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本文摘自《抖音帝國：TikTok夾在中國與美國之間的商戰野心》第37章〈防衛性民主〉，該章講述數個TikTok遭疑被蓄意操控而引發介選的政治事件，並帶出各國政府的後續相應作為，究竟是守護、或是傷害言論自由的爭論。
《抖音帝國》作者艾蜜莉．貝克懷特（Emily Baker-White）是《富比士》雜誌（Forbes）的資深科技記者，她以過去身為執業律師且多年追蹤報導TikTok抖音的經驗，訪談逾150位知情人士、蒐羅超過80份內部會議錄音與文件紀錄，寫出這本作品，帶領讀者深入認識TikTok抖音團隊與其所處的政治環境，他們如何設計出具有強大吸引力的演算法、如何布局全球戰略，又是如何在中國與美國兩大政治力量之間拉扯與擺盪，做出影響全球無數使用者的重要決策。
本文經衛城出版授權刊登，標題與文內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在iPhone大小的螢幕上，有額頭刺青、戴著耳罩式耳機的光頭中年男子正隨著東歐舞曲節奏，輕唱著波浪起伏的和聲小音階。一位金髮女子在背景中隨著音樂輕輕搖擺，兩個穿黑色T恤的男人在鏡頭中進進出出。
螢幕上滿是大量文字和特效：套用在表演者臉上的動畫鬍子和帽子每一秒都在變化。動畫硬幣從螢幕頂部落下，動畫音符從螢幕底部升起。動畫美鈔在螢幕中間展開，一隻動畫長頸鹿蹦蹦跳跳經過。接下來是一隻戴著獅子鬃毛帽的動畫小貓，取代了長頸鹿，現身喵叫一聲，然後消失。
這是歌手古塔（Nicolae Guță）的典型直播。古塔是著名的羅馬尼亞流行音樂類型manele歌手，這種民謠流行音樂很適合合成器，你很可能已經在夜店或熱鬧的布加勒斯特咖啡館聽過。古塔在這一場直播表演中唱的歌，是要獻給神祕的TikTok用戶「bogpr」。儘管bogpr從未發布過影片，卻透過TikTok直播給古塔數千次「打賞」。
2024年，用戶名@bogpr的佩希爾（Bogdan Peșchir）雖然從未露臉，卻因為慷慨打賞直播主而被羅馬尼亞人稱為「TikTok之王」。佩希爾是一位35歲的加密貨幣企業家，來自「吸血鬼之城」外西凡尼亞布拉索夫（Brașov）。雖然他擁有兩輛豪華轎車，卻總是搭計程車，在TikTok上花費數十萬美元打賞像古塔這樣的manele表演者。
但從2024年12月開始，@bogpr突然就不打賞了。警方突襲了他在布拉索夫的別墅，沒收了他的電腦，並從他的銀行帳戶扣押了700萬歐元。佩希爾因為透過「打賞」在TikTok上洗錢而被捕。警方在乎的收款對象並非manele歌手：佩希爾除了打賞自己最喜歡的搖擺樂舞，還在TikTok上送給支持極右翼政治人物的陰謀論者喬治斯庫（Calin Georgescu）數十萬美元。
TikTok明星也開始收到現金，交換條件是張貼喬治斯庫的競選訊息。有些人從一家南非人才管理公司那裡獲得每則貼文1,000歐元的報價，結果發現那是一家空殼公司，由某家不擇手段的行銷人員管理。其他TikTok用戶則接受名為FameUp的網紅變現平台招募，獲得報酬，製作無黨派的「出來投票」訊息，後來才發現自己的貼文被喬治斯庫的競選團隊操縱成替他站台。
幾個月前，喬治斯庫就透過一個名為「宣傳者」（Propagator）的Telegram頻道展開競選活動。該頻道累積近8,000名成員，散布現成可用的喬治斯庫影片和照片，並指示收件者大量發布這些內容，但要將它們融入個人化的貼文和影片中，以免被TikTok標記為協同活動。「宣傳者」還指示喬治斯庫的支持者前往另外41個本地的Telegram群組，羅馬尼亞每個縣都有一個。
