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調查報導:安毒幽靈

跨國毒品犯罪調查

製毒、走私、銷售,台灣毒梟「一條龍」串起安非他命的亞洲販運鏈

亞太地區的安非他命製造重心在2014年中國廣東的製毒村被破獲後,轉移到緬甸北部撣邦山區,其特殊的環境讓安毒製造量暴增,也讓亞太各國破獲走私的數量不斷創新高。圖為泰國2020年的官方毒品銷毀活動。(攝影/REUTERS/Athit Perawongmetha/達志影像)

亞太安毒產地在短短5、6年之間,從中國廣東沿海轉移到緬甸撣邦,市場開始失控和翻轉;跨國運毒集團將安毒從金三角、中南半島、順著海路送往台灣、東南亞、大洋洲及東北亞,以「千里長征」方式走私致命的毒品。5年來,台灣販毒集團在各國被查緝的規模,一次比一次大;而光台灣,吸食安非他命被捕的人口從每年2萬多人快速成長到3萬多人。

運毒鏈裡,不同國籍職掌不同,台灣毒梟不但吸收製毒師、亡命之徒、買漁船組跨境走私船隊,更懂得市場行銷,展開了「一條龍式」的販毒產業鏈。這已讓聯合國毒品與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點名台灣,澳洲、日本、印尼等國也注意台灣毒梟和漁船的運毒能量。

面對日益嚴重的毒品問題,被視為反毒戰神、同時是新世代反毒策略主要撰寫者,剛卸任的前高檢署檢察官王捷拓受訪時說:「對境外的主導機關是誰?主政機關是誰?沒有!」他點出目前多頭馬車的情況。

司法互助困難,緝毒機關紊亂,如何截斷一條龍的販毒產業鏈?

烈日穿過熱帶叢林,士兵們捲了捲袖子,試圖讓身上濕黏的制服變得舒適一些。休息時間裡,不少人將步槍擺在身旁,點起雪茄享受執勤外的悠閒。座落於緬甸北部撣邦的山區,士兵身後是一座他們所把守的化學工廠,這裡常年來被反抗緬甸政府的軍隊把持,是一處連政府與法治都無法企及的國中之國。

工廠外的士兵以撣族語交談,台語則此起彼落地在工廠內響起,幾位台灣人拿著燒杯與容器,正神情嚴肅地混合著化學液態原料。身為工廠裡的製毒師,他們趕工製作的是被簡稱為ice、冰毒、安毒的甲基安非他命(Methamphetamine)。不出數個月,這些產品就會跨越4,000公里抵達周邊國家的黑市,不分種族地區,層層被交易到中盤、小盤和施用者的手中。

近5年,台灣人成亞太安毒產業鏈要角

在這條毒品的千里長征之路裡,有香港人、中國人、泰國人、大馬人、日本人、緬甸人的參與;但其中,台灣人的「貢獻」卻是不可小覷。

2019年11月底,專責查緝國內外毒品犯罪的刑事局偵三隊大隊長蕭瑞豪與毒緝中心主任盧俊宏等人,特地來到「金三角」(Golden Triangle)
金三角位於泰國、緬甸與寮國的交界地區,總面積有15至20萬平方公里。在三國的交界點,有一座刻有「金三角」字樣的牌坊,因此得名。
與當地緝毒單位交流。一行人走遍泰緬邊界,最後腳步停在泰國領土中的長山木地區,他們朝著緬甸方向幾公里遠的一處小村落望去,據傳那裡就是安毒從撣邦運出境內的必經之路。詳細摸索山谷和道路走向,是因為這趟考察,他們想盡辦法要解答一個問題:「頻繁的亞太毒品走私過程裡,台灣人扮演什麼角色?」

一份報告,多少解答了幾位警官的疑惑。

台灣販毒集團去年被UNODC首度點名:「在金三角扮演重要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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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8月,數輛載著安毒製作原料麻黃鹼的卡車在泰國與緬甸撣邦邊境被查獲,其中包含3位台灣籍製毒師。這是亞太安毒製造地點轉移後,首次發現有台灣人涉入緬甸撣邦安毒製作的案例。(照片提供/法務部調查局)
2015年8月,數輛載著安毒製作原料麻黃鹼的卡車在泰國與緬甸撣邦邊境被查獲,其中包含3位台灣籍製毒師。這是亞太安毒製造地點轉移後,首次發現有台灣人涉入緬甸撣邦安毒製作的案例。(照片提供/法務部調查局)

2019年的3月與7月,UNODC位於泰國曼谷的東南亞區域辦公室發布〈東亞與東南亞合成毒品報告〉(Synthetic Drugs in East and South-East Asia)〈東南亞跨國組織犯罪:演變、成長和影響〉(Transnational Organized Crime in Southeast Asia: Evolution, Growth and Impact)兩份報告,皆點名「台灣跨國犯罪組織(TOC)」在這個區域的毒品販運鏈中佔有「重要角色」(significant role)。

