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

【山思而行】阿拉斯加之死

1992年,美國青年麥肯迪尼斯(Christopher McCandless)獨自前往阿拉斯加,在史坦比德步道(Stampede Trail)一輛廢棄巴士內生活約4個月後,不幸過世。麥肯迪尼斯的故事由美國作家克萊考爾(Jon Krakauer)撰寫為《阿拉斯加之死》,從此這輛廢棄巴士便被健行者們當成朝聖地點。(攝影/AP Photo/Jillian Rogers/達志影像)

《阿拉斯加之死》(Into the Wild),是一本我很喜愛的、探索自我價值的書,據以拍成的電影,我看了很多遍,故事在令人感動且哀傷的情緒中結束。

而電影裡的那部巴士,是最近「很有事」的話題!

那台主角在荒野中生活的巴士(Fairbanks bus 142)居然被移走了,據說是因為很多人想去尋找巴士深入險境,體驗電影主角的路程,卻也造成事故不斷發生,引起搜救負擔,當地政府決定搬遷到比較合適的地點,以利觀賞。

這是有趣的結果,讓我想起了幾個學生。其中一個學生喜歡自我反思「人為什麼存在於世界上?」有天,他也如《阿》裡的主角一般,決定要去找尋意義、練習與自己對話,於是把登山裝備收了收,半夜便離校出走。但過沒多久,學校就接到附近的警察來電,說有一位學生「深夜遊蕩」,請我們去接回。 

聽到這訊息,我笑翻了。小小台灣其實滿安全的,孩子一下子就被關心到,但另一方面,未成年的孩子也有很多限制,除了現實體制的規定,更重要的是成長過程中,大多的事都是「被決定」的。

要找到一個空間和地方可以沉澱想法、發掘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氣。即便如我,至今也還在奮鬥中。我出身於傳統家庭,媽媽從我小時候開始就灌輸:將來就是好好讀書、上大學拿個好文憑、就可以找到好工作;有好工作能好好賺錢,找個好老婆結婚生小孩,然後期待小孩好好長大,來照顧年老的自己,就是人來世上的路徑和工作。

但活到快40歲的我,也還沒走在父母的期待上。

我們真能走進荒野裡?

直白的說,現實台灣社會已經與真正的荒野生活幾乎完全脫節了,先不提在大自然中,如何與黑夜對話、打獵維生;光是不使用電子設備來消磨時光,可能都很難。我們從教育文化面向上即背離了大自然,接受城市中安全舒適的服務,最少已經深根2代以上了。

想走入荒野的浪漫,第一步應該會想拋棄所有束縛,而在台灣文化背景下成長,可能會因而感到焦慮不安,習慣找東西來塞滿時間、無中生有的安排許多事情。因為我們被未知的恐懼佔據身心,好像無所事事是不正常的事,身心很難跨越冒險的第一步「放空」。好不容易起頭,也可能因為缺乏從小就培養的探索基礎──奔跑、跌倒、大小傷的磨練,經歷抓各種昆蟲的異想世界,甚至獲得獨處機會的小時光──而這些一旦體驗,便會深根心裡。如果沒這些過往經驗,漫無目的打滾,想開展重新認識自我的自然體感,身體協調與自然環境體感互動就會落差很大,往往找不到探險的真實養分、與合適的同伴對話,久而久之,便會再度被體制覆蓋了。

我最近也回想起,自己最初一步步玩樂的解放過程。記憶中小時候,來台北讀書階段住在新店舅舅家,環境人生地不熟,還沒有鄰居玩伴,每天學校放學後,不知道還能做什麼,一個人發呆蹲在陽台,陪著夕陽落下,直到天黑舅舅回來煮晚餐。有天真的無聊到極點,是那種精神很好、卻無所事事的感覺,讓我十分難受。在學校還有溪邊可以玩,可以運動並到處跑跳,而且這所非一般體制的新學校
呂忠翰曾就讀於全人中學。
,讓我擺脫以前常被老師毒打的生活,上課其實很充實、也玩得很快樂。

但回到家,就自己一人待在家裡。後來我甚至不太敢進到屋裡,覺得房子大到很恐怖,我會躲在陽光曬得到地方。就在一個無聊極致的時刻,突然發現周遭的螞蟻在搬砂糖,還有另一群螞蟻圍繞在一隻毛毛蟲旁不斷攻擊,有的螞蟻搬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東西,不時有體型較大的螞蟻主導隊伍,然後看著一點點粒粒的螞蟻從窗戶的縫,延伸到陽台外的龜裂地板下消失。

