟的成果而非民主進程,來換取大眾暫時的同意才能實現。因此,許多獨裁政權竭盡所能地剷除政敵與反抗勢力,並聚焦於國家發展與經濟實力的提升。前者是為了確保政治的安定性;後者則是為了政治的正當性。此外,大眾暫時的同意也為獨裁者提供了恣意變更「法制」的政治能量。大部分藉由政治經濟成果博取大眾暫時同意的獨裁政權,都會將憲法及與統治相關的法案調整成對自己有利的樣子。這些調整不外乎任期延長與權力制度化,以及情治領域的強化。獨裁政權藉由前者確保長期掌權的合法性;並藉由後者系統性地剷除政敵與反抗勢力。

在兩者的交互作用之下,鞏固了「獨裁政權的國家化」。因此,獨裁政權為了維持大眾的同意與支持,在教育上強調政權等同於國家,灌輸國家主義這種極為強烈的意識形態。此時最常出現的詞彙就是「愛國」。對政權的異議視同削弱國家的舉動,因此是鎮壓及消滅的對象;對政權的支持與強化形同安定國家的力量,便以愛國之名論功行賞。李根安將自身的行為定調為「愛國」,面對眾人的指摘仍極力強辯,其實也反映了這層社會脈絡。

獨裁當局將不同主張及意識形態的人汙名為「反國家人士」,並將「政敵」冠上「思想不純正」的大帽予以肅清。此外,當確保統治正當性的經濟領域一蹶不振,抑或民主化運動與反獨裁勢力集結抵抗危及政權,獨裁者便會搬出自己精心設計(對自己有利)的「法定條件」,運用政府組織(情治單位)與執法機構(治安機關)進行恐怖統治,將例外狀態常態化。南山的痕跡與南營洞對共分室當年之所以能夠存在,理由在此。

政治民主化的歷程轉眼間已飛逝30多年。這段期間韓國人民選出了7名國家元首,每位當選的總統都提出改革「國家情治機關」的承諾,並各自著手落實。國家安全企劃部轉為國家情報院不僅僅是變更名稱,機關的業務範圍及權限也逐漸限縮。當年只忠於政權的情治機關,漸次回歸以國家利益為目標的原意。

當年恣意刑求的現場南營洞對共分室,成為記錄公權力惡行與記憶受害者的空間;操弄政局、散播恐懼的國家安全企劃部在南山的痕跡,必須轉型為人權教育現場的呼聲四起。南山不再是眾人恐懼的對象,而是市民休憩的空間。這樣的空間解嚴與體驗,無疑是時代滄海桑田的證明;眼前的課題則是如何想像、再造與建構這些痕跡的意義。跨越獨裁霸權橫行的年代,朝向汰換權力與獨裁本質的時代走去。

《翻轉首爾:叛民城市議題漫遊》,郭奎煥、南霄兒著,顏思妤譯,游擊文化出版
《翻轉首爾:叛民城市議題漫遊》,郭奎煥、南霄兒著,韓哲旻校訂,顏思妤譯,游擊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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