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開放 × 非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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獎牌下的陰影──誰做選手的心靈隊友?

資源篇

競技場下的心靈捕手──運動心理師無用武地,誰來接住選手的SOS?

運動心理諮詢老師既要提升選手的運動表現,也是把關他們心理健康的最前線捕手,在選手被倦怠擊潰前,先一步轉介合適的資源,撐住他們不往下墜。(攝影/楊子磊)

選手身體狀況如何,可以依靠先進儀器檢查,由檢查結果和數字來證明;但選手的心理健康如何?對他們的成長和成績影響又有多大?都難以被具象化。儘管近年國際頂尖選手現身說法,倡議運動員心理健康的重要性後,運動員的「幸福感」逐漸被關注,但在台灣,全台只有54位取得證照的運動心理師,其中不到2成的人能在體育界有全職服務機會。當專業人員不到位,選手心理健康需求更難被看見。

吳修廷記得那個暑假,她走進空氣悶滯的體操館,選手看見她便哭了出來。「老師,我可以跟妳談談嗎?」那是示弱,但也是試圖拉住浮木、找到呼吸節奏的開始。

曉柔(化名)正經歷韻律體操生涯的瓶頸,訓練持續卻沒導向進步,晚上難以入睡,頻繁使用而疲倦不堪的肌肉無法修復,隔天的練習自然沒有起色,效果反而更差,卡關的壓力已在崩潰邊緣。在台灣體育運動大學(簡稱台體大)任教的吳修廷,根據過往經驗判斷,得找了解運動生態的心理師來處理選手的失眠問題,就連教練也需要專業介入協助。

「當下還好她的教練有信任感,也願意接受⋯⋯其實教練也崩潰。後來教練釋放了她的壓力,讓曉柔得到照顧,」吳修廷具備運動心理諮詢老師(簡稱運動心理師)的資格,也立即意識到,遇到明顯出現身心症狀的選手,必須轉介給臨床或諮商心理師處理,必要時精神科醫師也要加入。

後來曉柔從倦怠的蛹裡重生,以美麗輕盈的姿態在世界大學運動會奪牌。

被邊緣的運動科學

全台54位運動心理師,僅2成有全職服務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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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員養成的背後除了教練的提點,專業心理支持也是重要一環。但心理運科在台灣體育界長期被忽視,運動心理諮詢老師也缺少穩定工作機會。(情境圖,非文中當事人)(攝影/陳曉威)
運動員養成的背後除了教練的提點,專業心理支持也是重要一環。但心理運科在台灣體育界長期被忽視,運動心理諮詢老師也缺少穩定工作機會。(情境圖,非文中當事人)(攝影/陳曉威)

「如果用一般保護的角度,會說『有火不要靠近』,運動心理則是『那邊有火就推你一把』,我們好像要讓他千錘百鍊,才有辦法成為那種英雄的形象,但其實每一錘都可能造成傷害,過程既要保護,又要推著他成長,困難就在這地方,」在國家運動訓練中心(簡稱國訓中心)負責心理工作的洪紫峯表示,對不熟悉競技運動的心理師,這種思考恐怕很難適應。

運動心理本身就是反人性的。曾多次協助亞、奧運選手,實務經驗超過20年,台體大競技運動學系教授莊艷惠道出殘酷的現實,「我們的工作目標是『做什麼能看到理想中的結果』,跟一般的心理諮商輔導很不一樣。一般失戀或家人過世,可以把負面情緒無限擴散,可是選手不能太長時間害怕、擔心,因為這東西不會讓你表現得更好,反而會讓你離你要的結果很遠。」

在競技的世界裡,為追求更好的運動表現,選手得不斷跨越身體和心理的極限,其中運動科學(簡稱運科)扮演重要角色,以科學、數據和系統性的規劃,有效率協助運動員解決問題;從可能影響比賽結果的各項因素下手,運動醫學、體能訓練、運動營養、生物化學、技術訓練、運動力學、器材調整、情報蒐集⋯⋯「再來就是人的心理,因為你會不會持續下去、有沒有積極的信念,都跟心理有關,」台灣師範大學體育與運動科學系教授洪聰敏解釋,心理訓練便是協助選手克服壓力,提升運動表現。

