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

【山思而行】登山光譜中的幾束色彩

山嶺深處的扁柏純林。(攝影/張元植)

常常自問,為何覺得爬山迷人?

在真的迷上爬山之前,我是個沉迷網咖的高中生。我就讀的全人中學在苗栗卓蘭的山上,是個住宿學校。一個循環是住校10天、放假4天,稱為一個「大週」。國三到高一那兩年,是我最沉迷電玩的年紀,那時的最高紀錄,一個大週10天,我有11天在卓蘭鎮上的網咖渡過。多的那一天是放假提早一天回校,住在網咖打了一整天。

某一天我突然發現,儘管電玩遊戲不斷推陳出新,每年都有新遊戲可以從零開始。但在華麗聲光的背後,所有遊戲其實都共享同一套邏輯:累積,與擊敗。而且,那些遊戲世界,可能性都是受限的,受限於遊戲公司的設定。

此後,對遊戲的狂熱就漸漸淡了。接著,登山在生命的比重慢慢增加。

我是後來才發現登山為何迷人的。原先,我與許多人一樣,上山很大一部分是滿足收集的慾望。這應該是登山世界,不論本土國際,最共通的傾向了。台灣有百岳、小百岳、五岳三尖一奇、七雄三星雙嶂,族繁不及備載;國外也不遑多讓:百名山、七頂峰、十四座、雪豹五峰、大滿貫⋯⋯。人好像有一種以數字衡量事物的傾向,而在登山世界,數字就體現在對山頭的收集。

不過,爬得久了,我發現事情不是那麼回事。有那麼一些人,他們鍾情於山,是為了完全不同的事情。同樣揹起背包,向山裡走去,可以有許多不同的想像。山是一個場域,乘載的是各種可能與創造性。正因為這些可能,也讓登山成為一種最豐富多元的運動。

正因此,它迷人。

我想呈現登山這道光譜中,幾束我曾見聞的色彩。

四維的旅行

平常爬山,路與山的性質,是三維的。我們活在當下、走在當下,所處的就是這個時空。

人類這個生物之所以能夠孕育文明,是因為我們有抽象能力。這讓我們能夠運用文字,傳遞與積累經驗。於是,有了歷史,有了文明。

第一次認真接觸屬於台灣山上這些土地的歷史,是2018年在嘉明湖山屋值班時。同是管理員團隊的伍元和老師,把家中一些珍藏的書本帶來山屋,除了讓管理員閒暇之餘進修自我,也開放山友借閱。其中,包括楊南郡與徐如林兩位古道大師的著作。

記得隨手拿起的第一本,是講述現今中橫公路前身的「合歡越嶺道」。看著那些發生在距今百年前的故事,遙想當年的人們,遊走其間的身影。歷史的巨輪與殖民者的槍砲,是如何輾壓世代生於山中原住民的生活,又是如何形塑我們今天所見的樣貌。這才發現,自己腳下踩踏的路徑,除了三維的尺度外,更有了時間的縱深。

不久後,同女友去了趟錐麓古道。當我們在一個炸藥開鑿的山洞崖壁邊,看著當年構築合歡越的首席工程師梅澤柾,題刻在石壁上的字跡「大正四年梅澤作開鑿記念」時,後方一對母女經過。大約小學的女兒想過來看我們在看什麼,媽媽略帶訓斥的說:「那邊又沒什麼,不要過去了危險!」將女兒帶走。我們只能嘆口氣,如果知道這些歷史,這條路就不再只是一條普通的遊憩步道,而是乘載了歷史、先人的重量,充滿故事的時空路徑。

此後,認識了一些人,他們上山,不是為了山頂或登山路線。他們進入山中,尋找的可能是一座埋藏在林下腐植層的駐在所,又或許是一條隱沒在荒煙蔓草的隘勇線,挖掘這些,歷史之流中沉澱的厚度。

山嶺的倒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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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八通關。(攝影/張元植)
八通關越嶺古道的駁坎與浮築橋。(攝影/張元植)

山,是一個又一個地上的突起物。俗話說有陽光的地方就有陰影,同樣的,有山的地方就有谷,那是每個突起之間必然的凹陷。

大部分登山者甚少注意溪谷,我們太常引頸向上,看那高踞天際的山巔了。溪谷對於大多數登山者來說,最大的意義可能只是水的來源。

但可能很多人不知道,台灣擁有全世界最令人驚豔、最狂野的溪谷。這全都拜台灣獨特的地理特徵:在東西岸短短100餘公里之間,山嶺就從海平面,急遽陡升到將近4,000公尺,再陡降回平原。這之間,有著無數深陷山間的深邃溪流。還有自絕壁垂掛而下,龍吟虎嘯的巨瀑。