研究者後來發現，「宣傳者」成員有在TikTok上使用機器人，藉此提升喬治斯庫觸及率的跡象。不到一個月，喬治斯庫內容的按讚、留言和分享三者都增加超過1,000%，追蹤者增加超過2,500%。該組織發起的一個主題標籤活動在TikTok上產生了超過7.8億次觀看，而羅馬尼亞才只有1,900萬人口。
2024年12月6日，羅馬尼亞政府宣布將廢除11月24日的投票結果，震驚全球。情報官員說選舉遭到操縱，是俄羅斯在TikTok上進行大規模介選。以前還沒有哪個民主國家因為網路平台而取消選舉結果。但歐洲老牌國家迅速且一致地支持羅馬尼亞，支持這個年輕的民主國家，支持這個從1989年擺脫共產主義、走向民主以來，一直在抵抗腐敗、法西斯主義和俄羅斯侵擾的國家。
廢除選舉結果後，歐盟迅速宣布將調查TikTok是否在放任介選一事上有參與共謀或至少疏於注意。「宣傳者」Telegram頻道及其41個本地附屬群組開始刪除自己的訊息。接著bogpr也開始刪文。
記者詢問佩希爾在喬治斯庫醜聞中扮演什麼角色，他沒有否認自己花了數十萬美元在TikTok上宣傳他支持的候選人，也沒有否認自己的行為違反了羅馬尼亞競選資金法。他只是表示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麼。「馬斯克（Elon Musk）在美國用超過一億美元支持川普（Donald Trump）競選，用自己的個人帳號或公開露面來做宣傳，我認為羅馬尼亞企業家同樣有權支持他們相信的人。」
不過，佩希爾確實否認自己是俄羅斯政府的代理人。他說自己只是很崇拜俄羅斯文學：「我最喜歡的作家是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 Dostoyevsky），而我的名字在俄文中意味著上帝的禮物。」
羅馬尼亞宣布俄羅斯政府干預大選時，整個歐洲政界都很憤怒。歐洲議會的內部市場和消費者保護委員會要求TikTok就發生的事情作證。TikTok於是派出兩名代表，一名說客和一名信任與安全產品負責人，他們堅稱公司沒有做錯任何事。員工已經把找到的機器人和政治廣告移除了。
歐洲議會不買帳。進步派荷蘭議員范斯帕倫塔克（Kim van Sparrentak）把介選的成功歸咎於TikTok不透明的「為你推薦」演算法。她說，這個演算法是「科技資本主義、民粹主義和外國行為者之間的完美結盟」。范斯帕倫塔克建議，如果TikTok多讓用戶看他們自己追蹤的帳號，而不是由TikTok決定他們可能喜歡追蹤的帳號，僵屍網路就沒那麼容易得逞。然後她轉而直接對TikTok員工喊話。
「TikTok，你們怎麼能坐在這裡，假裝關心選舉公正性？」
東歐國家與美國不同之處，在於人民對於民主制之前的生活仍記憶猶新。羅馬尼亞由親歐洲的總統和內閣統治，儘管顫顫巍巍，但他們決心守護當年自己還小的時候，父母奮鬥爭取的民主自由。歐洲也跟美國不同，正在實際面對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造成的後果。2024年初，比利時和捷克情報官員透露，俄羅斯政府收買歐盟議員進行大外宣。幾個月後，俄羅斯國家行為者使用非法競選獻金、駭客攻擊和暴力威脅的組合，削弱摩爾多瓦親歐盟候選人的支持度。獨裁政權再次嘗試，這一回是在由俄羅斯盟友中國所控制的平台上，這對歐洲來說宛如五級火警般嚴重。
