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現場【法律人追劇】

從《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談法官的功課:懲惡量刑前,需要更多理解?

(攝影/吳逸驊)

最近要不被《鬼滅之刃》洗版應該是很難的事,不管是隨手點開Facebook、Instagram或是各類電子傳媒,都不約而同提到《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相關的新聞,因為這輛「鬼滅列車」在日本不斷突破票房紀錄。動畫電影的成功在日本不是新鮮事,作為動畫大國,動不動來個幾10億日幣票房算是日常,不過在日本才發車10天就破了百億票房,成為最快達到這個門檻的作品,這里程碑就值得大書特書並引起話題。

對在海的彼端的台灣來說,我們對日本的動畫和漫畫可不陌生,多少人的童年都是在日本漫畫的連載中度過,《七龍珠》、《幽遊白書》、《灌籃高手》、《中華一番》
日文原名為《中華一番!》,台灣東立出版社翻譯為《中華小廚師》。
這些好作品都陪著我們長大,即便成為大人了,心中的小男孩還在;後續《火影忍者》、《死神》、《鋼之煉金術師》、《神劍闖江湖》這些作品又一路跟著我們從青少年變成中年,其中多少的漫畫台詞跟橋段都成為生活的片段,諸如「你已經死了」、「現在放棄,比賽就結束了」、「不會發光的料理不是好料理」都會在生活中的某個時刻冒出來。

舉凡日本著名漫畫改編成電影,在台灣向來沒有太多媒體版面,不信看看每年台灣固定上映的永遠尋找大祕寶的《航海王》、一出現就有人要不幸往生的《名偵探柯南》、一直幫大雄「擦屁股」的《哆啦A夢》,雖然有一定票房,但離電影上映的萬人空巷還是有一段不小的距離。不過這次這台鬼滅列車很不尋常,才正準備跨海在台灣上映,就已經聲勢浩大,火車的氣笛聲響徹雲霄,網路上各種首映的預購都供不應求,彷彿不看就要成為邊緣人,這種氛圍大概近年也只有《你的名字》有這樣的待遇跟情境。

鬼從何而生?在《鬼滅》中看見惡皆有因果

《鬼滅之刃劇場版無限列車篇》是取材自漫畫的其中一個段落,是在炭治郎結束蝴蝶屋的訓練後,其帶著妹妹禰豆子、炭治郎同期的鬼殺隊士善逸、伊之助,到達無限列車和鬼殺隊的「炎柱」煉獄杏壽郎碰面,一同調查無限列車上的多人失蹤事件。這時身為「下弦之壹」的鬼也潛伏在列車之中,其使用血鬼術讓炭治郎一行人陷入險境,而當炭治郎等人好不容易解決這場危機後,誰知道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強大的武痴鬼——「上弦之參」也隨之而來,這時「炎柱」挺身而出,守護炭治郎一行人,將鬼殺隊的精神傳承下去。

《鬼滅之刃》架構上仍是傳統王道漫畫的架構,以友情、努力、勝利作為主軸,炭治郎從一個劍術的門外漢,為了尋找讓妹妹禰豆子能從鬼變回人的方法,走上了滅鬼的這條宿命之路,而結識了伊之助、善逸,在一場又一場的戰鬥中慢慢變強,最後往除去鬼王的道路上前進。

友情、努力和勝利對於王道漫畫來說,就跟陽光、空氣和水之於人是不可獲缺的三元素,但明明就是王道漫畫套路上的百年傳統,那為何鬼滅之刃能走出全新感受?我想重點在於作者鱷魚老師(吾峠呼世晴)
由於吾峠呼世晴的自畫像為一隻戴著眼鏡的鱷魚,故被粉絲們暱稱為「鱷魚老師(ワニ先生)」。
花了非常多篇幅去勾勒出每個角色的背景,還有成長過程的軌跡,善與惡並非截然兩分,也挑戰了世人的刻板印象。

炭治郎身為主角自然篇幅不在話下,甚至還勾勒到了其前世今生的先祖記憶。例如明明是鬼的禰豆子,卻不會如同一般鬼一樣去吃人,反而會保護人們;同樣地,劇情中出現的幾位上弦之鬼(為鬼王效力的十二鬼月團體內的實力頂尖者),在劇情進展中都會看到他之所以成為現在樣子的前因後果。讀者會看到其在生前是經歷過怎樣的對待、他的惡是被逼迫出來的不得不然,所以才寧可選擇踏入修羅場,從此人鬼殊途!

