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法律人追劇】

王子榮/《鏈鋸人蕾潔篇》──以惡魔之名的契約法則
2024年2月23日,在台北市花博爭艷館舉辦的開拓動漫祭會場外,一名男子裝扮成《鏈鋸人》的主角。(攝影/Sam Yeh/AFP)
2024年2月23日,在台北市花博爭艷館舉辦的開拓動漫祭會場外,一名男子裝扮成《鏈鋸人》的主角。(攝影/Sam Yeh/AFP)

文字大小

分享

收藏

(※本文含《劇場版『鏈鋸人蕾潔篇』》劇透,請斟酌觀看。)

今年(2025)的電影可真的是被動畫片刷盡排行榜的版面,先有《鬼滅之刃》帶來的視覺震撼和猗窩座背後令人鼻酸的故事,最後成為台灣電影票房影史的第三名;隨之而來的《劇場版『鏈鋸人蕾潔篇』》,帶著少年間的懵懂愛慕,還有面對世界探索的青澀與不知所措,當蕾潔親聲細語說「砰」之後,隨之而來是各種呈現爆炸畫面巧思的分鏡與反差,耳邊響起日本炙手可熱的歌手米津玄師和天后宇多田光的歌聲,推著觀眾不斷前進戲院,至今也累積過了2億的好票房。

作者藤本樹架構出人類和惡魔並存的世界,充滿想像力卻仍保有現實世界的各種設定,包括主角們駐足的咖啡廳、走過的街道、一起躲雨的電話亭都真真切切存在,這讓《鏈鋸人》這部作品打破動畫和現實分界,吸引著過去沒有注意到這部作品的目光,一探究竟惡魔世界的詭譎與迷人之處。

《鏈鋸人蕾潔篇》只是《鏈鋸人》的一個小章節,《鏈鋸人》世界觀在設定上完整且宏大,人類和惡魔共存,惡魔並非全會造成危害,也有成為人類的夥伴,另外還有惡魔寄生人類身上並融合而成的武器人;當惡魔危害人類時,政府部門編制上的「對魔特異課」(由具有特殊能力的惡魔獵人、惡魔、武器人組成)會出動平息紛擾。

主角淀治是一個打從懂事起就每天為生活拚搏的人,他在偶然間救下的波奇塔(鏈鋸惡魔的化身)成了他唯一的夥伴。他藉助波奇塔斬殺惡魔,再讓黑道集團拿惡魔的屍體器官去販賣,日復一日透過這樣方式償還父親留下的巨額債務。不過淀治在某次執行任務時遭到黑道設局不幸身亡,波奇塔決定替淀治的心臟賦予新生,於是乎鏈鋸人就此誕生。淀治胸口的啟動拉繩只要一拉動,伴隨電鋸馬達的聲響,惡魔就此降臨,而淀治在獲得變身能力後,也被召募到「對魔特異課」,開始其過往未曾體驗過的能睡上好覺、能好好吃頓飯,還有血之惡魔帕瓦、惡魔獵人早川秋陪伴(同時也為工作搭檔)的生活。

與惡魔締約借用超能力:鏈鋸世界的規則與代價

《鏈鋸人》非常有意思的地方,在於強調和惡魔締結契約。對於一般的惡魔獵人來說,除了體能與武術的鍛鍊以外,要能跟為非作歹的惡魔作戰,必須搭配一些超自然的能力,這些能力也來自於向不同的惡魔所借用,要能借用惡魔的超能力,就必須和各別惡魔訂定契約。

不同惡魔獵人和惡魔的契約帶出的能力不同,付出的代價也不同,例如在《蕾潔篇》中也有登場的早川秋,就和狐狸惡魔、詛咒惡魔跟未來惡魔訂約,狐狸惡魔訂約的代價是每次召喚時要給其食用一部分的皮膚,只要比出特定手勢鎖定對象就能召喚狐狸惡魔撕咬;而詛咒惡魔則是需要早川秋的壽命作為代價,攻擊的手段是使用背上的刀揮擊,必定會造成對方無法閃躲的重創;至於未來惡魔因為看到早川秋未來會死狀悽慘,所以只要求讓他住進去眼睛裡作為代價,能力上則是賦予早川秋可以預見敵人的動作並窺視短暫未來的能力。

這些以惡魔之名的契約,對應到我們熟知法律上的契約,就產生很多趣味的對比與聯想,也帶來對於契約類型與法則的反思。

從惡魔契約到法律契約,(非)專屬授權邏輯與法律效果之差異

首先,不能不提狐狸惡魔,作為作者設定中對人類最友善的惡魔,不吝於和多位惡魔獵人訂定契約,不同於其他惡魔大多只會和一位惡魔獵人訂契約,這就好比《著作權法》中的專屬授權契約和非專屬授權契約概念上差異相似。