但這個「重要角色」是指什麼?為了進一步理解台灣被點名的背後,《報導者》聯繫了3個月,終於越洋採訪到撰寫報告之一的UNODC研究員沈仁植(Sim Inshik)。

韓國裔的沈仁植透過視訊受訪。他曾服役於韓國海軍情報單位,在UNODC已工作7年,常飛到北京、東京等地交換情報,對亞太販毒體系有相當程度的瞭解。在報告中,他們首次點名台灣。對此,沈仁植解釋,雖然在撣邦製作安毒的製毒師來自各國,但台灣籍的製毒師有純良的技術,讓他們成為亞太安毒供應鏈裡的要角。

實際例子也說明了沈仁植的想法。2015年,數輛載著26公噸安毒前驅藥物麻黃鹼的卡車,在泰國與緬甸撣邦邊境被查獲,3位台灣籍製毒師也在車隊之中,這是緬甸官方首次發現台灣販毒組織涉入撣邦的毒品製造與運輸。

不只是製毒師,台灣人也扮演精明的「交通」,亦即毒品運輸者。

印尼國家緝毒局主任赫魯.威納科(Heru Winarko)接受《報導者》合作夥伴《Tempo》採訪時指出,雖然輸入印尼的毒品並非來自台灣,而是從緬甸進口,但負責運毒的大多數都是台灣漁船跟台灣人。而印尼至今因販運毒品被判死刑的總人數123人裡,就有21人是台灣人,佔了總數的六分之一。(延伸閱讀:〈印尼監獄中的台灣死囚──千里運毒的漁工和男人們〉

5年來,台灣的販毒集團也一次又一次地在各國打破當地紀錄:2016年台灣籍嫌犯運送600公斤安非他命進入沖繩遭捕,成為日本當時破獲毒品數量最高紀錄;2017年台灣籍嫌犯運送超過1,000公斤安毒運入印尼,創下印尼史上最高的查獲量;2018年,韓國警方在仁川破獲的安毒販運也再度刷新紀錄,循線追蹤後發現,同樣是台灣販毒組織所為。

然而台灣人在亞太毒品走私鏈的角色大增,是在近5年才發生的轉變,這多半導因於亞太毒品主產地的變化,從中國廣東一舉移到緬甸撣邦。

中國「製毒村」覆滅,亞太安毒市場大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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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毒、走私、銷售、台灣、毒梟、安非他命、亞洲販運
在調查局長期負責緝毒的前毒品防制處處長、現為研究委員的單培祥認為,亞太最上游毒品鏈的金主都是生意人,分工極為細節。(攝影/蔡耀徵)

「風險是毒品生意的靈魂,要避開風險才能獲利,」在調查局主責查緝毒品超過20年的前毒品防制處處長、今年(2020)剛轉任為毒防處研究委員的單培祥,一語道破亞太毒品販運鏈在這幾年改變的根本原因。

安非他命在亞太地區氾濫的狀況從2014年之後開始失控,最主要是安毒產地轉移到了緬甸撣邦的山中。「以前抓幾百公斤就是大案子,現在抓上千公斤也是很常見了,」單培祥指出,雖然2014年以前在中國廣東省沿海地區的博社村裡,幾乎是全村都在製毒、販毒,被戲稱為「製毒村」。2014年初,中國官方動用3,000多名警力,一舉剿滅此村。

「製毒村」被消滅之後,逐利的販毒集團逐漸轉往一個周遭國家力量無法企及的地點,也就是長年遭到地方反抗軍把持的緬甸撣邦山中。「那是一個沒有風險的地方,你愛做多少就做多少,幾百公斤、幾噸的量都出得來⋯⋯等於是有當地政府(地方反抗軍)保護你。現在的狀況比在中國大陸更嚴重,產製等於是無法可管,」單培祥點出了這個關鍵性的改變,而這個改變也翻轉了亞太毒品市場。

根據UNODC年度毒品報告顯示,2013年亞太安毒市場有150億美元(約新台幣4,500億元),到了2019年則暴升至610億美元(約新台幣1兆8千億元),成長近4倍

千里「長征」的跨國販毒組織,以提高產量分攤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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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非他命合成與生產需要特殊器材,製作時會產生刺鼻臭味,因此製作地點都會選在郊區或山區等人煙稀少之地,避免引人注目。圖為調查局毒防處所沒收之甲基安非他命生產裝備。(攝影/蔡耀徵)
安非他命合成與生產需要特殊器材,製作時會產生刺鼻臭味,因此製作地點都會選在郊區或山區等人煙稀少之地,避免引人注目。圖為調查局毒防處所沒收之甲基安非他命生產裝備。(攝影/蔡耀徵)

地點的改變,除了降低安毒的生產風險,也改變了毒品運輸的方式。

以往安毒生產地聚集在中國廣東沿海村落,運輸都是以一次幾十或上百公斤為主,在商船的貨櫃中夾藏毒品,銷往台灣、韓國、日本等目的國;因距離較近,往來次數頻繁。但隨著製毒大本營轉到撣邦山區,出海的路途從近百公里一下增加到上千公里,遙遠的距離讓運毒風險徒增,毒梟們因此想盡辦法提高產量來吸收被抓的風險,這導致近幾年亞洲毒品走私的數量,很快上升到以「公噸」為單位計算。

2019年《路透社》(Reuters)一篇調查報導中發現,在緬甸撣邦,一個有台灣人涉入的販毒集團,標榜著只要有金主下訂安毒,集團絕對「使命必達」。若毒品運送中途遭到執法人員破獲,集團會自行吸收損失、再次運送,直到成功抵達目的地為止。

