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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力量如何掌控土地?從耶魯政治人類學家觀點看台灣高山農業

台灣中部山區。(攝影/REUTERS/Nicky Loh/達志影像)
【精選書摘】

本文為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副教授洪伯邑為耶魯大學政治人類學者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所著《反穀》一書撰寫的導讀,原題為〈假如我帶著James Scott走中橫看台灣高山農業〉,經麥田出版授權刊登,文章標題、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所改寫 。 《反穀》一書以政治人類學觀點,指出國家是野心家將「農業」與「定居生活」結合的產物,農業的發展,更使得國家掌握了控制人群的政權工具,對國家的形成提出深度反思。斯科特為當代最重要的政治人類學家,曾著有《國家的視角》(Seeing Like a State)、《弱者的武器》(Weapons of the Weak)、《不受統治的藝術》(The art of not being governed) 等書。

想到台灣的高山農業,你腦海中即刻浮現的畫面是什麼?是清甜的高麗菜、山坡上的蜜蘋果樹、翠綠的高山茶園?還是如紀錄片《看見台灣》的畫面,高山農業可能引起的森林砍伐與土石崩塌,因此看到高山農業就如同看到自然生態的破壞?

不管你在腦海中「看到」的是什麼,在此之後衍生的種種對台灣高山農業不同的解讀,往往根基於觀看者是誰?站在什麼角度?如果這樣,我試想,假使我有機會帶著《反穀》的作者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走一遭台灣中橫公路,他會怎麼「看」公路沿線的高山農業?我猜,他應該會從自身核心的學術關懷「國家」(state)的視角出發,在菜園、果園、茶園處處的台灣高山上,和我一起討論:國家怎麼看高山農業?同時,高山農業怎麼幫助國家「看見台灣」?

高山農業的發展,是一種控制的深化

當然要實際帶著作者一起走中橫討論國家怎麼看高山農業,可能性或許不高,但我假設的情境也不是瞎扯的,而是基於我和斯科特在課堂中的互動而來。2000年初我還是耶魯大學森林與環境學院(Yale School of Forestry and Environmental Studies)的碩士學生時,有幸修習了斯科特的課;那是一門結合環境研究與農村研究(Agrarian Studies)的討論課,也因此我讀了他的著作《國家的視角》(Seeing like a State)

在那樣的過程裡,我知道了農業本身不只是生產食物的系統而已,以斯科特的觀點解讀,國家是藉由農業的過程「看」清楚了它領土內的人事物,因為看清楚了所以得以進一步掌控,進而施展了國家的權力(power of the state),鞏固了政權(sovereignty)。

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帶著斯科特走中橫看高山農業,我會試著從國家的視角跟他解釋:

當時國民政府因為國共內戰在1949年後帶著百萬大軍來到台灣;一個新的政權來到還不怎麼熟悉的地方,熟知土地上的人事物是要務之一;因此戰後台灣高山農業的發展之初並不僅僅是種植溫帶水果的任務,也是一項政治任務,國民政府藉由公路修築並將自然地景轉變為農地的過程,深化其對高山土地與人的控制,成為國家實質的「領域」(territory),也就是政權鞏固的過程。 中橫公路修築後一連串的土地測量、分配與整地的工作,表面是發展高山農業的措施,背後挾帶的是國家對高山地區的實質掌控;具體的說,國家藉由這個過程『看清楚』了誰在什麼地方種了什麼作物,藉此把高山上的人事物納入戶籍、稅制等國家的體制內。

此刻當斯科特聽完我的解說後,他或許會跟我說:「從國家觀看的角度,聽起來台灣高山農業的確幫當時的國民政府讓原本模糊『看不清楚的』高山地景,轉變成『清晰可見』國家領土,讓種種資訊可以清楚地標註在地圖上!不過,當我書寫《國家的視角》(Seeing Like a State)時,其實也在省思我們如何『Seeing Not Like a State』(不以國家視角觀看)。以國家的視角觀看農業,它不會告訴人民『農業如何讓主政者從累積清晰可見的土地資訊獲取掌控的權力』;比如當時台灣的高山農業,國家可能會用所謂「農業現代化」、「進步」等話語來影響人們從什麼視角觀看高山農業。你應該讀讀我在2017年以英文出版的《反穀》(Against the Grain)這本書!」

從狩獵採集到定點定耕農業,是「進步」嗎?

也許這個時候,斯科特正和我走進台灣高山上的原住民部落。期間我可能跟他說明了台灣原住民朋友如何從過往狩獵採集到當代也從事高山農業的演變。

從台灣原住民的經歷,再回到《反穀》這本書,斯科特也許會繼續說:「在這本書裡,我正想告訴人們,從狩獵採集到農耕,再進一步演進成國家的體系,這過程不必然是我們一般認知的『進步』;這不只不是『進步』,我其實認為因為農業而衍生出的國家系統,根本就是人類一場作繭自縛的災難!就如同我在《反穀》書中提到的,我主要以兩河流域美索不達米亞為例,從許多的歷史檔案素材的解讀中,我發現從不時移動的狩獵採集到定點定耕的農業生活,不見得對人類是好的;例如,比起農耕而來的食物選擇,狩獵採集讓人類有更多樣的食物來源而活得更健康!」

斯科特可能繼續說道:「農業開始讓國家系統興起並壯大,人們開始以種植的穀物作為稅捐上繳給國家,漸漸地我們日常生活的各方面皆讓國家系統給掌控了!試著想想,我們今日種種從農業演進而來的勞動,不管是工業或服務業,究竟是為了自己的生存,還是也同時服膺了延續國家體系的任務?然而,國家這個愈來愈龐大的系統也隨時處於崩解的危機,例如大規模的穀物種植讓病蟲害一發生便造成更多人群的傷害!從這些觀點,農業支撐而來的國家系統真的代表文明的進步嗎?我們曾經認為的狩獵採集,真的是所謂『野蠻人』(barbarians)的落後嗎?看看原本存在台灣高山原住民部落的種種,也許在高山農業與國家體制介入他們的生活以前,採集狩獵與游耕其實是更複雜多樣的存在,抹煞這些豐富的多元性走向國家化的農業生產,如何算是『進步』呢?我寫《反穀》讓大家一起多想想。」

「國家」並非理所當然的存在

從以上「假如我帶著詹姆斯.斯科特走中橫看台灣高山農業」的想像對話裡,再到《反穀》從農業開啟對「國家」的反思,我想,斯科特的目的不在鼓動推翻「國家」這個人類創造的系統,因為那或許一點都不實際;重要的是我們不應該再把「國家」當作理所當然的存在,甚至是進步的絕對象徵。

身為台灣人,我們對「國家」這個詞,或許焦慮中充滿著愛恨情仇!暫且撇開台灣本身作為所謂「非正常國家」的複雜性不談,一般社會大眾(包括我自己在內)鮮少反過來問,人類社會為什麼需要「國家」作為維繫世界運作的系統?如同打開一張世界地圖,大多數人似乎覺得地圖中各個不同的「國家」是那麼理所當然的存在;進而回到自身生活的「國家」,人們也常常不假思索地期待、創造、遵守、反抗國家與我們之間糾葛的權利和義務。但究竟「國家」為什麼存在?如何存在?人類社會是否因為「國家」而更好或更壞?這些正是作者一直以來在他的著作中探索的核心問題。

我認為斯科特的《反穀》,不是讓我們放棄國家本身;對我而言,反而是讓身處於對國家有種種焦慮的你我,重新思考也面對台灣作為國家更多面向的意義與更多元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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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穀》(圖片提供/麥田出版)
《反穀》(圖片提供/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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