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
隨著電動車浪潮重塑產業地圖,台灣技職教育也邁入新興科技技術的轉型。然而,比課程更新更加迫切的,是現有的教學體制能否接住不同天賦的孩子。
在理想的技職教育體系中,透過多元的教學設計,讓具備實務操作天賦,抑或擅長抽象理論思考的學生,都能在合適的路徑中適性學習、發揮所長。這種分流的實質意義,在於落實因材施教,確保不同天賦的學生畢業後都能在產業中,對接到最能發揮所長的職涯座標。
記者實地走訪教育現場,透過與第一線教育者的訪談發現,本應以「實務」為核心的技職體系,在課綱框架與升學導向的雙重擠壓下,正陷入專業訓練與學科表現的拉扯與權衡。
教育重心的位移,不只是教育方針的權衡,更牽動著台灣未來汽修人才的質與量。
引擎啟動,燃油被推入汽缸,與空氣混合後隨即點燃。感受機械組件運轉時的轟鳴與震動,曾是汽修技師與車輛的「對話」方式,但在寂靜的電力系統面前,過往汽修技師累積的聽覺與觸覺的「診斷」經驗似乎正在失效。
機械結構大幅減少,電動車會因此更好修嗎?
對於技術人員而言,車輛診斷方式相當多元。除依賴感官與經驗外,亦可透過車載診斷系統(On Board Diagnostic, OBD)進行輔助。OBD如同連接車輛電子控制單元(Electronic Control Unit, ECU)的診斷介面,可讀取車輛運行過程中的關鍵數據。接入檢測設備,技師得以依據診斷資訊與標準作業流程(SOP)進行故障判斷與維修作業。
台北科技大學電機工程系教授黃明熙指出,隨電動車發展,OBD持續朝高精度與智慧化演進,並提升資訊透明度,使車主亦能掌握故障狀態與維修合理性,維修服務已不再局限於原廠體系。
不論油車還是電車,每一種車型都有自己專屬的「維修手冊」,作為由原廠提供的技術指引,包含詳細的車輛結構、元件位置、線路圖、故障排除流程,就像一輛車專屬的百科全書。新北高工汽車科主任邱傳福強調,在學生實際操作車輛的實習過程中,手冊是一個標準,細節到每一顆螺絲該鎖多少扭力都有嚴格規定。
不過,電車和油車的維修手冊通常都要付費才能查閱,目前在台灣的電車品牌僅特斯拉(TESLA)免費開放。彰化師範大學技職教育中心主任廖興國說明,台灣主要是經銷車市場,維修技術都鎖在外國原廠,後來儘管是國產品牌裕隆汽車,也養成不釋出維修手冊的風氣。廖興國說,以TOYOTA為例,早期採用光碟收錄,一張光碟存著一輛車的維修手冊,現在油車與電車則皆採取雲端網頁付費訂閱,需要原廠授權的帳號密碼才能查閱使用。
和早期燃油車相比,電動車的基礎技術資訊更容易在網路上找到,加上車型版本較少、系統架構較集中,若車主或業餘愛好者有意學習,並非全然無從入門。但廖興國提醒,電動車維修更仰賴對車體結構與安全通則的理解,例如底盤下方就是電池,頂車位置不能出錯;一旦牽涉高壓系統,斷電程序與操作規範更不能省略。
當維修從機械拆裝轉向電控判讀,技師在實務現場也得面對一層看不見的風險。
傳統汽修廠最常承接「換機油」服務,原本清亮的油液混合了油泥與雜質,化作濃稠墨色,長年染在維修工人的指縫,讓他們得名「黑手」。台灣師範大學車輛與能源工程學士學位學程助理教授張俊興回憶,30年前,車廠的人才養成也像暗箱,沒有一套標準的SOP,老師傅願意教什麼,學員就學什麼,「也不太會告訴你怎樣比較不會受傷」。
隨著驅動系統電動化,「電機、電池、電控」三管齊下,電壓層級也發生了質變。打開電動車的前蓋,你不會看到引擎和水箱。再往裡探,會看到橘色高壓電線和零組件,亮眼的顏色意味著警告。
傳統油車的電力系統多維持在12伏特左右的低電壓,即便觸電,雖有明顯痛感,但不至於威脅生命。黃明熙提醒,電動小客車的電壓動輒高達400至800伏特,且僅憑肉眼無法識別漏電風險,稍有不慎就會釀成災禍。
看不見的威脅,讓教育現場瀰漫著一股不安。
張俊興坦言,許多老師自己就對高壓電心存恐懼,導致投入教學的意願低落。廖興國進一步觀察到,動力機械群老師的世代差異在此體現,「(民國)70到85年次出生的老師學過『基本電學』」,但是更資深的老師在求學階段鮮少接觸到電,形成了資深「老師也不敢教、不能教」的窘境。
面對電壓高出數倍的電動車,政府應如何建立控管風險的標準?