身為台灣運動心理學界的先行者,洪聰敏也是台灣運動心理學會的創會祕書長。在他擔任第三屆理事長的任內,創設「運動心理諮詢老師」的培訓和授證制度,希望為台灣體育界培養更多心理運科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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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師範大學體育學系教授洪聰敏為台灣運動心理研究和實務的先驅者。他表示,運動心理諮詢老師需不斷吸收國內外最新的科學知識,以便了解如何協助選手並與其他運科人員順暢合作。(攝影/楊子磊)
台灣師範大學體育學系教授洪聰敏為台灣運動心理研究和實務的先驅者。他表示,運動心理諮詢老師需不斷吸收國內外最新的科學知識,以便了解如何協助選手並與其他運科人員順暢合作。(攝影/楊子磊)

運動心理諮詢老師異於大眾所知的諮商或臨床心理師,「我們幫忙的是整個運動過程裡選手心理的需要,大部分是在人的『力上加力』,」莊艷惠解釋。

【運動心理師的條件】

運動心理師是由台灣運動心理學會2010年起開始檢定、頒給證照,全名為「運動心理諮詢老師」,參加檢定資格必須符合:

  1. 學歷規定:大學部為體育/運動科學或心理相關科系畢業,且研究所從事運動心理學研究之碩士(含應屆畢業生)。非上述學歷背景人士欲參加運動心理諮詢老師培訓與授證,得提出相關輔修資料或補修課程。其學歷背景認證,由台灣運動心理學會「運動心理諮詢老師督導委員會」委員審查。
  2. 受訓:共計12週、120小時、12門專業課程訓練,且出席率達95%以上。
  3. 實習:通過學、術科考試後,在台灣運動心理學會「運動心理諮詢老師督導委員會」委員督導下,實習成績及格者。

扣除創會的資深老師,目前全台有54名具備資格的運動心理諮詢老師。「50幾位已經很少了對不對?實際上更慘,因為目前為止我們這個證照,沒有辦法維持一個碩博士的full-time job(全職工作),流失率幾乎到8成,」莊艷惠無奈表示,當今天運動員想尋求專業的心理人員協助,能上場的「即戰力」屈指可數。

惡性循環

缺工作機會、實戰經驗,就更難為選手「量心訂做」

國立體育大學球類運動學系助理教授彭涵妮曾到美國應用心理學會受訓,並在佛羅里達州的IMG學院(IMG Academy)實習,這也是孕育知名網球選手阿格西(Andre Kirk Agassi)和莎拉波娃(Maria Yuryevna Sharapova)的訓練聖地。彭涵妮說,運動心理學包含理論和實務,需要實戰經驗的累積,才能習得團體和個人諮商的技巧,知道選手真正需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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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國立體育大學任教的彭涵妮,曾赴美國受訓取得運動心理諮詢老師資格,回台後積極投入相關實務。(攝影/陳曉威)
在國立體育大學任教的彭涵妮,曾赴美國受訓取得運動心理諮詢老師資格,回台後積極投入相關實務。(攝影/陳曉威)

專業人員若缺少實戰經驗,這個領域的整體素養也難以提升。過去曾有經驗還不足的心理師跟到比賽現場,在緊要關頭比選手更緊張,「跟到現場喊加油在氣勢上就沒有說服力,有人不常曬太陽,還昏倒,都在生病,不是你去照顧選手,反而是教練跟選手還要照顧你,」莊艷惠感嘆,心理師如果自己都沒信心,要如何成為選手的支持。

缺少「從做中學」的經驗,導致使用者體驗不佳;惡性循環之下,運動心理專業不被認可,運動員心理健康問題的介入更加艱困,人才也只會一直流失。莊艷惠說自己把十八般武藝都傳授給第一代弟子,但沒有運動團隊重視,運動心理師根本無用武之地,如今他們也都離開這個領域了,「弄個一、兩年,有一搭沒一搭,我當他老師的人,我都不敢問他們,生活費夠不夠?」

供給流失對應的是未被認真看待的需求,由於心理工作的本質和特性,使它在眾多運科中處於不利的邊緣位置。

業內偏見

難道用說的,就能拿冠軍?