著作權是保護人們將思想活動化約成文學、科學、藝術或其他學術範圍創作的權利,其經濟商業價值驚人,如透過線上影音平台,一首好的音樂作品可以有上億的點閱流量,一部好的戲劇作品更可以跨越國界,成為世界上各地都熱追的劇集,而著作權的授權必須透過契約為之,才能談妥相關的授權範圍、授權期間、授權種類及使用方式、權利金等方方面面的細節。

其中專屬授權契約,就是常常在著作權領域中出現的關鍵角色。專屬授權契約是一種獨占性的承諾,在授權範圍內,授權人(著作財產權人)不得行使權利,也不能再授權給第三方,伴隨而來是被授權人可在授權範圍內,以著作財產權人的地位行使權利,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名義進行訴訟,這也意味著作權人一旦簽署了專屬授權契約,在期間內就不能再授權給其他人。

反之,所謂的非專屬授權契約,原來的著作權人還是可以不斷授權給予他人利用其著作權,而更實際的差別,在於非專屬授權的被授權人,如果發現侵權行為時,也無法出面主張權利,在司法實務上更常常發生要判斷著作權契約到底是專屬還是非專屬契約(註),根本上涉及能否提起訴訟並能否請求損害賠償,這也提醒著締約雙方在簽署白紙黑字前,用字遣詞都跟法律效果息息相關,可謂一字千金也不為過。

所以狐狸惡魔面對有求於祂的惡魔獵人,都大方訂立契約借用能力,可以稱得上是廣泛授權使用,跟非專屬授權契約概念可以比擬,也意味祂可以得到更多惡魔獵人的獻祭。

狐狸惡魔的「容貌歧視」差別對待

關於狐狸惡魔還有一個別富趣味的觀察細節,那就是明明都是和祂簽立契約,但召喚其現身時,有些惡魔獵人只能召喚祂的前掌爪牙撲殺惡魔,有些則是可以召喚出狐狸的頭部齜牙咧嘴一口氣吞下敵人,這之間的差異是狐狸惡魔設定喜歡帥氣跟美麗的惡魔獵人──對於長相平凡的惡魔獵人,縱使可以訂立契約,但狐狸惡魔不屑於露出頭部幫忙剷除惡魔。

這讓人想到應徵工作時雖然簽立的是僱傭契約、是私人間的約定,但考量就業市場中的就業平等機會,國家仍有必要適度地介入,這也是過去常談到,在《憲法》上人民所擁有的基本權利,本質上用來對抗國家公權力,談論的面向是人民和國家,不過私人之間仍然要有國家適度介入,這即是基本權對第三人的效力。《就業服務法》就是這樣概念下所推出的法律,該法規定雇主對求職人或所僱用員工不能以種族、階級、語言、思想、宗教、黨派、籍貫、出生地、性別、性傾向、年齡、婚姻、容貌、五官、身心障礙、星座、血型等因素加以歧視,也就是不能用這些因素作為差別對待(歧視)的理由。

「容貌歧視」在法院這端也曾明確表示(註),是指當求職者在招聘過程或受僱者在僱用期間,由於本身容貌的因素而受到不公平或差別待遇即是容貌歧視,容貌應是指個人臉型相貌美醜、端正、體格胖瘦、身材高矮與殘缺等外在條件。像狐狸惡魔擺明就是容貌歧視,伴隨的法律效果就是高額的裁罰。
當私人契約顯失公平、代價失衡,司法能否介入?

惡魔不會按牌理出牌,不過彼此間訂立契約的代價差距實在太大,像淀治本身為鏈鋸的武器魔人,蕾潔則為炸彈的武器魔人,是惡魔和人類融合,自己只要觸碰開關就能變身成惡魔(鏈鋸人是胸口的啟動拉繩、蕾潔是脖子上的安全插銷),武器人還伴隨無限再生的能力,說是不死之身也不為過。相反的,人類和惡魔訂約的代價就南轅北轍,在漫畫原作中一位人氣角色惡魔獵人姬野,她的幽靈惡魔在使用能力上必須犧牲身體某一部分的器官,最開始姬野交出一隻眼睛,劇情進展到後面遇到更強大的敵人時,姬野為了保護同伴,整個人完全被惡魔給吞噬來交換惡魔幽靈的全力以赴。相對的,也有如早川秋的惡魔,狐狸惡魔只需要吃掉部分皮膚,未來惡魔只需要住進眼睛,這些不痛不癢的代價,不免使人感到這些惡魔契約有顯失公平的疑慮。

