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Long Game】

陳子軒/台灣#MeToo運動燎原下,體壇「房間裡的大象」何時現形?
(圖非文中當事人。攝影/Jim Young/REU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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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壇、媒體、藝文界的#MeToo蔓延至今,體壇也不乏相關事件。在知名女性棒球裁判、也是台灣運動好事協會執行長劉柏君公開自己的經歷後,嘉義大學也有體育領域的研究生指控系主任的性騷擾行徑。近年來,類似案例,射箭拳擊滑輪溜冰知名教練都濫用其權力侵犯女性而遭揭露,但是相較起其他專業領域,體壇的#MeToo卻如暗處的寂寥星火,難有燎原之勢。

運動的發展脈絡,使其成為男性特權與專屬保留地(male preserve),即使經過近數十年的演變與前進,仍難脫離這樣的現實。即使在2021年東京奧運中,女性運動員比例已達48.8%,2024年巴黎奧運更預計將首次達成兩性運動員各占50%的里程碑,但女性菁英運動員「量」的提升,顯然並未造成總體環境「質」的性平同步精進。

整體而言,女性諸多身體經驗,包括月經、懷孕、分娩、哺乳、被窺視的焦慮、被侵犯的恐懼,是我這個生理男性再怎樣都不可能感同身受的;再者,女性做為運動場域中「她者」的角色,更讓她們成為脆弱的客體。體壇的性騷擾、甚至性侵,正是房間裡的大象,人人知道它的存在,卻難言之。但在繼續討論之前,先需要釐清的是,性騷擾或是對身體的侵犯,不僅僅是男人侵犯女性,男性運動員也會是受害者,女人當然也可能是加害者,但實則絕大多數的加害者仍是男性。這是因為性暴力的產生,與所探討的群體的權力結構有關,而現今大多數的空間,仍以男性為主體。

性,就是權力

如同王爾德(Oscar Wilde)所言,「一切事物都跟性有關,除了性本身之外;性,乃與權力有關。」以體壇來說,長期權力關係不對等的積累,相對封閉的訓練、生活環境,甚至以相忍為隊、為校、為協會、為國家等等「大義」一扣,使得體壇願意碰觸這些令人痛苦回憶的人並不多見,即便是我周遭的體育人,私下願意談者都不多。當然,體壇並非唯一服膺陽剛特質以及多重權力作用的場域,軍警、甚至學校,教練─選手、長官─部屬、學長─學弟等等多組不同的權力不對等關係,加上都以陽剛氣概為核心價值,都成為醞釀有害男性氣概(toxic masculinity)的溫床。

#MeToo發展至今,我們必須理解的是,#MeToo運動能夠蘊積能量的條件:必須是受害者意識到周遭的支持系統已經「至少」可以給予適當的安全感,否則是難以為繼的。2017年美國影視大亨哈維.溫斯坦(Harvey Weinstein)性侵與權勢性交所引爆的#MeToo,也促成一連串好萊塢影視工業性平的改革。

台灣目前多少也都循此模式,受害者透過社群媒體發聲、進而串連與支持的#MeToo運動,被視為第四波女性主義的重要里程碑的原因就在於此,也就是社群媒體讓這些受害者意識到,儘管各自處於獨立的空間,擁有各自特殊的生命經驗,但彼此並不孤獨。

#MeToo運動,讓表態變成「有可能」的改變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倒不是說一個國家、社會、圈子因為出現了#MeToo運動,我們就直言他們性平的倒退;儘管骯髒、儘管不堪,相反地,因為能有這樣浪潮出現,其實表示受害者意識到,這樣的表態至少會是「有可能」有意義或是帶來實質改變的,若身處死水一灘的環境,反而不會有任何#MeToo的漣漪。因此,持續鼓勵受害的女性、男性、多元性別者講述自己的故事,至少,讓這些加害者有所警惕、看著一樁樁被爆發的事件後「掣咧等
台語,音讀tshuah leh tán。「掣」的意思是發抖害怕,「掣咧等」即形容人發抖著等待令人害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而知所節制與警惕,都是#MeToo運動在性平推動上起碼的成就。

當年劉柏君向相關單位反映後,得到官方樣板的回應,自然令人心灰意冷;但隨著她已非當年的菜鳥女裁判,而是有充分資源、有高度社會資本的傑出女性之後,她致力於女性運動的推動、甚至在台灣艱困環境下以女性運動打造出的外交舞台將會更有後勁。儘管她目前的位階及伴隨而來的社會資本,並非多數女性運動員能享有的,但至少,她做到了高能見度的發聲,讓後繼者能有所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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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在智利聖地亞哥舉行一場抗議活動中,女性以踢足球表達訴求,要求結束體育界的性別歧視和性別暴力。(攝影/Ivan Alvarado/REUTERS)
2018年在智利聖地亞哥舉行一場抗議活動中,女性以踢足球表達訴求,要求結束體育界的性別歧視和性別暴力。(攝影/Ivan Alvarado/REUTERS)
父權體制萎縮下的性別衝突

