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法律人追劇】

《半澤直樹》:人與人交往要堅守普世的道義,不平則鳴、逆流而上

(攝影/REUTERS/Kim Kyung-Hoon/達志影像)

當我們揭開一天生活的序幕購買早餐時,無論使用的是現金、電子錢包或信用卡支付,背後一定連結著銀行系統;辛勤工作賺得錢財時,大都匯入或儲存於銀行;住在安寧舒適的窩時,也大都需要銀行提供房屋貸款⋯⋯。美國因港版《國安法》實施,將香港特首林鄭月娥等人列入制裁名單,警告國際金融機構不可與這些人有商業往來,林鄭月娥最近透露自己已無銀行服務,每日用現金購買生活用品,家中堆滿現鈔,即是最好的說明。

我們的日常生活離不開銀行,但我們對它有正確、足夠的認識嗎?王牌銀行員《半澤直樹》的故事,讓我們重新認識銀行。

日劇21世紀收視冠軍,勞工的職場偶像

這部改編自池井戶潤所著同名系列小說《半沢直樹シリーズ》的日本連續劇,描寫背負悲慘過去的半澤直樹,於泡沫經濟時期如願進入產業中央銀行任職。其後,產業中央銀行雖與東京第一銀行合併為東京中央銀行,而成為世界第三大銀行,卻也造成日後銀行內部派系的壁壘分明。

該劇第一季於多年前推出,半澤謹記父親生前一再提醒:「要珍惜人和人之間的交往,可不能幹那種像機器人一樣的工作」的教誨,堅信人性本善,在履行銀行家職責的同時,堅守著普世的道義。因而,他雖然沒後台、沒背景,仍靠自身的努力,平順地成為銀行的中層員工。

當半澤在大阪西分行擔任課長時,空降而來的上級主管卻爭功諉過,讓他面臨職涯的嚴重危機;但他憑藉自身的智慧與拼勁,將一場場權力失衡、缺乏勝算的戰局翻盤,甚至逆流而上。他這種敢於抗拒領導者意志,對「有功上司攬,有過下屬扛」的組織文化不平則鳴的做法,在21世紀「慣老闆」盛行、勞工飽受雇主或主管不公平對待的時代,引發高度共鳴;尤其一句「以牙還牙,加倍奉還」的經典台詞,更讓他成為無數勞工的職場偶像。

由於說出眾人的心聲,該劇不僅成為本世紀日劇的「世紀收視冠軍」(最後一集平均收視率為42.2%),在台灣及其他國家也備受歡迎。因為劇情實在過於吸引人,影迷們無不引頸期盼續集的播出。可惜多年來「只聞樓梯響,不見故人來」,直至今年(2020),第二季劇集才終於上映。

第一季以銀行業百態、中階員工在職場上的進擊與逆襲為主要賣點,第二季是否還延續這樣的路線?當然!王牌銀行員的職人劇少不了這些基本元素。但編導團隊知道光靠這樣的戲碼,並無法回應、滿足粉絲們的熱烈企盼。於是,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政經部門的官商勾結與金權政治的貪汙腐敗,就漸次展現在觀眾的眼前。

第二季一開始,半澤在揭發銀行內部無數的不當行為後,被外調至子公司東京中央證券公司;在完成該子公司史上最大的併購案後,又榮升返回東京中央銀行,同時被交付帝國航空的重建計畫。也就是說,新一季劇情分為東京中央證券公司篇、帝國航空篇二個部分。

雖然第一季養大了觀眾們的胃口,而且第二季觸及深刻的社會問題,但絲毫無損於閱聽人對該劇的喜愛,收視率一樣居高不下。由於劇情涉及銀行業的存在意義,而且顛覆了許多人的傳統認知,以下我就先介紹銀行這個行業的興起、功能與運作基本原則。

銀行的力量與「良心」是什麼?

