祕密無論說或聽都危險

盧郁佳/讀《在一起孤獨》:臉書對罵背後,你的空氣敵人與空氣朋友

(攝影/REUTERS/Andrea Comas/達志影像)

兩個人就算躲在樓梯間說人閒話,還要壓低聲音、怕當事人聽到;為什麼在Facebook上不爽會直接砲,開擴音器告訴所有人對方是個下三濫?

各種情況不能一概而論。不過有時候,這是因為上Facebook時會感覺對方不是真的存在。就像空氣吉他一樣,對方其實只是空氣。

麻省理工學院的社會學教授雪莉.特克(Sherry Turkle),在網路社交研究《在一起孤獨》書中說,人們往往在告解網站上向不認識的人訴說悲傷,以求獲得親密撫慰,但也暴露於陌生人的殘酷之中。因為匿名留言罵陌生人,感覺似乎不會有代價。就算沒有匿名,人們也口無遮攔,講話粗野。於是衝突加劇,而沒有中介者能發揮緩和的力量。

因為在網路上看不見對方受傷痛苦的身心反應,衝突雙方很難感受對方存在的真實性。

星火燎原的空氣敵人,捲入選邊站的空氣朋友

受訪少女奧黛莉描述學校的網路衝突,「有人說了髒話,有人辱罵另一個人,而一大堆人選邊站⋯⋯他們整個週末都在吵。一天交火2、30回合。到週末結束時,什麼都沒解決,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應付其他人。甚至沒有人說得出到底在吵什麼。但原本是朋友的人,彼此不再說話。」 一次,奧黛莉和同學洛根在聊天室吵架,然後她覺得自己不對,所以隔天當面道歉。但是洛根把他的一面之詞貼在奧黛莉的Facebook上,讓奧黛莉所有朋友都知道了。奧黛莉不得不以牙還牙,在洛根的Facebook上訴說她對整件事的憤怒。兩人在學校有很多朋友,朋友們覺得好像得選邊站。日復一日,針鋒相對,砲火四射,雙方陣營愈來愈龐大。 奧黛莉最難以釋懷的是,到了最後,「一切努力近乎白費。我說了我不該說的話,我道歉。如果那是在派對上說的,可能5分鐘就結束。可是換成在網路上說,造成的傷口6個月後仍然皮開肉綻。我們曾經是很好的朋友,但現在我們狹路相逢,看都不看對方一眼。」

因為Facebook讓大家不必面對面,罵對方突然變得很容易。把更多不認識的人全扯進來很容易,要他們一夕反目成仇也很容易。只要有一個人餘怒未熄不願停火,就算奧黛莉當面道歉了,火還是繼續愈燒愈大,燒到所有人身上。無論觀眾是沉默認同其中一方,或加入攻擊,在遭受反擊時都難以置信,悲憤莫名,覺得自己又沒有做什麼,竟然被無理對待。通常雙方都會自認是單方面的受害者。

最後洛根道歉了,不過,是在網路上。因此道歉無效。奧黛莉認為:「如果他當面說,結果也許不同,但他沒有。在網路上道歉,這些問題依然沒有回答:『他還會對我做怪異的舉動嗎?我們可以跟沒事一樣嗎?』」

當面說對不起,比在網路上說來得困難。然而當面道歉,被道歉的人才能看到對方面有悔意,有助於原諒對方。

在書中,作者和受訪者都沒提衝突的具體內容。誰有理、誰沒理,這是Facebook衝突的焦點,兵家必爭。然而本書後退一步,暫時擱置衝突的內容,焦點轉移到將衝突當成青少年的常態行為來認識。陷於爭執者會大感此舉不公平,但它大刀闊斧切割正題,讀者得到機會思考,當人「需要」網路社交衝突時,可能正反映著需要什麼,缺少什麼,應該補足什麼。

網路訊息破碎片面,群眾被情緒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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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REUTERS/Dado Ruvic/達志影像)
(攝影/REUTERS/Dado Ruvic/達志影像)