雖然跨境走私演變為「千里長征」,但販毒集團依舊利用中南半島鬆散的法治,以行賄打通關,安毒因此順著海路被送往大洋洲及東北亞等目標國。有20年緝毒經驗的蕭瑞豪指出,對販毒集團來說,10次運送只要有2次成功就可以賺回成本,更何況成功的機率遠比預估的高。這就是2014年之後,甲基安非他命在亞太各國氾濫的主要原因之一。

管不到的製毒工廠、擴大的產量,造就了販毒集團有恃無恐。

沈仁植指出,亞太的販毒集團並不是將個別國家看作市場,而是把整個亞太地區當做一個完整的市場。在這個市場內的集團並不是如歐美毒梟電影中互相殘殺、或是擁有嚴密的階層組織,更多的是互相合作,有錢大家賺。

「尤其是最上面的源頭,他們根本就是生意人,不是幫派、不是凶神惡煞,」單培祥也點出,亞太毒品販運鏈裡分工細節,各司其職:金主負責出錢下訂單,製毒師負責在撣邦製作毒品,「交通」負責利用漁船運送毒品,抵達目的地國家後還有當地的犯罪組織負責銷貨。但這些角色通常不會知道其他人的存在,只負責自己的工作。這些不同國籍、功能職掌不同的組織相互搭配,專業化的分工讓走私更為順暢,同時也加大了各國執法單位的查緝難度,讓緝毒上的「斷鏈」成為常態。

藍領到白領,亞太安毒施用者面貌變動中

製毒風險劇降,製程加速,造就供給量的上升;大量安毒流入市場,又導致價格下降,這意味著吸食的門檻放低。低價促銷的現況,就像一場毒品大拍賣,不僅一舉擴大了需求,也拉抬了供給。

根據UNODC統計,東亞、東南亞與大洋洲3個區域總共有1,200萬的安毒使用人口;台灣自身也深受其害,每年因吸食安非他命被逮捕的人數,2014年有2萬多人,2017年達到3萬7千多人,近年則維持在3萬人左右。施用甲基安非他命的初犯人數佔一、二級毒品初犯者的比例,從2009年的43.6%上升到2018年的85.1%,顯示安毒對台灣的危害持續增加。大批施用者的面貌也在變化,有職業者以及高教育程度的施用人數,快速上升中。高檢署多次強調安非他命是台灣主要毒品問題,應專案解決。

甲基安非他命有強烈的成癮性,使用後讓人亢奮,從二戰時期被日本與納粹德國的軍隊廣泛使用,之後此軍事用興奮劑一路被定調為毒品(註)
甲基安非他命是在19世紀末與20世紀初由日本化學家所研發,而這項被稱為「Pervitin」的藥品在二戰時期被日本與納粹德國的軍隊廣泛使用。當時身為德國士兵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海因里希波爾(Heinrich Böll),也多次在他從戰地寄回家的家書中要求親人寄送Pervitin給他。甚至在2015年由調查記者諾曼歐勒(Norman Ohler)所出的《全體迷幻:第三帝國的毒品》(Blitzed: Drugs in Nazi Germany)一書中,揭露當時一位德國名醫長期幫助希特勒使用甲基安非他命的狀況。
雖然在當時Pervitin並非毒品而是被視為一種強效興奮劑,但愈來愈多成癮性患者以及副作用的出現後,才有國家對甲基安非他命採取行動。美國在1983年制定法律列管甲基安非他命以及它的前驅藥物麻黃鹼。而中國則是到了2008年才將其列入「毒品」的名單中。
。東亞工作者工時長,也是在亞洲各國被使用的原因之一。但因其具腐蝕性,長時間使用會破壞中樞神經,影響的不只是毒品施用者的生產力和生活品質,也讓家庭和社會耗費難以估計的成本。

即便各國政府努力緝毒,向毒品宣戰,一次燒毀數十噸毒品,印尼、菲律賓當局當場擊斃運毒者的新聞也屢屢躍上國際,但這個暴利市場,依舊未能阻絕運毒集團的猖獗。

從5飆至500美元,賣愈遠利潤愈高

這個市場究竟有多暴利?根據UNODC在2017年的統計,中南半島的泰國、柬埔寨、越南跟寮國,一公克/一顆安非他命(註)
甲基安非他命通常以兩種形式販賣,粉紅色藥片狀的安毒受到中南半島國家歡迎,但在台灣、日本、澳洲等國則是透明結晶狀,所以會有「顆」與「公克」兩種計價方式。使用時兩種都需壓成粉末後燃燒、吸食。
的價格不到5美元或是20美元之間。但運至近距離的國家如印尼、菲律賓、馬來西亞、台灣等國,賣價則到40美元到160美元不等。若再將安毒運送至日本、韓國與澳洲等地,價格最高可以飆升至一公克535美元。

一位曾經做過小盤運毒的受訪者告訴我們,走私毒品在台灣的上岸處,中部多在梧棲港,南部則在東港。一旦接獲上岸通知,港口邊就會湧進十多輛準備接貨的轎車;貨進來的那幾個晚上,各地中盤會啟動自己養的年輕人,讓他們開車或騎車出去銷貨。只消一晚,車子座位底下的腳踏墊就會擺滿一綑又一綑的現金。