話說最早的銀行出現於13世紀義大利的威尼斯,而宋朝也開始有了類似的錢莊與票號。銀行經營的基礎在於吸收大眾存款的資金,再借予需要資金周轉的人。由於銀行是負債經營,資金來自公眾,自應仰賴社會大眾的信賴;而銀行業的存在,至少顯示人們對該社會的信賴感,同時亦表示該國經濟有一定程度的發展與政治安定。

銀行有兩種主要客戶,一是授信戶,一是存款人。銀行扮演的是資金仲介的功能,亦即運用存款人託付的錢做生意,「拿甲的錢,給乙使用」。如果銀行資金配置不當(如授信過於集中),或對授信戶的信用選擇不夠審慎,將加深銀行的經營風險。這說明銀行市場安定的要素,在於銀行經營者的良心、存款人(投資人)的信心、借款人的誠心,以及監理機關隨時的監視。

銀行經營者的「良心」,表現在盡善良管理人的注意義務,照顧銀行資產,更必須做好內控、法遵及公司治理,避免一再發生理專挪用客戶款項的事情。因為存款人將其辛苦賺來的金錢寄存在銀行,可視為對銀行的信賴行為,銀行對自身資產或投資人款項的維護,自應善盡注意,以示負責。唯有在這樣的基礎上,銀行才能獲得存款人及投資人的信賴,幫助社會上真正有需要的人,以使人民過著更富足的生活。

銀行藉由融通貨幣的金融力量,不僅是發展市場經濟的主要力量,更可以資助社會公益活動(例如:贊助藝文活動與運動賽事、推動反毒等),其影響力可謂深遠。哈佛商學院教授德魯福(Raymond de Roover)在他所撰寫的《金融帝國的興衰:從暴發戶到跨國企業,梅迪奇銀行帶你見證資本主義的起源》一書中,即提到:以私有制為基礎的現代資本主義,根植於中世紀和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而現代社會最早的銀行,也出現於義大利。

其中佛羅倫斯是中世紀義大利半島上最大的手工業城市,也是資本主義最早萌芽的地方。在梅迪奇(Medici)家族統治佛羅倫斯期間,不僅資助教宗、王室,網羅並贊助達文西、拉斐爾、米開朗基羅等許多偉大的藝術家,還花費鉅資建造藏書豐富、絢麗別緻的羅倫佐圖書館及紀念性建築物(例如聖羅倫佐教堂、菲耶索萊大教堂,這些建築物迄今仍是觀光客必遊之地),因而被後人稱為「文藝復興的教父」。該家族賴以建立一座座文化豐碑的財富,即來自於身為銀行家與商人的活動。

再者,銀行家的「良心」也表現在面對國民經濟衰退、金融危機或疫情肆虐時,不應採取緊縮授信的做法,而應秉持「銀行挺企業」原則,對營運正常的企業續與融資,以促使「企業挺員工」,從而共創三贏。半澤正是因為幼年時眼睜睜地看著銀行員(即後來的大和田董事)緊縮信用而「雨天收傘」(劇情場景正好是下雨天,好鮮明的文字視覺化、感官化),逼著工廠經營者的父親走上絕路,才發願以擔任銀行家、改革銀行業為職志。

公與私,權與錢

第二季劇情中,東京中央銀行作為主要債權銀行,面對帝國航空因經營不善而陷入嚴重負債,半澤該如何面對?在面臨各方勢力嚴重的利益衝突,加上銀行內部的恩怨、派系糾葛,他如何衝出一條血路?尤其新任國土交通大臣有意藉改革形象來挽救民心,其中一項計畫便是打算要求持有帝國航空債權的銀行放棄債權時,半澤又該如何折衝、調和各方利益,推出妥善、具體可行的重建方案?

