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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油的黑色與零件的鐵鏽味,曾是黑手職人的勳章,也是燃油車時代保修產業最熟悉的日常。隨著淨零轉型成為國家路線,習慣處理機械運作的手,如今須戴上絕緣手套,面對高壓電與電控系統的新考驗。
2022年3月,行政院國家發展委員會公開「2050淨零排放路徑」策略,電動車、電動機車的新車銷售占比要在2040年達到100%。根據交通部公路局的統計,策略公布當年,全台電動小客車總數約3.4萬輛;3年過去,2025年已達12.8萬輛,電動車新車市售比也翻了5倍,顯示電動車已進入具備規模效應的成長階段。
對車主而言,電動車或許意味著更安靜、更新奇的用車經驗;但對長年圍繞燃油車建立起來的保修產業來說,熟悉的生意模式正在鬆動,新的產業秩序也逐漸成形。
這張淨零排放的路徑圖,如同一封遞給萬家保修廠的轉型戰書。
以往都開油車的他說,換成電動車後,最有感的差異只有兩個字:「省錢。」
聊到這裡,李先生淡淡補了一句:「老實說,如果不看大電池,特斯拉其實比一般車好修。」
「五隻手指頭數得完」的維修項目,讓電動車主省心、省錢,可是對於仰賴高頻回廠節奏的汽車保修體系來說,顯然不是滋味。
汽車網站《U-CAR》曾在2023年估算兩款車10年(以里程15萬公里為計)的保養成本,這兩款車的廠牌、車型級距均相同,唯動力來源不同(即電動或燃油)。對比發現,儘管電動車增列電瓶、大電池冷卻液等項目,然而燃油車的定期保養花費將是電動車的2.74倍。從燃油車換成電動車,消費者節省了多少保養成本,就讓維修廠流失了多少營收。
一張張穩定進帳的維修項目正在減少,當市場不斷縮水,保修節奏被拉長,保修產業鏈上的每個人,都得重新回答:面對電動車,靠什麼活?
燃油車時代,汽車保修產業高度分工:輪胎行負責輪胎與底盤耗材,鈑金烤漆處理車體損傷,保修廠則承接例行保養與故障查修的各類工作。電動車進場後,理解並安全應對新技術,成為新的分水嶺。
數位發展部數位產業署2024年汽車維修業數位轉型指引指出,全台約1.1萬家汽車保修廠中,員工人數5人以下的獨立保修廠占94.54%。汽車保修技術顧問公司卡爾世達集團總經理黃俊鵬直言:「全台保修廠真正能維修電動車的店家,連1%都不到。」
面對電動車拉高的維修技術、設備與安全門檻,保修市場不再是人人都能隨意分食的蛋糕。《U-CAR》售後頻道主編吳加男指出,倘若與引擎深度綁定的維修項目逐步退場,外廠的量能多半集中在輪胎、底盤,以及鈑金與車體修復,這類相對可預期、風險較低的項目;其中,輪胎店的變化尤其明顯──從過去兼做換油保養,到店面愈來愈「乾淨」,不見油汙,業務將逐漸回到輪胎與底盤本身。
穿過車流,轉進巷子,基泰汽車坐落在店面與店面之間的縫隙裡。保養廠的工作現場停滿著待修的車,留給人走的空間不多。角落隔出一小塊辦公室,二代老闆高先生坐在裡頭緊盯著電腦排程,廠內真正動手的師傅只有兩位,這正是台灣典型的保修店。
讓高老闆感到有門檻的,並不是純電車,而是油車也逃不掉的電腦化。
「這件事情只有原廠做得到。」高老闆說完,隨後補了一句:「以前授權碼還有機會破解,現在不行了。因為現在全部都是雲端,雲端就沒得搞了。」
高老闆認為,電動車設計原理本質上還是車,不論動力系統如何演進,為了應付路面不平,依然需要懸吊與底盤。在他眼裡,只要車輪還在地上轉,車子要跑,就一定要維修、要保養。
「不能碰的,我們就碰別塊,」是高老闆面對電動車浪潮的生存態度。
對多數維修體系而言,電動車至今仍屬相對新穎的技術領域。從理解系統架構、高壓安全規範,到專用設備的建置與責任配置,層層前置門檻使得目前能夠承接的據點依舊有限。許多傳統外廠選擇在老車需求尚在、油電並存的過渡期,採取「守舊」的防禦性策略。
2022年,VOLVO在台灣首款純電車型XC40 Recharge(現更名為VOLVO EX40)正式上市。但對VOLVO而言,電動轉型蓄勢已久。早在2017年,VOLVO便已透過認證技師分級、全球一致的作業程序、指定的維修場域與設備,以及持續回訓機制,啟動整體布局。