從高壓斷電到檢測維修,電動車維修的SOP大多停留在原廠內規或業者自行摸索的階段,台灣的相關部門尚未訂出正式作業規範。張俊興解釋,原廠多依循國際電工委員會(International Electrotechnical Commission, IEC)或歐洲標準(European Norm, EN)等國際標準制定作業程序;民間保修廠雖也能透過課程接觸相關知識,但因沒有明確的內容層級規範,也就難以衡量訓練內容的實際效用。
目前,政府選擇將風險「融入」既有制度:勞動部的「汽車修護技術士」直到2025年才在乙、丙級試題中納入電動車安全;交通部體系的「汽車修護技工」與「汽車檢驗員」證照,培訓重心為電動大客車與公共運輸的安全回訓;至於經濟部推動的「iPAS電動車機電整合工程師」,則因偏向系統研發與電學理論,被不少第一線維修人員視為只考理論與現場診斷脫節。張俊興更直言,其模擬系統的考試形式,難以反映現有車輛的複雜實況。
現代車輛電控已超越單純的線路組裝,演變為高度整合的資訊網路。回到技職教育現場,過去以機械結構為主的汽車科,正撞上一道新的門檻。
以台北市政府斥資700萬元建置的南港高工「智慧電動車技術教學中心」為例,即便硬體基礎已逐步到位,但電動車在車輛保修領域仍屬新興技術,現行教學體制仍以傳統燃油車的知識框架為主,難以完整回應電動化帶來的學習需求。
南港高工汽車科主任連文乾指出,電動車所需的知識本質上高度跨領域,不只牽涉機械結構,也涉及電子與資訊概念;即便108課綱設有彈性選修,但在現行制度下,受限於師資鐘點費,實務上跨領域課程難以在高中階段真正落實。
從師資鐘點費到動輒百萬的電動車,推動電動車教學的每一個環節都需要成本。張俊興觀察,全台約70多所技職高中設有汽車科,但學生能否實際接觸電動車,高度仰賴產學合作與地方政府挹注。
以產學合作而言,除了實習車輛的硬體設備以外,各廠牌的核心技術多半掌握在原廠手中,相關修護資料亦不易取得。因此,更需透過產學合作機制,安排學生參訪、見習與實作訓練,才得以接觸到原廠技術資源。
在地方政府挹注方面,連文乾指出,台北市政府在電動車教育上走得比較快一點,但要普及推動,需要政府再投入很多資源才有辦法達成,這也取決於預算是否到位。他也坦言,南港高工的設備資源在技職體系中已相對完善,但類似條件在多數高職卻不普遍。
在課綱難以支撐跨域學習、教學硬體又高度仰賴地方政府與產學資源的情況下,學生是否能真正理解電動車的運作原理,從一開始就站在不對等的起跑線上。
即便是全台僅有7所開設純電動汽車課程的學校之一,南港高工在課綱架構下,電動車實作仍僅能配置於高三選修課程中,每週僅有4節實作時數。有限的實作時數,反映的不只是教學資源的稀缺,也映照出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從做中學」這條技職教育的核心路徑,始終難以被學科導向的體制完整承接。
「高三時我乾脆請公假,全心投入比賽,因為坐在教室裡真的學不太會,」亞洲技能競賽汽車技術類金牌國手劉彥頫回憶。對他而言,與其在課本中反覆推敲抽象的概念,不如直接拆解一顆引擎。先動手操作,再回頭理解原理,是他最熟悉、也最有效的學習路徑。
備戰亞洲賽期間,劉彥頫每天從早上8點練到晚上10點,一週7天無休,最終奪下金牌,並將以此申請台灣師範大學車輛與能源工程學士學位學程。然而,他坦言,是因為學科考試成績不佳,才選擇競賽這條路,以國際賽事成績作為升大學之助力。
台北市教育局技職教育科科長陳秉熙說,目前技職體系的學生仍多採以筆試為主的統測為升大學管道,要如何鼓勵技職學生在高中階段以重視實作訓練為主,並轉為升學的誘因,還有許多努力的空間。