一部電影、一本書、一系列調查報導,都是花費人力物力,用數月、數年完成,有組織地表達其理解,敘事封閉完整。讀者直覺知道,看完需要時間消化、推敲、核實,也許一週,也許一個月或好幾年。作品讓讀者有緩慢的餘裕去認知,也都是產業成熟、民生豐裕的產物。

但Facebook的特性是即時對話,事件輪廓是在提問、猜測、持續互動中點滴蓄積起來的,旁人表達揣測和事實的界線很模糊。貼文往往破碎、片面,非黑即白,簡化複雜的事件和心態。一面之詞讓讀者想當然耳腦補下結論,轉發擴散,隱藏了資訊不對稱。例如台灣32萬粉絲的女網紅卡卡兒與咖啡店口角,號召粉絲到咖啡店粉專洗一星;後因咖啡店公布監視器影片、證明控訴不實而大翻盤。另一例是美國影藝名媛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曾公布錄音,指女歌手泰勒絲(Taylor Swift)撒謊;4年後駭客公布完整錄音,證明撒謊者是金.卡戴珊

然而雙方傷痕累累殺紅了眼,非友即敵,擦槍走火,一觸即發。任何人出言緩頰,都會激怒敵方,在氧氣燒盡、火勢漸小時再度清出可燒的新區域,另開戰場。所以沒人能結束衝突,只能等另一場衝突吸走群眾的注意力。

衝突不受參與者控制,自有生命,做了群眾的主人。時常讓雙方同歸於盡,誰也無法阻止。劇情有正邪對決,有人設崩壞,有戲劇性翻盤,從外部看,這些都是吸引流量的賣點;從內部看,全都建立在個人傷害上。衝突的互動式文本,製作成本極低,動員社群情緒成本極高。也在掏空社群的彼此信任和自尊,加劇心理貧窮。

社群開戰為什麼?訴諸對立比解決問題簡單

Facebook為衝突激化創造了有利環境,就像乾旱為森林大火創造了延燒數月的條件。美國兩黨支持群眾的對立趨於極端化,簡化的人身攻擊,多於理解複雜的政策脈絡;和青少年在Facebook上吵沒人知道在吵什麼的架,兩者同出一源。

全球化帶來產業外移,企業傾軋社區以求利益極大化,亞馬遜(Amazon)網購取代了低價超市沃爾瑪(Walmart),所過之處,勞動條件繼續血汗探底。政府偏袒有錢人,租稅不公平,立法司法未能保護受害勞工,於是貧富懸殊,經濟惡化,屋價、房租不斷把窮人逐出至少還有工作機會的城市。基層背負業績壓力,害怕失業,擔憂未來沒錢,中年人可能多年沒有正職工作,年輕人則要面對一輩子打工又背學貸的人生。

焦慮的群眾需要安全感,此時政客、新聞台、社群網站都引導群眾在內部劃分邊界,鬥爭意見不同的普通人。排除難民、移民等異己,占領屬於自己、可以安心的疆域,這是政治極端化的過程。而青少年搞小圈圈鬥走討厭的人,同樣也能帶來歸屬感。

衝突背後,是缺乏互信的社會

人們需要網路社交衝突時,是需要什麼?人們精神上長期遭受威脅,習焉不察;那麼就無法再對Facebook上的頭像、暱稱,發揮離線面對面時的想像力。心理資源耗竭時,人們只能視攻擊為蓄意傷害他的邪惡力量,不能把對方當作飽受困擾的普通人款待。精神上的威脅,今日來自經濟上的威脅。經濟上的威脅,來自階級的不平等。高風險、低自主、低尊嚴的就業環境,讓群眾一點就著。人們需要的是,能夠安心呼吸、彼此信任的環境。

頻繁的網路社交衝突,只是政商體制改革的零元代替品。眼看制度不公平,總有人樂觀相信,只要繼續惡化就會有人揭竿而起革命,自動修復社會正義。殊不知三天兩頭的網路衝突不斷在切割社群,就算互殺到剩最後一人,也不會有人將矛頭指向統治階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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