因為暴利,包括台灣在內的販毒集團也搶進緬甸撣邦分一杯羹。

台灣毒梟與他們的一條龍式販毒鏈

在亞太地區安毒風暴裡,台灣販毒集團不僅被UNODC點名,菲律賓也同樣將矛頭指向我們。

過去3、4年,菲律賓總統杜特蒂(Rodrigo Duterte)在國內掀起一場又一場的掃毒戰爭;但2017年,在取締反毒揚起的煙硝和鮮血中,杜特蒂卻特地點名台灣:「他們(台灣毒梟)在公海上製造『沙霧』(Shabu,類安非他命),然後把毒品丟到海裡,一個個寫著漢字的空箱子,實際上是來自台灣,全部都是。」就在菲國司法部成立120週年慶祝活動上,杜特蒂如此指出。

杜特蒂公開指控台灣人的介入,導致菲律賓成為亞洲毒品轉運站。然而杜特蒂所說的台灣人是誰?橫跨多國的毒品交易是怎麼被一個國家的領導人清楚標記?

包辦毒品運銷上下游,從亞洲賣到歐美的「屏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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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被多國警調監視的台灣毒梟林孝道,在台灣警方和泰國、緬甸等國檢調合作後,2020年2月於花蓮被捕。(照片提供/內政部警政署刑事警察局)
長期被多國警調監視的台灣毒梟林孝道,在台灣警方和泰國、緬甸等國檢調合作後,2020年2月於花蓮被捕。(照片提供/內政部警政署刑事警察局)

一位緝毒近20年的警界高層透露,從源頭叫貨、海上走私到異地販售,一條龍模式正為台灣的國際毒梟們帶來鉅額利潤。而當中最知名的,莫過於林孝道這個名字。

從金三角產地的接洽開始,到毒品在海上的轉運、靠岸搶灘、上岸販售,林孝道建立的販毒網絡一手包辦全部工作。「像人家販毒報酬都是領現金,林孝道不是。他是收取整批貨的15%,就是因為能夠自運自銷,一條龍式全方位發展,」曾與林交手的台東地檢署主任檢察官黃榮德形容道。

林孝道在過去幾年一直是國內檢、憲、警、調等緝毒單位鎖定的對象,也是重點監聽的人選之一。每年,他總會收到幾本厚如字典的通訊監察通知書
警調的通訊監察在結束之後,依法必須告知監聽的內容以及時間長短。
,裡頭密密麻麻地記錄了有關他的所有對話內容,那象徵了司法機關在他身上下的苦工。

台灣級別最高的警官、現任警政署長陳家欽,在2000年任職於高雄刑警大隊時也與林交手過,警職生涯裡,他始終將林孝道視為盯哨對象。

靠著靈活的販毒手段,林孝道還一舉從台灣打進了國際賽場。

刑事局偵三隊是專門打擊毒品跨境走私的專責單位,多年的查緝過程中,他們發現林孝道販毒的觸手早已伸入亞洲毒品最大產區:緬甸撣邦。憑藉著與當地交好的關係,林將毒品賣到中國、日本、韓國、澳洲,南亞的巴基斯坦、斯里蘭卡,歐洲的荷蘭,更接觸中南美洲的毒梟,試圖擴展生意範圍。一條龍式的毒品走私鏈不只讓偵三隊傷腦筋,包含前陣子點名台灣的菲律賓政府、美國緝毒局和澳洲、泰國、中國、日本等地的緝毒單位都密切注意林孝道的一舉一動。

從林孝道架起的一條龍運毒模式裡,可一窺台灣人在亞太毒品販運鏈的角色。

詐賭、出國當製毒師,買漁船組跨境走私船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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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屏東王」的林孝道花了不少錢購買船籍是屏東東港的漁船,並雇用當地人來為他走私毒品。(攝影/楊子磊)
自稱「屏東王」的林孝道花了不少錢購買船籍是屏東東港的漁船,並雇用當地人來為他走私毒品。(攝影/楊子磊)

50歲出頭的屏東里港分局偵查隊隊長陳忠義與林孝道年紀相仿,他幾乎見證了這位國際毒梟發跡的過程。一下將時間拉回1980年代末期,陳忠義說,當時年輕的林孝道還只是一名靠賭維生的街頭混混。在台灣錢淹腳目的時期,每個人身上多少都有一些錢,林孝道看中了這點,便不斷用「詐賭」來賺錢。

他的做法是找來不少富家子弟一起玩推筒子、天九牌跟骰子,騙對方簽下鉅額本票之後就開始「博歹徼
台灣閩南語,發音pua p'ãi`-kiau`,設局詐賭之意。
」,一旦對方還不出錢就把人擄走要贖金。反覆操作下來迅速累積幾百萬元,林孝道便把這些錢做為資本,開始涉入毒品交易。

千禧年左右,靠著台灣師傅的傳授,林孝道成了出色的製毒師,開始到東南亞國家製作安非他命牟利,並且逐步搭建自己的販毒網路。因他製作的成品好、純度高,即便缺乏與當地人溝通的管道,但高超技術屢獲肯定,不僅發了一筆橫財,也讓當地販毒集團執意把他留在境內,甚至一度限制他的行動。