川普二進宮，是歐盟對抗獨裁者的又一次挫折。川普就職後不過幾週，就開始要求烏克蘭提供資產以換取美國軍事支援，可見他對於出於民主價值同盟的觀念興趣缺缺。他說：「我們要稀土，要石油，能要什麼都要。」
與此同時，川普的副總統范斯（JD Vance）譴責羅馬尼亞宣布選舉無效的決定，將俄羅斯影響力的報導斥為「情報機構薄弱的懷疑」。
「你們可以覺得俄羅斯不該購買社群媒體廣告來影響你們的選舉，我當然認為俄羅斯這種作法是錯的。你們甚至可以在世界舞台上加以譴責。但要是外國幾十萬美元的數位廣告就能摧毀你們的民主，就代表你們的民主一開始就不夠強大，」范斯表示。
喬治斯庫事件並不是TikTok第一次捲入干預歐洲選舉的可疑行為。大約18個月前的土耳其，TikTok員工在得知超過70萬人在一場電信網路攻擊中失去了對TikTok帳號的登入權限後，也是慌忙應對，而如今控制那些帳號的人正在操弄這些使用者的追蹤和按讚。這次攻擊發生在一場重要選舉的幾天前，而這場選舉也是親俄候選人對抗西方民主的支持者。尋求連任的威權總統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當時實際上控制了該國許多電信公司。他以微弱優勢獲勝。
TikTok無法找到決定性的證據，能夠證明這次駭客攻擊與大選有關。由於勝選的是艾爾多安，土耳其便沒有進一步調查。但其他歐洲國家氣呼呼地旁觀。早在2022年，英國頂尖間諜機構政府通訊總部中的國家網路安全中心，就曾經針對土耳其駭客奪取被駭帳號的特定技術漏洞警告過TikTok時任首席安全官克勞蒂爾（Roland Cloutier）。網路安全中心曾標記該漏洞可能讓俄羅斯駭客接管帳號，但TikTok沒有補洞，因為成本太高。
對於要在法規遵循方面投資多少，每一家企業都有自己的取捨。律師和決策者琢磨法律和法規的正式語言，但他們的任務終歸是評估要是被人抓到違反哪一條法律，公司將付出什麼代價。
字節跳動最後的決定，並不是加把勁努力遵守歐盟法律，而是直接把潛在罰款納入歐洲營運成本裡。字節跳動在2024年向英國企業註冊處提交的文件中，指出預測將來歐盟法律方面的困難，並為其評估的未來處罰預留了一筆十位數的款項。
德克薩斯計畫和四葉草計畫都沒有形諸文字，無法成為具有約束力的法律承諾。但即便關於誰可以存取消費者個資的承諾不具法律約束力，按照美國與歐盟法律，還是有可能因欺騙而導致罰款。就算字節跳動願意支付政府所處的任何罰款，繼續把資料傳向中國的作法也會破壞外界對於公司僅存的信任。
這幾位律師離職前不久，TikTok在另一個民主國家遭遇意外挫折，那就是加拿大。加拿大政府命令字節跳動關閉加拿大辦事處。TikTok應用程式可以繼續在加拿大運作，加拿大人也可以繼續使用，但出於政府沒有明說的國安原因，公司在該國的辦事處（第一大的在多倫多，第二大的在溫哥華，員工多半是中國移民）必須立即關閉。
言詞辯論後，沒有人真心看好TikTok在華盛頓特區巡迴法院獲勝。但公司最終輸得一敗塗地。美國的鷹派會稱許這一判決大膽捍衛了民主，而研究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學者則會譴責這是一種民主倒退。
法官用與歐洲議會相同的視角看待TikTok。法官們寫道，中華人民共和國意在藉由其影響力作戰「破壞民主」。他們引用美國司法部的一項主張，也就是TikTok曾在中國以外的其他國家，應中國政府要求審查了內容，而公司從未明確反駁這一點。法官非常擔心相同的事情可能發生在美國，而且一旦發生，外界恐怕永遠不會知道曾經發生過。