廖興國指出,技職教育的精神本該是「從動手做開始」,讓孩子在實作裡累積興趣再往上學。他提醒,當實務訓練高度押在比賽成果,每一科系每年能投入大量資源培養的選手,往往只有一、兩人,其餘學生的實作養成反而被擠到邊緣。
明志科技大學機械工程系副教授黃道易則從根本的結構分析,近年技職教育與普通高中之間,已出現明顯的資源與定位落差。他指出,過去10年,普通高中在人數與經費上持續擴張;具備高額硬體需求、以實作為核心的技職教育,卻同時面臨學生數與預算雙雙下滑的壓力,已與普通高中出現明顯的「死亡交叉」──根據教育部統計處,高中職學生結構在106至107學年度(2017-2018年)首度出現翻轉,普通科學生占比(50.81%)正式超越專業群科(49.19%),技職體系學生總數從100學年度(2011年)的36.6萬人,下滑至113學年度(2024年)的21萬人,占比萎縮至約40%,與普通高中的差距已持續擴大。
在黃道易看來,這樣的趨勢可能導致與民生需求緊密相關的專業人才逐漸削弱。
「現在大部分學界培養的都是設計車輛的工程師。」台灣大學機械工程學系退休教授,現為明志科技大學機械工程系講座教授的鄭榮和坦言。
當升學比技術培養更受重視,反映在學制設計上,便是實作時數的被迫犧牲。
勞動部中彰投分署動力機械股股長尤鉦岳指出,「現行教育制度拉長了技能培養的時間。」他回顧求學經歷,當年每週連續兩天的實習課程,能確保引擎拆裝的連貫學習;如今縮減至一天,操作流程常因下課鈴響被迫中斷,使得學生需花更多時間才能上手。
因應企業對即戰力的渴求,中彰投分署扮演著媒合的角色,協助擴大培訓量能。尤鉦岳進一步觀察到,面對汽修產業「缺人卻找不到人」的現況,企業在聘僱時,往往更青睞具備密集實作訓練背景的職訓學員;相較之下,一般技職畢業生進入業界後,仍需投入較長的時間銜接實務作業。
這也反映出當前技職教育在升學導向與實務訓練平衡上的挑戰。
黃道易分析,這樣的狀況也反映在人才銜接時間被迫拉長,廠商原先期望畢業生能立即上手,現實卻需投入大量資源進行培訓,而培訓成本最終反映在汽修業的起薪,進而削弱了優秀人才投入的意願;在低薪推力與如台積電等高科技業「高薪拉力」的交織下,大批具備汽車專業的人才選擇出走。
看似優渥的選擇背後,卻隱藏著「學非所用」的長期損耗。黃道易惋惜地指出,原本有機會在汽修領域成長為廠長等管理職的人才,轉往高科技產業後,雖然短期內薪資提升,但長遠來看,職涯發展空間可能受到限制。
黃道易進一步指出,人才外流對汽車維修產業的衝擊,最終將反映在民生需求上,例如「過去消費者保養車輛當天即可取車,現在動輒需要等待兩、三天」。他觀察,目前維修業界已面臨人力不足的困境,導致保養廠待修車輛持續累積,不僅影響消費者用車便利性,也增加了交通往返的時間成本。
回歸教育的根本,面對人才培育與社會需求的拉鋸,黃道易語重心長地提醒,「有些學生更適合、也更喜歡透過實作來學習,這些學生同樣需要適合他們的教育管道。」他認為,唯有給予技職教育合理的預算支持與明確的體制定位,才能讓這群具備實務天賦的孩子適得其所,進而培育出產業真正需要、能支撐社會運作的關鍵人才。
深度求真 眾聲同行
獨立的精神,是自由思想的條件。獨立的媒體,才能守護公共領域,讓自由的討論和真相浮現。
在艱困的媒體環境,《報導者》堅持以非營利組織的模式投入公共領域的調查與深度報導。我們透過讀者的贊助支持來營運,不仰賴商業廣告置入,在獨立自主的前提下,穿梭在各項重要公共議題中。
今年是《報導者》成立十週年,請支持我們持續追蹤國內外新聞事件的真相,度過下一個十年的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