身為務實的改革家,半澤自然有其因應方案,他同時提出一個疑問:國土交通大臣可以用國家權力,強行命令銀行放棄債權?他與外號「鐵娘子」、開發投資銀行企業金融第四部次長谷川幸代一再提到的:「借是好心,不借也是好心」,其真意為何?開發投資銀行作為主要債權銀行,是否因為它是政府投資設立的金融機構,不僅無法讓帝國航空發揮經營效能,更因肩負許多的「政策任務」,因而助長它經營的持續「迷航」?

這些都是值得深思的課題,不僅涉及銀行在現代社會經濟活動中扮演的角色、主管機關的銀行監理權限行使,更攸關著現代民主法治國家公、私部門的分野問題。尤其在劇中政府宣布改革帝國航空政策,而使內閣的民意支持度大幅提高時,我們該思考的是:這是真正的國民意志?如此真的是對公共福祉、存款人、帝國航空或債權銀行最好的處置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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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澤直樹》第二季在日本社會持續引起炫風,除了聚焦小人物如何堅持信念,也觸及金權政治結構的探討。(攝影/REUTERS/Yuya Shino/達志影像)

對此,我要說的是,東京中央銀行對帝國航空是否授信不當,主管機關金融廳固然可以進行監理,介入調查,違規時並得予以裁罰;但銀行資產是存款人(社會大眾)出於自願,委託交付予銀行的小額儲蓄累積而成,存款並不是政府可得任意支配的公共財。金融監理機關除依法律規定或維持國家金融安定的公益目的之外,原則上應尊重銀行的經營自主權

只是,如何解析、因應所謂的國民意志?2020年COVID-19病毒肆虐,美國是全世界病情最嚴重的國家,主要原因在於川普總統所領軍的政府團隊的輕忽、不願意以科學態度因應處置;然而,在川普狂妄、唯我獨尊的領導風格,以及疫情處置不當、長期遭到多數美國主流媒體圍剿等情況下,何以在2020年美國總統大選時,仍可以跟對手拜登打得難分難解?

按照《蘋果日報》社論〈美國大選啟示 經濟是硬道理〉的解析,經濟是人民生活的基礎與恐懼的來源,經濟是國家生存發展的命脈。在美國許多主流媒體眼中,川普言行浮誇、不擇手段等作為,雖然完全不符元首的規格;卻因為川普過去4年來創造的各種經濟成長數據,民眾發現就業機會變多,收入漸增,所以近半選民還是狂熱力挺、票投川普。

英明的政治人物或精明的政客基於相同的認知,不分國界、地域,無不以戮力發展經濟、促進人民就業為施政的主軸;《半澤直樹》劇中國土交通大臣有意藉改革帝國航空來贏得民心,理所當然。問題是當以權力競逐為本位、肉桶分贓問題頻傳的政治部門介入私經濟行為時,政客得以分配資源、安插人事,權、錢交易的結果,自然是貪汙橫行、經營缺乏效能。

我們必須深刻體會:民主共和、人權保障、罪刑法定、契約自由、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等,已是民主憲政國家共同的準則。當政府要以私法手段從事福利行政(如安定就業、經濟紓困)時,就要遵行契約社會的精神:自由、平等、信守承諾。而有借有還,乃是契約的基本原則;做出正確的授信判斷、提供融資、回收款項更是銀行員的使命,自然不能因為政府官員的一紙行政命令,銀行就要放棄債權。

無良政客、銀行掮客能造成哪些弊端?

政府官員就比「唯利是圖」的商人較為高尚?所做決策一定較符合公共福祉?可以一方面善盡金融監理職責,他方面又從事銀行業務?人類的歷史經驗告訴我們,各國政府美其名以全體國民利益為依歸的財經政策,卻常常因為金權政治的運作,其決策悖離經濟效率與市場競爭法則,造成全民受害的情況,不勝枚舉。