牠們都會排成一列,後頭的跟著帶頭的,走在一定的路徑上,我嘗試從兩隻螞蟻之間以手指劃個界線,看到螞蟻們開始慌張嗅東嗅西地打轉,我又在不同群螞蟻間再劃了幾下,整排都亂七八糟的跑來跑去,直到牠們其中有一隻往前搜尋後,又接續著原本的路徑。

我順著窗戶溝裡的螞蟻,一直循著牠們到室內,從窗框、牆邊地板、到桌子腳上、到桌面、橫渡桌面、又下到地板、再延伸地板到廚房──原來在廚房的桌上,有一包沒有包起來的砂糖。一顆砂糖比螞蟻的頭大,為什麼可以搬得動?還可以互相傳遞著砂糖,整排超長一段路程;這條路徑有上有下,牠們為什麼不是走最近的路程,而是長途跋涉、直到進入地板裡?之後去了哪裡?為何這樣消失在房子建築裡?太有趣了,原來螞蟻也和我一樣那麼無聊,每天都在做這些枯燥乏味的事情,直到遇到我這樣打亂牠們的人,但牠們又可以自己找到規律,繼續生活!

我突然有種開竅感,生活周遭充滿著自然循環規律,逐漸養成自己的思想和主觀意識,有時也會不斷地被擾動、被攻擊,甚至被刻意安排什麼,但總是要自己下手做決定。所以除了在規律的生活裡打轉,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透過與大自然連結,不再執著於主觀的意志裡。透過細微觀察的探險能給予人勇氣,試著與人分享、拉近人之間的距離;並從和大自然循環的互動中,從不同角色的同理上,拉開距離、反思自己存在。我從那一刻起,開始學習走進舅舅家偌大的屋子裡,在孤獨的地方逐漸恢復自在的感覺。

至於那位「會思考自己為什麼存在於世界上」、一度出走立即被警察「揪回」的學生,最近獨立完成分段中央山脈大縱走,他除了前年走過的南二段不是獨自走以外,自己獨自完成了很多挑戰。對我來說,能在高中這階段完成這些事,是非常有價值的,一人走入未知的領域,透過準備的行程、決心,去排除各種不同的狀況,夜復一夜自己陪伴自己,找路、找水、走累要找地方睡,這是我那個年紀都沒勇氣去完成的事情。

完成這件事更重要的是,他要有能力去規劃所有的行程與後勤安排,以及有條有理說服父母,清晰掌握自己的體感。他出發的時候,剛好遇上梅雨季節,但安全渡過了斷崖難關,雖然隨時有裝備濕透的擔心,但正像人生旅程上的困難挫折,他專注於解決問題、並深刻與自己對話。為期2個半月的中央山脈大縱走,他從出發一開始隱隱約約的擔憂,到後來愈來愈成熟穩重,一段段度過,逐步踏實、不再是無知地害怕,已有令人羨慕的熱血精神,展現人類天性中的好奇與勇氣。

這個經歷,正像是一次另類的「轉大人」。所有的爸媽都一樣,總有對孩子放手的那一天,但不是因為他們結婚生子,不是因為有了好工作;其實應該是看著自己孩子發自內心的自信。不再需要證明什麼,成熟便自然烙印在孩子身上,能獨立思考,那也是大自然所給予人們最直接的禮物!

最美好的是,度過這類困難的縱走難關後,孩子與父母的對談,深入觸及彼此面對死亡的勇氣,孩子一次次經歷好的經驗回來後,會格外珍惜與父母對談,甚至能自然談論台灣人忌諱的死亡問題;假如有一天,親人之間能走向共識,即使到最不願面對的時候──不幸在探險中意外走了──對那逝去的親人、緣分,也能不過度悲傷難過。

因為人總是會離開的,尊重個人的決定,能在自己的興趣上,透過好的經驗、不斷與人對話,讓生命活得精彩燦爛,好好享受當下人生。有孩子的家長請記得,不要把孩子的成長,拿來當自己責任或期待什麼,不斷練習當個真誠的朋友,永遠祝福支持與相信彼此就好!

關於《阿拉斯加之死》一書誘發的靈感,我以「台版的故事」來相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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