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籍導讀

2022年2月24日俄軍大舉入侵烏克蘭,歐洲在柏林圍牆倒塌後,再度面臨歷史轉折點。昔日最重要的能源夥伴俄羅斯,企圖用武力重繪地圖,打破歐洲二戰以來不得用武力改變邊界的禁忌,迫使各國全盤調整外交、國防和能源政策;其中與俄國關係最緊密的德國,改變的幅度也最大。
《直通莫斯科:德國高度仰賴俄羅斯能源的局面如何造成》一書,說的就是這個歐洲最重要國家的領導人,如何被俄羅斯當局收買,只看眼前利益,無視對方侵略野心,讓國家安全處於險境,終至身敗名裂的故事。

2001年、施洛德(Gerhard Schröder)接任總理後兩年,即與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建立國與國領導人之間罕見的親密關係。2005年卸任後,施洛德仍持續發揮影響力,跳槽到俄國營企業擔任要職,還在幕後指揮對俄政策。正因為施洛德,德國長年將能源命脈壓在俄羅斯,讓普丁得以充實國庫擴張軍備。在發動戰爭的前幾月,普丁還利用歐洲對俄國能源的高度依賴,動輒威脅切斷供應,導致歐洲陷入安全和能源的雙重危機。
在大報《法蘭克福匯報》(Frankfurter Allgemeine Zeitung)的兩名資深記者萊恩哈特.賓能納(Reinhard Bingener)、馬庫斯.韋納(Markus Wehne)深受刺激,決定寫下本書,抽絲剝繭檢討德國政壇為何會如此天真,犯下「建國以來最嚴重的外交錯誤」。
作者首先聚焦施洛德的求學和從政之路,用相當篇幅描寫他如何在社民黨重鎮漢諾威建立政商人脈網路;這部分台灣讀者或許陌生,卻是理解當代德國政治的關鍵。親蘇、反美的意識形態,深刻影響一整代左翼青年,其中不少人日後成為社民黨菁英。社民黨不僅在施洛德當總理時執政,後來也與梅克爾領導的保守政黨(基民盟與基社盟)組成聯合政府,現在依然是執政黨,在德國政壇的影響力不容輕忽。
施洛德嶄露頭角的同一時間,普丁也在莫斯科崛起。同是窮苦人家出身,同樣身段靈活,兩人成長背景有不少相似之處,德國強大的製造業和俄國豐富的天然資源又正好互補;曾派駐東德擔任情報員、能說流利德文的普丁,千方百計討好施洛德,很快就擄獲德國政壇的心。兩人經常曬親密,公開私下友好互動的照片,竭力鞏固兩國的特殊關係。
施洛德離任後,在位長達16年的梅克爾(Angela Merkel),仍堅持與俄羅斯的能源合作是互惠的純經濟關係,政壇上僅綠黨等少數發出警鐘。直到普丁揮兵那一刻,德國朝野才急轉彎,對過去誤判情勢表示懺悔。
作者爬梳過去,發現「與克里姆林宮合作、歐洲安全才有保障」的思維,並沒有隨著冷戰落幕告終,反而繼續主宰德國政壇。德國不知不覺陷入依賴難以自拔,也與普丁深知德國民情、懂得利用德國對美國的疑慮和對二戰罪行的罪惡感有關。
俄烏戰爭爆發後,本書在德國開了檢討對俄政策的第一槍,出版後引起全國迴響;現在政治人物私下與俄國代表見面,輿論馬上會援引書名警告新的「直通莫斯科」的危險,可見本書的影響力。有權有勢的政客盲目信任獨裁者、不知羞恥自肥到這種程度,讓德國讀者感到憤怒,作者反省20年對俄政策得到的教訓,相信台灣讀者也有既視感。
首先是與獨裁國家交往的盲點。普丁上台後對內清洗反對派,壟斷權力走向獨裁,對外出兵曾屬蘇聯的喬治亞等鄰國,靠兵戎鼓舞愛國情操,並恢復國歌和紅旗等蘇聯象徵,毫不掩飾重建大國榮光的企圖。施洛德卻一直避免批評普丁,甚至為俄國選舉舞弊和迫害人權辯解。縱使俄軍併吞克里米亞半島和攻占烏克蘭東部,全力擴軍備戰,德國還是經濟利益先行,寧可與俄羅斯維持良好關係,並以俄國不再威脅為由裁軍和刪減國防預算,以致防務廢弛。
事實上,獨裁者對內的壓迫和對外擴張往往是一體兩面;多年來,曾被蘇聯控制的中東歐國家,再三警告普丁的侵略性,只是西歐的主政者大多視而不見。
其次是能源、產業政策和地緣政治高度連動,有必要通盤思考。柏林圍牆倒塌之後,歐洲軍事衝突的可能性大減,為了提升效率,歐盟國家全面推動能源市場自由化;享受和平紅利的同時,卻輕忽地緣政治的風險,分散供應來源的國安思考也明顯不足。
在俄軍大舉進攻烏克蘭前夕,德國對俄國天然氣的依賴程度竟超過一半,重要的天然氣儲槽和管線被俄方掌握,造成德國在援烏時進退兩難,最後靠鄰國的接收站才挺住能源危機。

最後,即便本書作者非常努力找出幕後藏鏡人,我們對政壇自我反省的能力不能期待太高。
施洛德卸任總理後,繼續在俄國官營企業領高薪;他的辦公室主任史坦邁爾(Frank-Walter Steinmeier)任外長多年,主導對俄外交,目前是德國總統;當年一起推動北溪二號輸氣管的荷蘭前總理呂特(Mark Rutte)是現任北約祕書長。接受普丁酬庸是歐洲政商圈子的共業,政壇、媒體、能源和顧問公司構成盤根錯節的利益共同體,施洛德只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人物。
本書的成就在於辨識出施洛德的人馬,梳理私相授受的管道,解釋普丁如何成功滲透歐洲政壇、進而掌握歐洲的能源命脈。可是到目前為止,書中提到的政治人物反省和公開道歉的例子卻十分罕見,可見結構性問題反省的困難。
歐洲如今面臨二戰以來最大的威脅,施洛德從此名譽掃地,差點被開除黨籍,檯面上政治人物沒人敢跟他同台,去年(2025)80歲大壽祝賀者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仍繼續為普丁背書,今年(2026)年初還在報上撰文,指責各國妖魔化俄羅斯;他甚至暗指歐洲要為戰事激化負責,卻絕口不提發動入侵的普丁應該停戰。
冷戰年代,西方有一些人自願當蘇聯獨裁者的宣傳工具,媒體當時罵他們是「有用的白癡」。最近,這個字又開始在西方媒體出現,批評的就是像施洛德這樣普丁的幫凶。
普丁揮軍讓歐洲從和平的美夢中驚醒。4年來,俄國對烏克蘭的攻勢絲毫沒有鬆緩跡象,還醞釀對其他國家發動攻擊,喚醒歐洲的防衛意識,從原本「沒有俄羅斯就沒有安全」,180度轉為「嚇阻俄羅斯歐洲才有安全」。為增加國防開支,各國大手筆舉債,同時還得切斷對俄羅斯化石燃料的依賴,付出慘痛的代價。這本戰爭爆發後寫的痛定思痛之作,對活在戰爭陰影下的台灣來說應是一大警惕。
(編按:本文由春山出版提供,內文經《報導者》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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