以台灣為例,威權統治時期政府長期管制金融業的設立,絕大多數金融機構都由政府掌控,立法委員蔡辰洲卻與其他委員組成「13兄弟幫」,經常邀宴財經官員,並利用他經營的台北市第十信用合作社,以人頭貸款掏空社員資產。其後,政府於1985年金檢後,十信發生擠兌,只好由公股銀行介入墊付。名記者王駿先生在他所撰寫的《十信風暴》一書中,即以春秋之筆,向我們娓娓道來:即便在那強人主政、特務橫行的動員戡亂時期,政商照舊掛勾、財團仍然耍橫。

在此同時,因出口導向政策為台灣賺進大量外匯,當1980年代新台幣大幅升值、游資浮濫無處投資時,標舉高紅利、老鼠會式的地下投資公司盛行,不僅民眾趨之若鶩,連公教、銀行主管、記者等人員也奔相走告,以致財經、治安機關始終束手。然而,當紅利無以為繼時,雪崩式的連鎖效應,造成大批投資人傾家蕩產。

其後,在金權政治的影響下,政府政策過猶不及,於1990年代大幅開放新銀行的設立,而且銀行財團化、體質弱化。在「銀行過剩」的情況下,銀行為求生存,廣告中不斷宣揚:借錢是「蓋高尚」的行為,浮濫發行信用卡、現金卡。許多年輕人受此迷惑,肆意借款,從事炫耀式消費,其後無力償還債務,因而成為卡債族;有些人則藉此以債養債,待付不出高額利息遭逼債時,便演變成社會問題。

消費者因為欠款成為卡奴,自然是輸家;銀行因為卡奴付不出款項或授信不當,而提列大筆呆帳,以致虧損連連,也是輸家;法院因此受理許多清償債務案件,一樣是輸家。銀行家製造了三贏,無良政客及銀行掮客卻造成了三輸。於是,政府制定《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讓卡奴更生,制定《行政院金融重建基金設置及管理條例》以稅收接管或賠付經營不善的經營機構,整個社會付出了慘痛的教訓。

類似這種錯誤的財經政策,在一個正常的民主法治社會,藉由其自我修復與學習的能力,按理可以有效防杜。可惜的是,台灣、日本等深受儒家文化影響的東亞社會,有些人不僅沒有養成信守承諾、平等對待的契約觀念,還習慣於政府「作之君,作之師」,或是讓政府可以理所當然地設立各種國營、公有民營的事業,或是容任政府以行政指導代替法令而介入民間的經濟活動,以致弊端層出不窮。

「螺絲釘很微小,但在面對錯誤的力量時,會竭盡全力抵抗到底」

日本之所以在發生泡沫經濟後,長期陷入經濟發展停滯的局面,即與政府部門慣行以行政指導方式控制企業、退休官員空降大型企業有關,民間業者卻是敢怒不敢言。半澤值得敬佩之處,就在於他雖然僅是銀行的中階幹部,但他深知銀行家的使命,為護衛存款人的資產,與政治權勢周旋到底。

當國土交通大臣要他按照指示去做,他的太太也希望他多幫忙大臣時,他不僅沒有官尊民卑的心態,也不受親情左右,甚至堅定地說出:「我雖然只是一顆小螺絲釘,必須依照指示而行事,但是我也有身為一線人員的自尊與驕傲。每一顆螺絲釘力量都很微小,但在面對錯誤的力量時,會竭盡全力拼命的抵抗到底,每一顆螺絲釘也都有它各自的作用。」

半澤這種綜觀全局、顧客至上的作風,發揮了銀行家支持產業創新、與勞工及企業共存共榮的本色;他明辨是非、不畏權勢,善盡機器小螺絲釘的職責,揭露了派閥政治、官商勾結的醜陋面貌,翻轉了國民意志,並讓自己再度逆流而上。由劇情終了的鋪排,在同樣強調人的價值及配合時代潮流的基調下,我想:半凙與大和田的持續對抗、女政治家的崛起、銀行的國際化⋯⋯等,會是未來續集可能的橋段。且讓我們拭目以待!

【法律人追劇】專欄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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