好不容易回台,有了技術基底和大筆資本的林孝道,腦筋也很快動到擴大銷售上。他於是找東港船家買船,買的全都是大噸位的遠洋漁船;5艘、6艘持續買進,再與東港、小琉球等地的船長合作。討海人嫻熟的航海技術加上規模化的船隊,毒品跨境走私這條路很快讓他日進斗金。陳忠義就指出,「那時屏東很少有人開賓利
Bentley,原廠價格新台幣1,300萬元起跳。
,林孝道一知道人家買這個車就很不甘心,所以他一次就買兩台,而且用的是現金。」

靠著走私賺進大把鈔票,這位國際毒梟更進一步砸錢與政商兩界建立密切關係,甚至打算效仿鄭太吉的行徑,一度準備出馬參選屏東縣議員,直攻議長寶座。但因牽扯多起毒品和偷渡案件,他最終打消了搶攻政壇的想法。

全台三分之一毒品來源與林孝道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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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事局偵查第三大隊大隊長蕭瑞豪長期追蹤林孝道販毒集團,但因林善於利用「斷點」與加密手機通訊,一度讓警方難以找到證據對其起訴。(攝影/許𦱀倩)
刑事局偵查第三大隊大隊長蕭瑞豪長期追蹤林孝道販毒集團,但因林善於利用「斷點」與加密手機通訊,一度讓警方難以找到證據對其起訴。(攝影/許𦱀倩)

高調作風讓林孝道一直是執法單位的鎖定目標。只是在貓捉老鼠的遊戲裡,他始終在黑白兩道遊走,並設斷點自保。去年兩起破紀錄的毒品案件中,藏身在背後的林孝道都扮演了關鍵角色。

2019年5月,台東地檢署查扣了中型漁船藍悅號所走私的829.44公斤安非他命;幾天後,在當地漁船金海銘號上又發現了627.92公斤的愷他命(又稱K他命)。短時間破獲1.5噸重的毒品創下國內查緝紀錄,主導買賣的張姓與廖姓販毒集團也隨即落網。

兩起案件牽涉不同的販毒集團、走私不同的毒品,平行間並不存在關聯性;但再向下追查,兩起案件就像弧線,交錯在林孝道的身上。負責支援該起案件偵辦的蕭瑞豪就發現,兩案查到最上端其實存在著交集,基本上幕後的人一致、貨源相同,境外組織幾乎是同一掛台灣人,最重要的海上運毒也都是由林孝道負責打點。

經由中、大型漁船走私而來的毒品,大量流入台灣黑市中。據警方統計,近3年,林孝道所涉及的重大走私毒品案起碼4件以上,走私毒品超過3,000公斤,當中又以安非他命為大宗。

「光他一人就佔了全台三分之一的毒品源頭,」在破案記者會上,陳家欽疾言厲色地指出。以刑事局統計數據來估算,2018年查緝毒品總量高達7,992公斤,等於光是林孝道一人,一年就走私了2,600公斤以上的毒品入台,可供1,000萬人吸食。

講究專業分工:聘雙語人才、吸收亡命之徒、「以漁換槍」雇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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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偵辦林孝道案的台東地檢署檢察官許萃華,談及林吸收人才的模式以及毒品對台灣的影響,頗有感觸。(攝影/余志偉)

靠著販毒,林孝道積累了數百億元的資產,這讓他得以出手闊綽吸收各路人馬為他賣命,建立分工專業的毒品帝國。

審訊期間,曾多次與林孝道交鋒的台東地檢署檢察官許萃華透露,由於林操作的都是跨國毒品買賣,無論交易時間、價錢或交貨地點,都需要懂得當地語言的人來協助溝通。因此他花了不少精力在尋找會日文、英文或緬甸文的雙語人才,以按月給薪的方式將這些人納入毒品交易中。

除了朝專業化發展,他的毒品網絡更具備組織化的動員能力。以「屏東王」自稱的林孝道,在當地收了數十個忠心耿耿的小弟,這些人幾乎都是從十多歲就開始被栽培成為組織的一員。他們的任務在於承擔風險最大的分段運輸工作,人多勢眾也能減少黑吃黑的可能,讓交易順利。

此外,跨境走私多半牽涉眾多國家,特別需要有人在各國之間幫忙打點運輸事宜。應對這個需求,林孝道特別在中國雲南和泰國邊境建立了一處基地,大量吸收亡命之徒,並將這些人派往各地作為聯絡人員,以確保運輸順利。

得以建立如此綿密具規模的犯罪組織,許萃華指出,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林孝道會在人極度需要幫忙、走投無路的時候給對方金援。「像通緝犯逃亡在外的,他會給錢讓這些人在外面重新開始,還會幫忙負擔逃犯的家計;一次給個3萬、5萬、10萬都是常態,因此光一個月給旗下兄弟的開銷大概就要3、400萬元起跳,這些受了恩惠的人自然甘願為他賣命,」她解釋道。

槍與毒常相伴,穿梭在國際叢林裡的林孝道並沒有忘記這個真理。為了護衛自己的毒品帝國,早年他採取「以漁換槍」的模式:由於他在菲律賓擁有漁業公司,便以漁獲賣的錢來換武器,並僱用數十名菲律賓南部民答那峨島的叛軍。長槍、短槍、手榴彈和火箭砲武裝了他的走私漁船,近年更直接靠著販毒的鉅額利潤來購買這些服務。