VOLVO台灣分公司、台灣國際富豪汽車顧客服務處技術規劃暨訓練副理張慶讚回溯,新車型上市前,會同步銜接瑞典原廠培訓與實車訓練,先培養種子教官與高階技師,再將同一套作業流程擴散至全台服務網。他指出,在這套體系下,技師面對高壓電的首要原則是「先判斷再動手」,查修過程應如醫師看診,必須先讀文件搞懂系統原理,再結合故障碼與問診判定程序,最後才進行拆裝。
如同醫療過程般精確的維修邏輯,催生了嚴謹的技師分級制度。除了既有分級,VOLVO增設了EVT(基礎高壓電技師)與AEVT(高級高壓電技師)認證,明確區分高壓斷電、深入量測與部件修復等不同層級的作業權限。目前全台VOLVO原廠服務廠已有接近8成技師取得EVT證照,且每間至少配置一名AEVT,確保維修能力已全面普及,這也奠定了「模組化維修」的技術基礎。
張慶讚指出,電池維修如果只能整包更換,費用可能上看百萬元,因此VOLVO將電池做成可拆解與維修的模組。張慶讚以EX40為例,電池內部由27個模組組成,若有單一模組出現異常,單獨更換即可,加計工料後,多半以數萬元就能處理。
除了技術革新,重新定義的保固是另一項關鍵布局。VOLVO濱江展示暨服務中心銷售顧問高靖雅指出,目前電動車整車保固為4年或80,000公里,而高壓電池則提供8年或16萬公里保固,以先到者為準。她強調,在保固期間內只要電池健康度(State of health, SOH)低於80%,即可免費更換。
從技師分級、模組化維修到拉長保固責任邊界,VOLVO將高壓電風險逐層拆解並納入制度運作,築起了外廠短期內難以跨越的護城河。
綜觀2025年的台灣純電車銷量榜單,特斯拉全年掛牌約16,587輛,市占率逾5成。龐大的單一品牌勢力,成為台灣第一批電動車專營外廠的搖籃。然而,同樣鎖定特斯拉,不同外廠也會走出截然不同的商業光譜。
第一種模式,是填補原廠不提供的「整合服務」。Space T Lab創辦人詹智超在特斯拉服務7年,敏銳察覺售後市場的服務真空:原廠追求「極速交付」,流程簡練得像在購買iPhone,卻讓習慣傳統業務細緻服務的車主感到無助──從隔熱紙、鍍膜到行車記錄器,所有交車後的客製化需求皆須自理。
詹智超的解法是「填空」。他利用外廠的彈性,將配件安裝、包膜、隔熱紙、鍍膜與基礎維修高度整合。他堅持優先招攬特斯拉原廠體系出身的技師,因為他認為他們更了解哪些紅線不能踩。面對百家爭鳴的電動車市場,詹智超採取的是「減法思維」,不急著跨品牌,而是先把特斯拉單一品牌的服務密度做到極致。
光譜的另一端,是出身半導體設備產業的Kevin,他以1,500萬元投資創立「電馳科研」,試圖在電動車售後市場建立一套全方位的生態系布局;目前他的車廠大多接到特斯拉案例。
隨著電動車保固屆滿,精密維修需求逐漸浮現。也因此,Kevin試圖將半導體製程的精密標準帶進黑手產業。除了日常保修廠,他另建專門廠房,將高風險的「大電池維修」自一般保養廠抽離。理由很直接──他說:「鋰電池一旦失控,無法滅火,只能讓它燒完。」為此,電池被送往獨立的磚造空間,內部維持恆溫恆濕,配置空調與專屬逃生動線。
Kevin的野心,不止於修好一台車。他將電動車檢修流程系統化,轉化為培訓教材,提供給有意跨入電動車領域的技師;同時投入相關零組件的測試與販售,為外廠承接維修建立一套支援網絡。
面對外界對電動車可能走向「消費型電子」加速汰換的疑慮,將如同智慧型手機一樣,快速迭代;Kevin認為,在台灣市場,車主多半仍以維修優先於換車,保養與維修需求並不會消失。
電動車在機械結構上雖大幅簡化,仍然需要售後服務,但無論是零件或技師都供不應求。吳加男觀察指出,即便是不涉及動力系統的玻璃、鈑件維修,部分品牌已出現需提前一至兩個月預約的常態。維修等待期的拉長,揭示的是既有保修體系,已開始承受電動車穩步增長的量能壓力。
依據政策目標推進,2040年電動小客車普及率將上看43.2%。今日快速掛牌的新車,依照台灣人的用車習慣,可預期未來並不會隨著保固結束而退出道路,而將逐步轉化為長期存在的車輛存量。屆時,售後體系所面對的,將是一批規模可觀、需要長時間承接的電動車維修需求──這場考驗,也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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