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明智年歲差不多時，心中並非時時刻刻迴盪「原住民」的聲音。並非「力不從心」，而是力「太從心」了：都市風亂，一顆心低迷、易受挑逗。我訂閱明智「忽聞布農踏歌聲」粉專始自2021年2月，2025年10月粉專成書，他梳理10年旅程，我卻才看似擺脫後青春期的失調。

閱讀《忽聞布農踏歌聲》，見書中有一詞：「身分稅」，又復驚起——這如此新穎、尖銳的關鍵詞，我是否已如實申報？後來發現我讀到的並非身分稅三字，而是原住民文學範疇定位中的「身分說」。我初來乍到的老花，也使人力不從心，但似乎也暗示身體、情感始終不易對齊。我們共同的師長孫大川先生，在推薦序中也提及實踐、入世／入室的難處與矛盾，「我個人這一生就是擺盪在此兩者間的失敗者，入世的功業不足，對學術的莊嚴也未能登堂入世。」孫老師的謙辭像是給我的警語，「身分稅」在此，似乎並不全是錯視與幻覺。

《忽聞布農踏歌聲：一名漢人教師接觸臺灣原住民族的十年生命行旅》，許明智著，游擊文化

從粉專到成書，從學生到教師，《忽聞布農踏歌聲》伴隨著明智來回思索、換位與定位、創造連結的學思歷程，從高中參與營隊設計的「我要說好話」教案的文化位階反思，到正式進入教師生涯，引導學生反思「同島一命」隱含的島／國同質預設，「差異」如何成為做工之處？此書可視為「全民原教」理念的省思與實踐，也是作為原住民族文化—文學參與者的回望、導覽、再出發。此歷程敘述中散發鮮明的人格特質：堅定持續、謙遜樂觀、積極付出，這些特質在跨文化接觸中，不見得只有正面效應（例如書中提及的「服務汙染」）。我曾在一篇同樣關注原住民議題、也正在學習布農語的青年學者Facebook上，讀到對明智此書的一些複雜（而非負面）感受：當書中引述的歷史或知識材料，多來自「官方」、「學者」時，族人的觀點何在？當「傾聽」成為書中鮮明的關鍵行動時，傾聽如果沒有引發承擔、建立關係，會否成為「表演式的傾聽」？將此疑慮引流至此，並非僅為了在「解殖」的座位上督責求全，此類緊張敏感，正是身分稅的一項細目。例如在書中除了常提及「傾聽」，另一個常出現的動詞是「回來」：既是面向未來的承諾，也是從過去殘餘至今的課題。

在探索明智以什麼樣的方式回應「回來」（或「不容易回來」）之外，我也想起幾篇與「部落」、「教育現場」有關的作品。佐藤春夫在1920年夏天，赴台灣旅行3個多月（也是壯遊？），他因情感問題而來，遺留於其小說中的則是文化問題、殖民問題，或其他面向的情感問題。〈霧社〉（1925）裡寫，他在撒拉茅事件發生後不久經集集、埔里前往霧社（正是明智大學畢業旅行的區域）；某日前往能高山前，抽空參訪當地「蕃人的小學」：「南」這個字，10種小孩有10種寫法；答案固定的問答，問題與答案卻總是交錯組合出錯誤的結果（日本最大的都市是天皇陛下、台灣最偉大的人物是東京）。並非因為學童不懂內地語（日語），而是「被灌輸著在他們的世界裡無法想像的其他的概念。」

時間軸向後轉，有些變、有些不變。古蒙仁在〈黑色的部落〉（1977）裡寫：

在這個物資匱乏，文化落後的山區，泰雅兒童用他們生硬的國語，唱著：『國旗、國旗、美麗的國旗，我們愛護你』時，嘹亮的歌聲響徹雲霄，縈迴在群山萬壑之間，更讓人聞之肅然起敬⋯⋯秀巒和新光這兩個山間小學⋯⋯正是現代的教化文明所賴以傳播的最前進據點。

詩人黃岡在〈代理教師自白〉（2014）裡寫：

我就是個代理商 代理國家盜版的教育理念 （您好！為部落服務是我的榮幸） 遞考卷像遞名片一樣自然 在這兒沒人講中文的地方 插國旗 唱國歌 學習被發明的傳統 把生活的傳統丟在山上