火力十足的叛軍,十多年來一直是林孝道的好夥伴,他稱這些叛軍為「傀儡尪仔
台灣閩南語,發音Ka-lé ang-á,本指傀儡木偶,引申為受人操控的道具。
」,是因為他們相當配合命令:如果公海上有人靠近就視為搶劫,格殺勿論。這讓運毒過程鮮少出現阻礙。

不靠岸的幽靈武裝船隊,成海上毒品要塞

從金三角一路到日、韓等地,為了使這張橫跨4,000公里的運毒網絡更加完善,林悉心配置人力,並且逐步設下斷點。每一個任務編組的人都只知道自己的工作,且保證口風嚴密,這形成了典型的「死轉手」模式
將毒品放置在約定的祕密地點,由受過訓練的「信差」負責銷貨,專業的「交通」負責交貨,與買主在互不碰面、不認識對方的情況下完成交易。
,讓警方難以一次將嫌犯、毒品和金流一網打盡。

為躲避查緝,林孝道甚至將這些遠洋船隊隱藏在法規背後。在專業的指點下,他旗下船隻的船籍多半登記在蒙古或玻利維亞等內陸國家,再不然就是透過代理商登記掛籍在巴拿馬等地;由於缺少船籍國的監督,他的船隊形同「幽靈船」,在公海上肆無忌憚地走私毒品。

當中,規模最大的漁船噸位高達700噸,上面搭載了海水淡化系統,由菲律賓叛軍武裝,不固定船隻進行補給,形成半自給自足的狀態;一年幾乎300天以上都在公海中航行,作為毒品跨境運輸的海上中繼站,被視為林孝道的「海上毒品要塞」。

然而利用遠洋漁船走私毒品,並非林孝道一人的專利。今年司法機關也成功破獲另一位操盤北部毒品交易的台灣毒梟,以同樣手法在寮國、柬埔寨、越南等地經營毒品走私事業。

跨境販毒難緝捕,美日單位駐點台灣促合作

無論是林孝道或是其餘尚未落網的台灣毒梟,透過漁船在海上接應自緬北出產的毒品,再一路運回台灣或是銷售到其他國家,無數條航行軌跡構成了這條影響亞洲各國的毒品販運鏈。多年來他們在亞洲毒品販運上的著力甚深,都相當程度地解釋了「台灣跨國犯罪組織」所扮演的關鍵角色。

為了釐清台灣跨國犯罪組織對各國的影響,《報導者》花費數月聯繫日本駐台警察聯絡官及去年開始駐台的美國緝毒署(DEA)官員,但因事涉敏感資訊,最後他們只給予官式回答:「日本與台灣執法單位密切合作」、「美國緝毒署感謝台灣夥伴在雙邊和多邊調查上所做的貢獻」。

運毒產業的跨國合作特色,讓美國、日本、澳洲這幾個安毒最終目的國,開始警醒。由於受害深,他們紛紛在近年主動加強與台灣的合作。

美日警官之所以駐點台灣,是發現台灣人在金三角有長足的關係──不只是敢冒著高風險製毒,也透過遠洋漁船的運輸優勢,賺取極高價差。

孤軍後裔與「雙獅地球牌」:華人在金三角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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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毒、走私、銷售、台灣、毒梟、安非他命、亞洲販運
前任調查局駐泰國法務祕書賀宗正認為,現在緬甸北部撣邦的安毒犯罪與台灣的關係,應要追溯到早期國民政府孤軍在泰緬的歷史。(攝影/楊子磊)
在曼谷蹲點12年,進入緬甸採訪毒品相關議題的韋恩(Patrick Winn),著有描寫金三角毒品現況專書《哈囉,被陰影籠罩的大地》(Hello, Shadowlands),韋恩接受《報導者》專訪時,分析今日的安毒,其實與國民政府「泰緬孤軍」
國共內戰後,國民政府在雲南、廣西與貴州的軍隊撤退,進入泰國、緬甸與中國相鄰的邊界處等待「反攻大陸」。十多萬的軍隊長時間在當地駐紮,讓泰北與緬北等地出現擁兵自重的現象。
的過去有關。

這段歷史的痕跡,得從現今的產茶勝地、泰北的美斯樂(Mae Salong)中找出端倪。1994年,調查局派出第一任法務祕書,駐點在泰北城市清邁,當時重點任務指明需嚴密監視毒品產出地點美斯樂,因為在20世紀末期,全世界的海洛因有60~70%是來自這裡。該地的海洛因以磚塊的形式輸出,標上醒目的「雙獅地球牌」商標,好證明毒品的高純度,博取買家信任。

身為早期派駐的人員,調查局國際處科長賀宗正在2000年就駐紮過泰國。回憶起那段過往,他指出,國民政府在美斯樂留下孤軍部隊,坤沙與羅星漢兩位孤軍領袖兼毒梟,在當時大量種植罌粟提煉海洛因,以此獲取暴利當作軍費,據地為王。而他們都是華人血統,講的是中文。