「心理的幫助有效、沒效很難舉證。身體健不健康很簡單,健康檢查100多項,數字會告訴你健不健康,可是你說什麼叫心理健康,它是很抽象的,」莊艷惠說,心理輔導工作的結果無法量化,比賽成績也不該是唯一指標,有時候選手雖然沒拿牌,卻真切提升了心理的強韌度。

她還記得有一次協助國中女子排球校隊的心理輔導,甫走進球館就被一旁納涼的校友給吐槽,對方一面嚼著檳榔,口氣充滿不屑,「按呢
台灣閩南語,讀音為án-ne,意即「這樣」。
喔?用說話的就會打冠軍喔?若是按呢,大家就毋免
台灣閩南語,讀音m̄-bián,意即「不需要」。
流汗啊。」經過觀察,莊艷惠發現前輩們的指導總是吼著「免驚
台灣閩南語,讀音bián-kiann,意即「不用怕」。
」,卻不清楚這是心理學最忌諱的反向暗示:「愈是強調、愈是害怕。」

對心理健康缺乏認識或存有偏見,也不是體育界的專利。

對於美國體操選手拜爾斯(Simone Biles)在東京奧運棄賽,「仍有酸民會說她很糟糕,佔著名額,到了才說不能比。如果她是發燒39度,你就不會說她為什麼還要佔人家一個名額,為什麼心理上的發燒,就好像很不應該?」高雄凱旋醫院前社區精神科主任林耕新直言,運動員在競技場上本就處於「非日常狀態」,種種壓力都可能讓平時練習的成果打折扣,無法充分發揮。

比如投球失憶症(Yips),「大家覺得很奇怪,不就把球投出去,就投到本壘,像有些投手以前投那麼好,為什麼後來投不好?」林耕新說明,壓力會影響人體的交感和副交感神經,造成肌肉張力改變,「投球是非常細微的動作,從腳踏在地上,小腿、大腿、軀幹手臂一直到手指,每個地方都有肌肉,如果肌肉張力有一點點不一樣,其實就容易跌倒或球投壞。」讓選手與緊張共存,在壓力中還能控制表現,就是運動心理工作的任務。

專業考驗

燒時間搏感情、取信任,力求打開選手和教練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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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涵妮(左)表示,運動心理諮詢老師必須投入夠多的時間了解專項運動特性,並培養與選手間的互信關係,才能「對症下藥」。圖為彭涵妮在訓練空檔時詢問運動員近期狀態。(攝影/陳曉威)
彭涵妮(左)表示,運動心理諮詢老師必須投入夠多的時間了解專項運動特性,並培養與選手間的互信關係,才能「對症下藥」。圖為彭涵妮在訓練空檔時詢問運動員近期狀態。(攝影/陳曉威)

心理是最花時間的運科工作。

「從當天醒來有意識要比賽,出發到現場你要想什麼、做什麼、吃什麼,我從實務經驗設計一套比賽準備計畫,這些東西都建立,才叫有穩固的心理素質,在文獻上說要花至少3年時間,一點一滴來,」莊艷惠解釋,大家常說的「心理素質」其實包括自信心、專注力、動機、目標設定、壓力管理、意象訓練、溝通、興奮水準調整,必須透過完整的心理準備計畫不斷操練才能實踐。

「我們要透過諮商知道他有什麼心理妨礙,釐清他的心理問題,這都要很多時間投入,還要跟到練習和大小比賽現場看,」莊艷惠形容,針對選手的準備計畫要「量心訂做」,就像每個人喜歡的料理方式不同,得把菜炒得合適入口。但一切起點在於信任感的建立,沒有投入時間「搏感情」通通免談。

彭涵妮笑稱,運動員也在打量心理老師有幾兩重,「優秀的選手都很聰明,他們這輩子最會的就是這個運動項目,而且他們從小打到大,只要跟你聊幾句,就能測試你到底懂多少,知道你的水準在哪裡、有多專業。」如果運動心理諮詢老師對專項運動的認識太少,便無法獲取信任,更別說撬開選手慣於封閉的心門。

另外,教練也是工作能否順利進展的關鍵。女雙排名曾高居世界第一的前羽球國手簡毓瑾,目前在母校高雄中學羽球隊擔任教練,因緣際會下,讓學生接受諮商心理師的協助,但她也坦言並非所有教練都對心理介入抱有開放的態度,「大部分的教練也會怕說,(不同運科人員之間)他們有沒有共識,」簡毓瑾解釋,有些教練的管教方式較為權威,如果和防護員、心理師之間的溝通不足,會打壞彼此的互動平衡,無法繼續合作。簡毓瑾開玩笑比喻:「就會燃起森林大火。」