曾體驗過高山溪谷魅力的人,很容易被那閉鬱峽谷的遺世獨立、被水流切割琢磨而成的奇形巨石,以及說不清是藍寶石還是翡翠綠的水色給魅惑。

對於溪流運動者而言,台灣的溪谷是世界一流的。日本是溯溪運動的發源地,但日本人很早就來到台灣,在這,他們找到了最後的夢土。溪流帶領他們,以不同於以往的邏輯與途徑,深入台灣山域的最深處。於是早在1970年代,台灣的五岳三尖,就被「溯登」了──以上溯溪谷、直至稜線源頭的方式一一登臨。

近年,台灣最暴虐的溪流:洽堪溪、馬霍拉斯溪等等,也被優秀的溯溪者逐個攻克。地圖上剩餘的空白地帶,只剩那些天險般,難以自下方溯行而至的峽谷。恰好此時,源自西方的「溪降(canyoneering)」技術開始被引進台灣,這讓探索溪谷祕境的人們,有了更有力的工具,可以去到以往無法抵達的所在。

探索,未曾停歇。當山嶽的每個角落,已被人類足跡踏遍的今天,我們若對未知之境尚存興趣,將目光轉向溪谷吧!這山嶺的倒反世界,是台灣最後的奧地。

尋找地球的內太空

那是春雷乍響的時節,近晚的午後,絲絲細雨自扁柏純林的樹冠灑下,濡濕了林下地表的箭竹。我與同伴嘉君一行4人鑽行其間,在40度的陡坡上喘氣邁步,竹枝上的水珠滲入雨衣領口的縫隙,與底層衣上汗水浸濕的色澤交融。看不見頭頂的天空,但偶爾拂過林間的風,暗示著數十公尺高的林蔭之上,應該是略帶墨色、被風颳吹的流雲吧。

為了找樹,這已是嘉君不知第幾次深入人跡罕至的深山密林,在路都沒有的地方與刺藤搏鬥,只為了找尋一棵出現在光學雷達測量圖中,之前從未有人目睹、「理論上」存在的巨木。

她是研究樹冠層的學者。這個在地面之上、天際之下的世界,常被大家忽視。但原始巨木林的樹冠,蘊含著出乎人們想像的,依舊在科學視野之外的生態現象,就像大氣層內的另一個太空。事實上,由於台灣大部分巨木在日治及1989年之前被大量砍伐,現今能夠找到大樹的地方,都是人跡最為罕至的深山中的核心。以今天的科技,要抵達那些地點的麻煩程度,可能真的堪比上太空。

10多年來,嘉君與這些林木為伴,發現了一個又一個生態的奧妙現象。是怎樣的熱情驅使著她一次又一次踏入山中,我原先不太懂。不過那天,跟著她,在那片靜謐的扁柏純林中,看見一棵又一棵屹立薄霧中的大樹,各自綻放自身的姿態。聽著她口中樹梢生態的微妙,正所謂一花一世界。我好像懂了些什麼。

那天,我們在距離目標那棵可能是台灣最高樹的巨木300公尺之處,碰到銅牆鐵壁的箭竹海,只得黯然回頭。嘉君說:「可惡,要下次才能見到祂了。」

永恆的剎那

我是用眼感受派的。

對我來說,山上所見的每個絕景,都是唯一的時刻。我們該做的,就是敞開全部的感官,欣賞、感受,將眼前的壯闊瑰麗,投射進視網膜的底層,刻印在大腦皮質的最深處。

但我知道另一種人。相機就是他們視覺的延伸,也是創作的彩筆與畫布。

曾在南湖大山的圈谷,遇見一位大叔。那是某年雪季,我與友人打算在清幽無人的雪白世界好好度個假。日影西斜之際,天邊的幾抹雲彩染上杏子的澄黃,我倆自南湖北峰的碎石陡坡一路向下,地勢逐漸平坦,路徑在灌木叢間的殘雪中曲折延伸到山屋前,我撇見一支立著的三腳架。

拉開嘎吱作響的拉門,大叔正在裡頭燒著一鍋熱水。對於不速之客的到來,他沒有表現一絲驚訝。不久,他拿好相機,在晚餐前那有如魔法的色溫中拍了好一陣。

晚間,把茶言歡,大叔用十分平常的語氣說,他已在這待了5天,預計還要待上10幾天。而這已是他漫長拍照生涯中,不知第幾趟來此長住了。說著他拿出記憶卡,我們一起透過螢幕,看著這幾天的南湖。氣勢莊嚴的帝王之座,在不同的雲影及光線下,展現微妙迥異的姿態。從數日前一夜大雪白了頭,到今日只餘斑斑白點。

大叔說,他想拍南湖的四季,用相機,將這山數不盡的美妙時刻記錄下來,留給後人玩味。我看見,那些轉瞬即逝的美好剎那,在他的鏡頭下,成為永恆。

【山思而行】專欄介紹

登山,不只是身體的運動,更是思想的運動。作家夢枕獏花了20年寫就心中最珍愛的題材《眾神的山嶺》後說:「我已了無遺憾。」

上山、下山,懂山、懼山,都混雜著了卻與遺憾。關於「登山」這件事,讓我們先聽聽「登山者」心裡的OS。再度量一下,山與我們的距離,是否也會有了卻遺憾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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