「那時在泰國北部只要會講中文,就會被懷疑跟不法勾當有關係,尤其是毒品,所以常有人被掃射、被暗殺甚至被丟炸彈,我在餐廳吃飯都要坐在面對出口的座位,隨時注意周遭,」賀宗正回憶,法務祕書的工作就是將當地華人的情資交回台灣,同時也跟泰國緝毒單位合作。當時台灣緝毒單位跟泰國官方的互信仍然薄弱,很多關係必須由法務祕書來突破和建立。他也指出,在那3年裡,他曾經到過緬甸十多次,就是希望跟當時極度親中的緬甸軍政府打好關係。

在泰國政府軟硬兼施下,美斯樂於2005年試圖擺脫毒品形象,孤軍後裔將原本的罌粟田轉型種植咖啡豆,希望一改泰國國內對泰北華人的負面看法。也因為這樣,調查局在清邁的據點在2014年撤裁。同時因毒品轉至緬北撣邦,調查局在2017年於緬甸仰光設立據點。

「撣邦北部的人有90%都會講中文,因此他們合作的國際販毒集團都要會說中文,」韋恩指出,撣邦的反抗軍需要軍費跟緬甸政府對抗,所以跟來自台灣、中國、香港等地的華人販毒組織合作,以抽取稅金、提供人力、軍隊護送運輸,甚至幫助建立工廠等合作方式賺錢。

對在亞太各國賺取的暴利的華人販毒集團而言,提供給反抗軍軍費的支出有如杯水車薪。在軍隊協助下,販毒集團得以毫無顧忌地建立販運網絡,這也使得安毒產量飆升。

林孝道落網後,台灣反毒策略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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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UNODC統計,東亞、東南亞與大洋洲3個區域總共有1,200萬的安毒使用人口。台灣每年因吸食安非他命被逮捕的人數,2014年有2萬多人,2017年達到3萬7千多人,近年則維持在3萬人左右。(攝影/REUTERS/Erik De Castro/達志影像)
根據UNODC統計,東亞、東南亞與大洋洲3個區域總共有1,200萬的安毒使用人口。台灣每年因吸食安非他命被逮捕的人數,2014年有2萬多人,2017年達到3萬7千多人,近年則維持在3萬人左右。(攝影/REUTERS/Erik De Castro/達志影像)

狡猾的販毒集團不斷在各國司法管轄區域內流竄,這讓意識到問題的國家紛紛重啟合作,試圖圍捕這些現代的毒品海盜。順著這股趨勢,台灣政府也在2017年頒布四年一期的「新世代反毒策略行動綱領」,將「溯源斷根」列為緝毒行動的重點,同時啟動了一系列的變革,著重打擊境外毒品問題。

而今年初,林孝道的落網總算讓這個政策注入一劑強心針。

今年2月,台東檢警宣布瓦解了林孝道的販毒勢力。趁著他攜家帶眷到花蓮住宿遊玩的期間,大批警力已經完成蒐證,一舉湧入飯店外圍,逮捕一身悠閒裝扮的林孝道。

對於破案,陳家欽在記者會上直言,此案象徵打擊毒品犯罪的能量達到新的里程碑,過去毒梟集團在每一個環節都會設置斷點,導致無法追查毒品來源和貨主;這次透過與國際的合作,才能有效打擊毒品源頭。

而在負責承辦此案的黃榮德看來,林孝道的落網則是反映出新世代反毒策略確實起了效果。

他說,以往各機關辦理毒品案件,因為沒有單位統一指揮,所以不一定會有縝密的計畫,往往是抓到其中一個嫌犯就趕快開記者會,這導致最上頭的毒梟得以有時間滅證、進而逍遙法外。而新的策略裡,由高檢署負責指揮國內所有緝毒機關,把多頭馬車的韁繩抓住,辦案的火力集中,也可以減少洩密,這讓這些毒梟來不及反應,大大提升破案可能。

「像是去年9月,大批海洛因一漂流到海灘上的時候,林孝道其實就有警覺。那時他們的軍師就叫他趕快逃,但因為我們檢警都遲遲沒動作,他就鬆懈下來了,」黃榮德回憶道。

就在林孝道鬆懈的期間,檢警也與泰國警方展開合作,向上追查供貨給林的上游。多次召開跨國緝毒會議後,泰國警方鎖定了長年往返泰緬的另兩名台灣人嫌犯,趁著出入境時接連將兩人緝捕歸案,移交台灣警方處理,提供了更多林孝道販毒走私的直接證據,讓檢警得以一舉瓦解他所建構的勢力。

「一中」陰影、多頭馬車下,國際司法互助成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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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為「反毒戰神」的前高檢署檢察官王捷拓指出,台灣國內反毒政策做得不錯,但在國際緝毒方面,台灣卻沒有主導單位和單一對外窗口,是一大罩門。(攝影/蘇威銘)
被稱為「反毒戰神」的前高檢署檢察官王捷拓指出,台灣國內反毒政策做得不錯,但在國際緝毒方面,台灣卻沒有主導單位和單一對外窗口,是一大罩門。(攝影/蘇威銘)