為避免這種狀況出現,已有十幾年輔導經驗的彭涵妮表示自己都會先培養關係,了解教練的帶隊風格及需求,扮演教練和選手間溝通的橋梁,「教練也會緊張,可能選手不好意思跟教練說,我們就可以做這件事,告訴教練,選手在壓力下需要什麼協助,理性讓他知道怎樣對待會讓選手有壓力或更穩定。」

隱形力量

跆拳道國手曾櫟騁、網球新星吳東霖都曾受益心理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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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倫敦奧運女子跆拳道57公斤級半準決賽,台灣選手曾櫟騁(右)與黎巴嫩選手巴奧里(Andrea Paoli)交手。(攝影/AFP/Toshifumi Kitamura)
2012年倫敦奧運女子跆拳道57公斤級半準決賽,台灣選手曾櫟騁(右)與黎巴嫩選手巴奧里(Andrea Paoli)交手。(攝影/AFP/Toshifumi Kitamura)
即便需要時間耕耘才能開花結果,心理運科卻常常臨危受命。莊艷惠比喻,「常常都是要死了,才把人拖來我們這裡,開刀開開讓他『好勢』
台灣閩南語,讀音hó-sè,意即「好轉、好起來」。
,我這些年來真的一直重複碰這個事情。」

2012年的倫敦奧運,曾櫟騁奪下跆拳道女子57公斤級銅牌,當時隨隊輔導心理師就是莊艷惠。她在短暫的備戰期間,讓選手在房間貼上主要的對手相片,讓工作人員在場邊替他們加油打氣、模擬氛圍。曾櫟騁實力強,但過去屢屢在重要大賽失手,跆拳道之路走得艱辛,被認為因為是「賽前情緒起伏較大,影響臨場表現」;2011亞運時,莊艷惠要她上場前把毛巾蓋在頭上靜心、沉澱,曾櫟騁真的邁向高峰,擊敗中國對手奪金、搶下隔年的奧運門票。

不能說急性處理完全無效,但莊艷惠強調,只有系統性的訓練才真的治本。在台灣,除了國訓中心外,只有職業運動相對願意且有資源能聘請運動心理諮詢老師。

現任的台灣男子「網球二哥」吳東霖,今年8月首度闖入ATP(國際男子職業網球總會)會內賽,便是積極面對心理狀況的選手。莊艷惠記得,2017年是她和吳東霖第一次碰面,當時吳東霖轉入職業網壇不久,卻因壓力過大而手腳發麻,比賽失利,回台就醫檢查也找不出具體原因。在初次個別諮商後,莊艷惠提出幾個心理技巧,建議他可在下次比賽中試用,沒想到就開啟了長期的工作關係。

「老師幫我上一些運動心理的課程,給我理論跟實作的方式,讓我自己去練習,因為心理訓練不是說講講話、苦水吐一吐就好,是要去改變自己的思想操作,去進步的,」吳東霖坦言,過往心魔是得失心太重,身高188公分、十分被看好的他,曾是國內青少年排名第一,自認不能輸給先天條件沒有自己好的選手,過於執著反而滑鐵盧,「我想要贏這一分,自我威脅會讓我緊張,所以我要找到方法,用有邏輯的理論跟自己對話,」甚至是透過調整呼吸、拍打大腿來控制比賽時的興奮水準。

另一位職業網球選手「夜市王子」曾俊欣也接受莊艷惠輔導,為了充分瞭解狀態、制定對策,莊艷惠常常得熬夜看他們在國外的比賽,即時做出紀錄,以便觀察哪些心理技巧的使用未被落實,透過網路在賽後檢討修正。

但職業選手面對的壓力超乎想像,除了在外征戰的孤獨,龐大開銷是學理文獻不會說的殘酷現實。「如果要全套訓練配置,加上交通住宿,一年大概400萬跑不掉;但如果比較委屈一點,大概可以花個200、300萬,自己獎金湊一點,去維持職業運動的生涯。」吳東霖某次赴泰國比賽,第一場就輸掉,莊艷惠接到電話時還不明白,怎麼輸一場比賽就哭,後來才知道「失敗」的代價就是20萬丟到水裡,這也是選手心理另一層的壓力。