「外國政府以扭曲重要通訊媒介上的言論自由來造成威脅，」法院裁決寫道。「中華人民共和國這麼做的能力，有悖於言論自由的基本原則。」
2024年12月6日前的幾週，華盛頓特區巡迴法院讓TikTok及其支持者不斷等待。科技出版物《資訊》（The Information）報導，預計感恩節前會有決定，但沒有。感恩節後的那一週，洛杉磯的字節跳動員工一邊因應來自羅馬尼亞、歐盟和加拿大的壞消息，同時天天早起重新整理法院觀察家的社群媒體帳號與華盛頓特區巡迴法院的網站。但法院用盡了訴訟當事人提出的每一天期限，直到6日當天才正式宣判結果。
從法官在言詞辯論時對字節跳動的懷疑態度來看，案件最後的結果並不讓人意外。法官一如既往，在國安事務上給予總統廣泛的尊重，他們也明確表示自己尊重國會。法官表示，《PAFACAA》是「國會和連幾屆總統跨黨派全面行動的高點」。但法院支持是項法律的理由卻是前所未有：法官表示，有時候政府對言論的侵犯，是確保言論自由能夠存續的必要條件。
需要合先敘明的是，在美國，法律始終對言論有所限制。你不能對另一個人做恐怖威脅，或是煽動他人實施暴力，而這些限制或多或少是在保護潛在受害者的言論自由。但裁決書要談的不是這種限制：這裡說的是外國言論，也就是字節跳動透過「為你推薦」演算法對影片的分門別類，有可能會「扭曲」美國人的「言論自由」──只要TikTok偷偷調整給你看的內容就能達成。
傳統上憲法第一修正案不是這樣運作的。過去法院曾經裁定美國人有權閱讀外國對手製作的宣傳。對此，華盛頓特區巡迴法院說，美國人仍然可以這樣做，可以觀看《今日俄羅斯》（Russia Today）或《人民日報》製作的影片，他們只是不能在受到外國對手國家控制的平台上觀看這些影片。
法院寫道：「國會按照行政部門的提議採取行動，結束中華人民共和國控制TikTok的能力。準此理解，該法實際上證實了支撐第一修正案的價值觀。」研究憲法第一修正案的學者譴責此次判決，認為美國法律從未有將捍衛言論自由作為限制言論自由的理據。傳統論點是，解決不良言論的方法是更多的言論：在一個功能正常且思想自由的言論市場中，無論發言者是誰，最好的想法最終都會勝出。
史丹佛大學法學院教授伊芙琳．杜克（Evelyn Douek）寫道，法院假設祕密外國政治能夠重塑TikTok用戶的政治觀點「非常侮辱美國民眾」。「因為對中國未來影響力的模糊恐懼，而稀釋掉第一修正案對美國政府的約束，將危及美國本來之所以與眾不同的強大原因。」
伊芙琳想必在很多議題上與副總統范斯路線不同，但她這番話背後的邏輯簡直與范斯在慕尼黑的演講如出一轍──當時范斯向羅馬尼亞官方表示，俄羅斯影響力作戰要是能輕易打倒羅馬尼亞的民主，那只是代表這民主有多麼脆弱。從這個案例我們可以看到，美國各界對TikTok又出現了一個全新的分歧，而這個分歧再次脫離了傳統政治的想像。
其中一方是華盛頓特區巡迴上訴法院、美國情報界、美國國會和歐洲議會，他們都警告，若是允許獨裁政權掌控平台，將會導致民主倒退。
對造另一方，則是伊芙琳這樣代表憲法第一修正案和公民自由團體的人士，以及代表外國影響力懷疑論者的范斯。這一陣營的人認為，只要阻止別人發言，哪怕受到阻止的是外國人，或是與外國人合作建立篩選演算法的美國人，就是一種民主倒退。假如現在國會可以用保護言論生態的健康來限制TikTok的言論，那未來國會是不是有可能會認定其他言論也威脅到「健康」的言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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