在現實中的契約法中,即便是私人間的自由約定,不免會出現契約顯失公平的情形,這時就得透過法律條款來調整雙方的權利義務。然而,契約首重私法自治,除非更高的公義理由,如前面所提到的《就業服務法》保障就業機會平等的目的追求,不然本質上不宜貿然由法院介入。在《民法》上對於契約顯失公平的調整機制,一定會提到暴利行為(註)
《民法》第74條:「法律行為,係乘他人之急迫、輕率或無經驗,使其為財產上之給付或為給付之約定,依當時情形顯失公平者,法院得因利害關係人之聲請,撤銷其法律行為或減輕其給付。前項聲請,應於法律行為後一年內為之。」
,當締約的一方利用另一方的急迫、輕率或無經驗下的定約,這時法院才能去撤銷法律行為或減輕給付;實務上適用審酌的標準必須從主觀上和客觀上去觀察,行為人主觀上是否有利用他人之急迫、輕率或無經驗的情形,也因此使他人為財產上的給付或為給付之約定,這約定回到當下時空環境,從客觀來看是顯失公平的,如給付欠缺對價或對價嚴重失衡,這時就允許法院介入調整。
司法實務上真的主張成功的案例少之又少,曾經有身心障礙的當事人簽下連帶保證契約,進而向法院聲請撤銷該契約而獲得准許的案例。另外涉及到定型化契約(註)
  1. 《民法》第247-1條:「依照當事人一方預定用於同類契約之條款而訂定之契約,為左列各款之約定,按其情形顯失公平者,該部分約定無效:一、免除或減輕預定契約條款之當事人之責任者。二、加重他方當事人之責任者。三、使他方當事人拋棄權利或限制其行使權利者。四、其他於他方當事人有重大不利益者。」
  2. 《消費者保護法》第12條:「第12條定型化契約中之條款違反誠信原則,對消費者顯失公平者,無效。定型化契約中之條款有下列情形之一者,推定其顯失公平:一、違反平等互惠原則者。二、條款與其所排除不予適用之任意規定之立法意旨顯相矛盾者。三、契約之主要權利或義務,因受條款之限制,致契約之目的難以達成者。」。
的情況,定型化契約對大家並不陌生,常見的定型化契約包括預售屋買賣、保險、旅遊等契約,企業一方預先擬定好所有條款,用來和不特定的多數消費者簽訂,在因應大量交易下,消費者不可能各別和企業協商或調整契約文字,定型化契約規定不得記載及應記載之事項,如果契約文字有所違背,就不會發生效力,這也是對社會大眾所給予在契約訂定上的保障,倘若契約條款在一方無從拒絕的情況下,造成權利義務存有極大的不平等,違背誠信原則下,該契約條款也會被認為無效。

蕾潔和淀治有著類似的背景和遭遇,都是武器人、沒上過學、沒真正過上平凡人的生活,蕾潔從為了奪取鏈鋸人的心臟有目的接近,在兩人交手過程中,淀治幾乎被炸得面目全非,實力上處於弱勢幾乎一面倒,淀治最後用鏈鋸纏繞蕾潔,環抱著一起下沉入海中才讓兩人的打鬥告終。兩人的互動看來,比起要對方消失,更像是在確認雙方真正的心意,既是相愛、也是相殺。淀治的告白觸動了蕾潔,讓她選擇不遠走高飛,但違背命令迎來殺無赦的唯一結局──淀治不會知道咖啡廳外的目光,用遺憾定格畫面,也告訴我們,在惡魔的世界中不會有王子與公主的童話。

【法律人追劇】專欄介紹

法律人也追劇?當然,只是他們不會在法庭上告訴你而已。有的法律人不僅愛追劇,更希望解讀及探討影視作品中的法治文化意涵,並讓司法改革可以更加通俗易懂。

《報導者》在週末開闢「法律人追劇」專欄,邀請曾以《羈押魚肉》一書獲得金鼎獎的台灣高等法院法官林孟皇、雲林地方法院法官王子榮等法律人執筆,每月一篇與讀者相見。

深度求真 眾聲同行

獨立的精神,是自由思想的條件。獨立的媒體,才能守護公共領域,讓自由的討論和真相浮現。

在艱困的媒體環境,《報導者》堅持以非營利組織的模式投入公共領域的調查與深度報導。我們透過讀者的贊助支持來營運,不仰賴商業廣告置入,在獨立自主的前提下,穿梭在各項重要公共議題中。

今年是《報導者》成立十週年,請支持我們持續追蹤國內外新聞事件的真相,度過下一個十年的挑戰。

© 2025 All rights Reserved

我們十歲了!
我們十歲了!

謝謝你關注《報導者》,自2015年9月,我們靠社會大眾的贊助走到了今天。

邀請你點進十週年線上策展,了解我們如何和讀者一起走過這10年。

報導者的十年

我們十歲了!

謝謝你關注《報導者》,自2015年9月,我們靠社會大眾的贊助走到了今天。邀請你點進十週年線上策展,了解我們如何和讀者一起走過這10年。

報導者的十年

報導者十歲了!

看見改變

報導者十歲了!
報導者十歲了!

看見改變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開啟文章推播功能得到報導者第一手消息!

開啟通知

即時追蹤最新報導

開啟文章推播功能得到報導者第一手消息!

開啟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