隨著這波#MeToo的浪頭,不難想像,有些男性在原本社交生活與意識形態受到衝擊之後,至少短期之內不能如此大搖大擺地故我,身體社會學學者布萊恩.透納(Bryan Turner)在2008年就曾預言,在父權體制(patriarchy)漸趨退縮、女性主義居於攻勢之下,性別衝突將會愈來愈明顯。結構上僵固的父權體制將被形式上更無所不在的家父長式主義(paternalism)取代;也就是說,父權在制度面上的萎縮,使得男性處於一個矛盾的權力位置,雖時不我予,但傳統意識形態上對女性的支配慾望依舊揮之不去,於是乎,網路空間就成為這些受挫男性氣概轉進的新興陣地,不同型態的社團在網路上不一而足,從言語訕笑、女體窺視與偷拍分享,都成了他們相互取暖、進而反擊的手段。

至於在線下的世界,從種種案例來看,酒精的催化,也是這些受挫權力得以轉進的偽裝──除了借酒裝瘋的逃逸藉口,所以有了「妳明天就忘記了」的荒謬之外,更衍生出敬酒、罰酒等看似間接、實則粗暴的身體權力作用。

這種作用在身體上的權力關係,即便不是直接的身體侵犯,但在酒精「趴數愈高、喝者愈man」的荒謬邏輯下,除了自身飲酒有著陽剛氣概「征服酒精」的虛假英雄感之外,這些長官、學長敬酒、甚至灌酒的文化,正體現了上位者以命令或暗示的方式,在違背他者意願下所施加的暴力,這正是一種身體自主權的侵犯。如果可以威迫他人不情願地喝下東西,那麼對身體更進一步的侵犯,也可能是食髓知味的順道之舉。

性別平權也是讓男人從陽剛緊箍咒釋放的契機

至於#MeToo有沒有可能成為報復的手段?當然有可能,但重要的是,在以#MeToo為報復手段之前,必須要理解,莫須有的指控既會損害被控的一方,也會回頭傷害自身,更會連帶損害整個#MeToo運動在性別平權努力的進程,安柏.赫德(Amber Heard)與強尼.戴普(Johnny Depp)的官司即為明證。

因此,除了指控者的社群媒體發聲之外,透過正當程序和公平調查以保護所有相關方的權利非常重要。除了珍惜全球女性情誼(global sisterhood)
全世界的女人超越種族與國界而結盟,彼此之間也因身為女性而共有的生命經驗,並為了相同的性別平權目標而努力。
得來不易,同時,透納也呼籲,人性是建立在彼此對於他人身體脆弱性(vulnerability)的理解之上,也就是我們都應該同理彼此都是脆弱的血肉之軀。如此,脆弱性可以構成權利的公共基礎,進而減少不平等的對待。

運動場上的女性及性別少數者都很清楚知道,他們在賽場上的所要擊敗的,不是只有對手,更有這個對他們不甚友善的父權體制及家父長式主義。透過這波的#MeToo運動,不論性別,都應該理解性別平權不是僅對於女性或是傳統上弱勢族群有利而已,那也是讓男人從傳統陽剛緊箍咒釋放出來的契機。

所以,儘管一個個的#MeToo故事都是令人心痛的控訴,但是卻都有著正面的意涵。台灣體壇能否乘著這波#MeToo的浪頭,進而帶來運動文化的正向質變?我雖不樂觀,但卻隱隱期盼。

【Long Game】專欄介紹

運動,是一種文明的演進,在規範與框架之下,將野性的競爭與衝突升華為力與美的技藝。

運動,也是一種經濟的刺激,隨著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資本巿場發展,串接庶民消費與高端精品。

運動,更是國族主義與個人主義的交鋒,在集體榮光共感底下,不斷思辯競技最核心的精神與意義。

運動的社會性,與社會的運動性,是一場永恆的「長盤制」(Long Game),人類的愛恨情仇,喧囂歡愉,當代價值,將天荒地老戰鬥與論證下去。

Long Game,《報導者》的運動專欄,由研究專長為運動社會學、流行文化與媒體觀察的國立體育大學體育研究所教授、美國職棒MLB球評陳子軒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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