吳東霖苦笑說,不管怎樣,職業選手的這條路也是自己選的。只是台灣走入職業網球的選手甚少,缺乏系統性的路徑得以參照模仿,「打到現在我已經23歲了,身體條件正要到巔峰,但還是在摸到底要怎麼養成、準備自己的身體、訓練自己的體能、發展自己的戰術和心理,我到現在還是在摸索當中啊。」

彭涵妮過去曾任中華職棒Lamigo桃猿隊
現由日本樂天集團購入,改名樂天桃猿。
的運動心理諮詢師長達5年,期間球隊奪得3次總冠軍。她分析,「職業運動不太一樣的是,只要有比賽,那好像每天都是在打亞、奧運,它是每天都戰況激烈,」以職棒選手來說,球員的表現直接關係到年薪,換句話說,他們也會比較主動積極調整心理狀態,例如投手在換場的空檔,便會到場邊諮詢,即時應用在下一局比賽上。

預防勝於治療

在選手燃燒殆盡前介入,應從基層開始照顧心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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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部分醫院與地區基層學校合作,提供學生運動員更完善的心理健康服務。圖為高雄長庚醫院心理師林家如進入鼓山高中為舉重隊員進行個別諮商,並以自律神經檢測儀輔助學生進行專注度練習。(攝影/楊子磊)
有部分醫院與地區基層學校合作,提供學生運動員更完善的心理健康服務。圖為高雄長庚醫院心理師林家如進入鼓山高中為舉重隊員進行個別諮商,並以自律神經檢測儀輔助學生進行專注度練習。(攝影/楊子磊)

提升表現和增進心理健康是不可分割的,「心理健康包含在心理訓練裡面,因為心理不健康,表現也不會提升,」彭涵妮說,大多數運動員對心理求助還是有刻板印象或標籤,或者感覺是短暫現象,只要自己克服,下次就「好了」,但她提醒只要察覺到有狀況,都應該尋求專業人員協助。

尤其是抗壓力往往高於一般人的運動員,等到「感受」到症狀,有時已經倒下。林耕新舉例,「有些人血壓200才會頭痛,有些人140就會頭痛,你認為哪個比較危險?前者啊,因為他的忍受度很高,如果我們早就崩潰了。這一些人抗壓力特別好,但是當他出問題的時候,崩潰得更快,因為他已經到頂了。」

這種身心崩潰發生在運動員身上時被稱作競技倦怠(athletic burnout),經常伴隨毀滅性的結果,例如直接結束運動生涯,甚而出現偏差行為。即便競技倦怠是許多運動員需要心理輔導的原因之一,但若以「倦怠」為關鍵字搜尋相關學術資料庫,會發現台灣本土研究20年來只有30篇論文,平均每年不到2篇。

台體大體育學系教授聶喬齡苦笑道,這個主題在台灣並不受歡迎,運動員出事登上新聞媒體有關注度,但不久就退燒,主因是走到這步田地,已來不及挽回。因為難解,自然少有人願意投入研究。他也解釋,倦怠議題其實和動機息息相關,假如人是一台汽車,動機就是燃料,「你看那個英文的字面叫burnout,就是燒到都沒有了,剩灰燼了。」

有長年實務經驗的專家們都不約而同表示,系統性的心理協助愈早介入,才能養好體質,否則常落得「先天不足、後天失調」的慘況。

「心理的問題到愈後端會愈凸顯,不是因為高級選手才需要,是因為早期level比較低的,可能有技術的部分都要學,心理不好不會凸顯,可是到奧運會的時候,都是敗在這邊。能進奧運,其實每個人都有機會得牌,最後是誰?是心理素質比較好的運動員容易勝出,」吳修廷形容,這就很像遊戲的技能點,起初點在其他地方的效果很好,相對無形的心理能力就容易被忽略,「選手需要自己的時間消化,不是一次就會做得好。當他已經知道什麼問題會怎樣,可以當自己的心理師,自己去覺察問題,就會慢慢愈來愈成長。」

洪紫峯在菁英雲集的國訓中心提供心理服務,也不禁感嘆,「現在的目光都放在金字塔頂端選手,如果有一樣的熱情和資源,可不可以也投入在基層那些正在發展的選手?」從更前端打好運動心理的基本功,「也許我們就不用花太多心力去做很複雜的覺醒,可以點到就好,很快就能往下一階。」