同罪為何不同罰?「法官量刑」的難題

「把鬼的頭斬斷」是消滅鬼的唯一方式,是對其惡行給予的懲罰,同時另一面也是解脫,當炭治郎揮舞著他的刀的同時,斬的不僅僅是鬼,而是斬去人成為鬼累積的這一世業障。這跟刑事審判過程中,在認定被告有罪後的量刑程序竟是如此的殊途同歸。為何會這樣說?

在法官認定被告有罪後,就進入了量處刑度的過程,判決除了呈現為何會認定有罪的理由外,自然要包括為何會對被告給出這樣的刑度。於此同時,被告所犯下的過錯,也經由審理程序、而確認要負起的責任程度,待案件不能再上訴而告確定後,透過刑事執行程序(入監服刑或繳交罰金)為自己的行為負起責任,從刑度中去檢視自己行為造成的過錯、和造成對方的傷害,並透過時間去沉澱並重新出發。刑度不僅僅是對過去犯錯的總結,同時也帶有對未來的期望。

對於刑事審判實務來說,長期遭到外界詬病的就是個案上的量刑,總會聽到「量刑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的嘲諷,難道真的如此?莫非進入法院遇到法官決定刑度真的像大富翁桌遊一樣,是命運與機會的向左走或向右走,都是運氣好壞使然?

其實要知道,這跟我國《刑法》(包含相關的特別刑法)立法例大大有關。我國法條的設計,是給法官一個可以裁量的區間:以一般常見的普通竊盜罪為例,刑度是「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50萬元以下罰金」,這樣的空間就是要給法官遇到個案時能去調整,畢竟每個個案都有差異性。比如為了填飽肚子在超商偷竊食物果腹,和遊手好閒想靠竊取廟裡香油錢來過日子,就算看起來一樣成立《刑法》上的竊盜罪,但這兩者在刑度的評價上本該截然不同。而目前在我國立法者這樣立法模式下,法官必然面會遇到量刑差異的難題。

另一個更深層的議題,是要決定一位被告的刑度,究竟需要衡量多少因素。如果回歸到《刑法》第57條:

「科刑時應以行為人之責任為基礎,並審酌一切情狀,尤應注意下列事項,為科刑輕重之標準: 一、犯罪之動機、目的。 二、犯罪時所受之刺激。 三、犯罪之手段。 四、犯罪行為人之生活狀況。 五、犯罪行為人之品行。 六、犯罪行為人之智識程度。 七、犯罪行為人與被害人之關係。 八、犯罪行為人違反義務之程度。 九、犯罪所生之危險或損害。 十、犯罪後之態度。」

那這樣說來量刑不就很簡單,只要參考這些因素就好?但其中的每一項因素都需要一定的背景資料(證據)支撐。在「犯罪手段」上,可能還容易從案件性質去理解——如車禍案件中可以去探求是嚴重的交通規則違反、或是較為輕微的違規導致事故,這可能從既有的證據資料就足以判斷;但如果遇到「犯罪行為人之生活狀況」或「犯罪行為人之品行」這類量刑因素時,法官面臨的難題就是要如何從哪裡去找到這些量刑證據、以及要到怎樣的程度才足夠形成心證,司法實務也正在尋找答案。

了解前因後果,才能賦予合理的懲罰重量

如同在《鬼滅之刃》中,鱷魚老師細細刻畫每個人物的成長歷程一樣,每個人之所以成為現在的樣子,不會只是單一事件,而是漫長時間的累積;《鬼滅之刃》中炭治郎揮動的日輪刀,決定的不只是生與死,在刀光中還照映出是非對錯的前因後果。(註)
斬下鬼的頭以外,炭治郎的獨特在於也能同理鬼的處境。被斬殺的鬼腦袋裡面會出現人生跑馬燈,甚至想起最初是守護什麼這樣,這賦予斬殺鬼這件事更多層次的意義。

同樣地,在刑事審判的有罪判決中,對於量刑的刑度不會只是個刑期的數字,而是在天秤兩端掂量一個人的善惡後,所下的艱難決定。

在萬聖節的尾聲,筆者在報章媒體看到有地方法院的法官化身成《鬼滅之刃》中的角色來參與社區活動,我想會選擇其中的角色,看中的絕對不僅是這部漫畫的高人氣,箇中還有這部漫畫對實務工作者的投射與反思,不管是兒童成長過程所受的創傷、導致其後來的人格發展出現問題,或是在量刑上應該要進一步探每個人之所以成為現在這樣子的前因後果,這部的作品確實值得大家「全集中呼吸」去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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