林孝道的落網,顯示了追查源頭、國際合作的成果,這都是「新世代反毒策略」希望帶來的直接改變。只是,對外合作卻一直是台灣緝毒單位的罩門。

被視為反毒戰神、同時是新世代反毒行動策略的主要撰寫者,前高檢署檢察官王捷拓在去年底提早退休,在接受我們專訪時,指出兩大痛點。

第一是各緝毒機關已形成過度競爭的文化,「這幾年大家太重視媒體威望,明明在泰國、越南起運就知道,但卻等回到台灣才把它(指毒品、運毒者)幹掉?為什麼?回台灣再抓,荷槍實彈開記者會,(要證明)我機關是全台最強,容不了別人破案比我多、新聞比我多,這是目前的大問題,」他指出,「從來沒有發現有國家那麼喜歡把大便(指境外毒品)丟回自己國家的。」(註)
《防制毒品危害獎懲辦法》國內破案與國外破案獎金不同,也是防堵毒品於境外沒有足夠誘因的原因之一。此法第8條指出,在境外查獲製造、運輸、販賣或意圖販賣而持有毒品,防制毒品輸入我國有貢獻者,其發給的獎金是在國內查緝獎金的20%。

第二個痛點則是境外緝毒機關紊亂,他說,「對境外的主政機關是誰?沒有!現在的狀況是多頭馬車。境外的案件每個機關都想搶主導權,外國單位要找誰合作都不知道。到底是該找調查局,找海巡署,還是找刑事局?」

王捷拓也指出,雖然「新世代反毒策略」初步在國內有不錯的成果,但在國際反毒工作上,台灣仍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因為緝毒機關紊亂的情形還是存在,國內案件可由高檢署主導,一旦涉及境外毒品案件就缺少單一窗口。此外,牽涉國際情勢跟政治,台灣跟國外的司法互助很差,這減少了更多合作辦案的可能。

通過林孝道案的偵辦過程,就清楚印證了這項問題。由於該案嫌犯之一潛逃泰國,刑事局在與泰國警方交涉時,就因司法互助的簽訂與否有所齟齬。當時台灣官方希望兩邊能簽定司法互助協定,方便交涉與移交嫌犯;但泰方卻不希望如此,理由很簡單,「因為一簽中國就會打壓」,最終合作還是靠著私下協議來完成。

在東南亞國家中,台灣目前只跟越南、泰國、印尼、菲律賓有簽署功能不同的合作協議
台灣與泰國在2013年簽訂《共同打擊犯罪協議》;台灣與越南在2013年簽訂《民事司法互助協定》;台灣與印尼在2017年簽署《打擊貪腐備忘錄》;台灣與菲律賓在2017年也簽署了《反毒合作備忘錄》、《刑事司法互助協定》等。
。絕大多數的合作仍是以雙方之間的默契,以及國際間的政治局勢所決定。而這也是在國際現實以及各國「一中政策」下,台灣無法以官方身分與他國合作的主因。

另外,身為UNODC研究員,沈仁植所透露的謹慎態度,也進一步說明了這種限制。在接受《報導者》採訪時,只要沈仁植一提到台灣,都會小心地加上「台灣,中國的一省」(Taiwan, province of China)幾個字。即便雙方僅是聚焦在被視為「萬國公罪」的毒品問題上,國際政治的影響力仍清楚地透過此種方式展現出來,這多少弱化了台灣在與他國合作緝毒的努力。

整體而言,為解決境外毒品問題,王捷拓認為,成立專責的緝毒署有其必要。

跨國緝毒征途,台灣需要那些戰略?

然而從緬甸撣邦一路橫越亞洲,這條橫跨4,000公里的亞太安毒販運鏈,穿越了十多個國家,牽起了數百億美元的安毒經濟網絡,身處其中的台灣犯罪組織扮演了關鍵角色,我們該如何洗刷這樣的汙名?

是走向專責機關,建立對外的單一窗口,還是按照既有制度,臨時編制往前走?面對國際毒梟所建立綿密的跨境販毒網絡,政府機關正想盡辦法補破網,試圖用高檢署領頭的緝毒大軍來奮力迎擊。

負責主導對抗這場「毒品戰爭」的政務委員羅秉成在專訪時直言,毒品戰爭是一場不容易的戰役。(延伸閱讀:〈反毒邁入2.0,政委羅秉成:要洗刷毒品中繼站汙名,也要抑制毒品再犯〉

「有些時候台灣會被當作毒品的中繼站,或是在東南亞路徑上的一站。但是我認為,我們現在在做的事情,就是要洗刷我們的汙名,」羅秉成認為,是否能成功撕下台灣身上的毒品標籤,還得看高檢署統合六大機關(檢察、警察、調查、憲兵、海巡、海關)的功效能否發揮。畢竟台灣的外交處境讓我們鮮少與國外有正式的司法互助協定,只能憑藉駐外單位與國外的情資交換。

資源匱乏的狀態下,想要徹底截斷製毒、運毒到販毒的一條龍產業鏈,打贏這場跨國的毒品戰爭,台灣需要的不只是深入社區的防治與查緝,也需要主權國家間的協同圍堵。而這條漫長的征途,台灣才正在路上。

索引
近5年,台灣人成亞太安毒產業鏈要角
台灣毒梟與他們的一條龍式販毒鏈
跨境販毒難緝捕,美日單位駐點台灣促合作
林孝道落網後,台灣反毒策略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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