眼光放遠

心理輔導不應是短期投資,尚待全國性的政策規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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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單項運動選手在學校時期便已嶄露頭角,比賽和訓練的壓力加上青少年成長的調適,更需要心理資源的介入。圖中海報為台灣體育運動大學在2017年世大運奪牌的選手。(攝影/陳曉威)
許多單項運動選手在學校時期便已嶄露頭角,比賽和訓練的壓力加上青少年成長的調適,更需要心理資源的介入。圖中海報為台灣體育運動大學在2017年世大運奪牌的選手。(攝影/陳曉威)

運動心理輔導下不到基層的根本原因還是缺人、缺錢。財團法人體育運動發展促進基金會(簡稱運促會)雖針對中學生推出「運動菁英育才計畫」,仍是瞄準具亞、奧運奪牌潛力的選手。

曾任運促會祕書長的前體育署長何卓飛坦言,國內運動心理專業人才少,經費也有待提升,但可嘗試與各地醫院簽訂合約,配合行動運動心理師
效仿「行動心理師」的概念,指自行在外接案,不固定在單一機構工作的心理師,彈性和機動性較高,也可視個案或計畫需要來調整,可能工作方式包含諮商、心理技巧、心理衛生講座。
,「建立一個運動健康的,不管是身體健康、心理健康的綠色通道,只要是有問題的,都可以經過這個合作醫院的綠色通道,馬上得到求助,且醫院身心科醫師和運動心理師也可透過定期巡迴,提供更多課程和服務給基層運動員及教練。」

體育署競技運動組科長謝奇穎則說明,目前各縣市政府分別有不同的運科支援計畫,例如台北市體育局便補助基層學校的訓練費用,中正大學則針對嘉義地區的重點學校做體育班學生的心理調查,將研究分析的結果回饋到實務執行上。不過,這些計畫都停留在地區性,尚未有全國性、整體性的政策規劃。

簡毓瑾表示,當初能讓自己的學生接受心理諮商,也是因為有熱心家長贊助,否則所費不貲。當時的4名選手,拿下全國中學運動會金、銀牌──即便知道心理訓練對提升比賽成績有幫助,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效果是很不錯,只是費用比較高。因為選手也要技術和體能,配備也是耗材,對不對?鞋子1、2個月就要換一雙了,(球拍)線穿下去又斷線,敲下去又斷拍,這個都是錢。」

高中已在羽壇闖出名號的簡毓瑾,看著現在的學生也常心疼不捨,有些人在成為選手的邊界徘徊,對生涯感到徬徨,而來自家長的升學壓力從未少過,「人都有高低潮,他們現在的狀態一定是更不穩定,因為高中生的心智沒有那麼成熟,有可能比賽好,但是大起大落,又受到外界的壓力,就需要有一個抒發的管道。」她認為,好的心理技能能夠改變想法,時間拉長來看,其實選手是一輩子受用。

【不OK時,請叫暫停──運動員心理防護三不政策】

一、不要忽略身心症狀的警訊

  • 慢性肌肉和關節疼痛
  • 體重減輕和食慾不振
  • 休息時心率增加
  • 運動表現下降
  • 疲勞
  • 恢復時間延長
  • 缺乏熱情
  • 常生病(特別容易在賽前發生各種不適)
  • 難以完成日常工作
  • 學校表現下降
  • 性格或情緒變化
  • 增加憤怒或煩躁(如咬指甲、拔頭髮等行為)
  • 睡眠障礙(難以入睡,或入睡時感覺精神不振)

出現上述症狀代表已有「競技倦怠(athletic burnout)」發生,應要警覺。

二、親友不要在他們失敗時說「加油喔」

如果你的親友是運動員,當發現他們低潮或出現心理健康問題時,應該這麼做:

  1. 以陪伴代替打氣:選手比賽失利時先讓他們靜一靜,不要說「沒關係」、「加油」,可能讓選手壓力更大,可以傳達「不管你表現如何,我都會陪伴你」、「我知道你現在不好受,如果想找人說說話我願意傾聽」、「我支持你」等訊息。
  2. 鼓勵他們尋求協助:理解選手的壓力源,可以陪同尋求合適的專業協助。

三、不要害怕向專業人員求助

以下為《報導者》整理出的相關運動心理諮詢專業管道:

(資料來源:運動心理諮詢老師陳泰廷、高雄耕心療癒診所院長林耕新、國立體育大學球類技術系助理教授彭涵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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