我期待那並不是同一個世界，但可能就是。

期待是消極的，《忽聞布農踏歌聲》不停留於期待。明智也以再現「教育現場」省察現狀、傳遞行動。書中後半設計教案規劃，書中灰頁穿插原住民文學文化知識盒，建構參與、行動，再參與、再行動的循環。值得留意的是，每個章節前，明智引用不同摘句，錨定章節意念，也引發後續的寫作探測。第一章他以霍斯陸曼．伐伐至今仍震撼人心的話語開啟：「如果你的出現是認為要幫助我、教育我，那麼請你回去。如果你把我的經驗看成你生存的一部分，那麼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努力。」作為本書其中一位被引用者，「我們的身體裡可能也有一個半島，使我們總是往返於這些奇異的天候，車窗與車窗之間，有錯開的失誤，也有確認眼神的機會。」讀畢此書後，所謂「半島」是否降臨其他天候？我們往往要透過「地圖」，才有可能辨識半島之形，《忽聞布農踏歌聲》中有許多「地圖」：地方觀光地圖、信義鄉的布農族部落地圖、全民原教課程地圖、高俊宏《橫斷記》中的帝國殖民地圖。這本書既是明智的文化接觸旅程地圖，也是有心於全民原教者的探索地圖。然若此書，因其種種「地圖」的特徵，被定位為一本「實用」之書的話，那我們如何看待地圖無法「觸及」處？

撰寫這篇書評期間，我曾赴一所台北市區內、普遍認知為「名校」的高中，在國文課堂上談原住民文學中，關於「差異」的種種命題。從余桂榕的〈梅酸〉到程廷〈下山的山蘇〉（作物的記憶、記憶的作物）、從游以德的〈羅老師，您好〉到黃璽的〈十二個今天〉（情感的疲憊、疲憊的情感），我猜想（或信任）細密的跨文化交流裡，並非期待「你們就是我們」，而是能在「彼此不是」的狀況下，引發連結與關係。最後一張投影片，我放上附有QRcode的slido連結，請同學鍵入你感受到的、這批文本中的關鍵字、共通點，一同形成文字雲。時間是11點58分，離高中午休僅兩分鐘，即刻顯示的文字雲中，有一片細小薑黃色長條，「小米酒屁眼派對」。邀請我來的國文老師臉色一沉（我無法看見自己的臉色），為此作了嚴正補充：「大部分的同學都分享了他們的感受，但有非常少數的人，不只冒犯了講者，更是冒犯了你自己。」兩分鐘內我心中走過數十種感覺，但體感僅是動彈不得。視覺效果不確定是麻痺、偽裝還是以和為貴？我笑臉迎人地簽完領據，離開教室，心中浮現的第一個關鍵字也是「回來」：熟悉的感覺又回來，或我絕對不會再回來；當明智寫「絕對沒有想過，自己10年之後能抵達這裡」，而我也決計沒有想過，30年後我竟然還在這裡──我讀過的寫作者論寫作、身分者論身分、政治者論政治、教學者論教學⋯⋯到底哪些有用？

文字雲事件後，我想起的不是其他更有效的地圖，而是一首碧許（Elizabeth Bishop）名為〈地圖〉的詩：

這裡的半島把水捏在拇指和食指間搓揉 像女人觸感著一匹匹布料要辨覺它細不細軟。 地圖上的水域比陸塊沉斂儒雅， 默默把自己起浪的型態熨貼地付予陸塊： 挪威這頭野兔子向南急奔如受驚駭， 側身探索著大海，在水陸交接之涯。

半島是什麼？半島有其氣候，既顯於地圖，也需手與心同齊掐挾、摩挲、提取。如果我的「灰心」有所本，其他教學者所領受的溫差，必然是我的拾佰仟數。這本書（加上它的縫隙），引導我的可能不是何以「傾聽」、何以「回來」，而是這本書的副標「接觸」與「行旅」：我們需要正面，也需要側面地移動。文字雲事件，是一次半島落山風太強而被撞到地上的記憶嗎？是我所需交付的「身分稅」嗎？碧許〈地圖〉的最後一句是，「比歷史學家更細膩的是製輿者的設色。」我明白力與心不必然相從，但此文此事此書此情此景後，多少要領悟，這是我們需要地圖，而且非常非常多地圖的原因。

（編按：本文由游擊文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