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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全紀錄

「這是我們給台灣的忠告!」來自外交前線的箴言,台灣能從俄烏戰爭學到什麼?

2022年4月11日落在烏克蘭第二大城哈爾基夫(Kharkiv)地方政府大樓前的俄羅斯導彈。(攝影/REUTERS/Alkis Konstantinidi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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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們看著這場戰爭,並且不要忘記歷史,從歷史中學習,尤其是在你們旁邊的那個國家,它的本質是不會變的。請為會發生的事情做好準備。當清晨4點有人轟炸你的家園,你已經準備好該怎麼做。」

俄烏戰爭開打以來,擔任國會外交委員會主席、駐北約代表團副代表的烏克蘭國會議員伯布羅芙絲卡(Solomiia Bobrovska),不僅從未離開首都基輔(Kyiv),每週前往前線,確保軍隊的運作以及士兵權益。

在外交與軍事前線來回奔波的她,在6月底參加完北約十年一次的策略高峰會後,以越洋方式接受《報導者》專訪。此次北約峰會不僅以俄烏戰爭為焦點,也出現政策性的歷史性轉向,首度將中國視作「系統性的挑戰」、將印太地區視為北約國家的核心利益。

北約祕書長斯托爾滕貝格(Jens Stoltenberg)在高峰會後的聲明中明言,「我們看到莫斯科和北京之間的戰略夥伴關係不斷加深,而中國愈來愈強硬的態度跟威脅性的政策,影響了盟國和北約夥伴國家的安全。」、「中國正在大幅增強其軍事力量,霸凌其鄰國並威脅台灣。⋯⋯中國不是我們的敵手。但我們必須看清楚中國代表的嚴肅挑戰。而且我們必須持續與夥伴站在一起,來維持這個立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一個立基於規範與價值而非野蠻武力的全球體制。」

32歲的伯布羅芙絲卡在訪談中直言,在北約會議現場看見了國際現實、國際組織的沉痾,以及國際安全體系面臨的考驗。但她沒有氣餒。親身經歷過2014年烏克蘭廣場革命長達百日的考驗後,她選擇從政,與親俄政黨、親俄媒體交鋒,試圖在政治現實中尋找烏克蘭自由民主的路徑。 8年來,為數不少的烏克蘭人為對抗極權而付出生命,她稱烏克蘭人是民主戰士,將被寫進歷史。在以下對話裡,她仔細解釋戰爭中烏克蘭做對的事、犯的錯誤,以及烏克蘭在這場二戰後歐陸最大戰事中面對的考驗、極權國家混合戰事的手法,還有新興民主國家可能的反制之道。她直言:「你可以當作這是我們給台灣的忠告。」

要克服「戰爭疲乏」,尋求盟友的腳步必須走得比過去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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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外交、烏俄戰爭
2022年2月23日,烏克蘭國會議員伯布羅芙絲卡(Solomiia Bobrovska)在國會的特別會議中發表意見。在這個會議之後,烏國總統發布了烏克蘭全境的緊急狀態命令。(攝影/Pavlo Bagmut/Ukrinform/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報導者(以下簡稱報):妳目前是烏克蘭國會外交委員會主席,在戰爭時期,委員會內部最關注的重點是什麼?以外交途徑停下這場戰爭,可能的做法和策略有哪些?

伯布羅芙絲卡(以下簡稱伯):烏克蘭外交委員會跟俄羅斯的談判,先前和談並不順利,只有一些關於換囚的對話,還有糧食的出口問題。

由於目前是軍事對抗最激烈的時刻,我們的討論集中在如何確保西方的援助,讓抵抗的戰鬥能夠持續。關於與俄羅斯的談判、和談的可能,完全不是委員會討論的內容。目前在烏東,已是兩國間砲彈的對抗,他們每發射30發,我們的反擊大概只能1發,這樣的情況已經不是用挑戰形容了,而是災難。在前線,我們看到的是無庸置疑的戰鬥意志,但砲彈的攻擊是另外一回事,敵人在數十公里之外就能攻擊我們,烏克蘭在沒有足夠的軍事援助之下,不可能用雙手打這場仗。武器的援助必須更快。

對我來說,這場戰爭的關鍵不在外交場域,最終的定局靠的還是傳統軍事手段來決定,目前不管哪一方,離足以讓戰事告終的決勝點都還有很長一段路。我必須誠實說,沒有武器支援的話,我們幾乎完全不可能打贏這場仗。

另外一方面,外交途徑主要的目標是尋找盟友。我們有的國會議員甚至去了韓國,在軍事援助上他們也幫得上忙。我們的盟友必須拓展到歐洲、美國之外。一旦這樣以民主價值、公民社會為核心的國家陣線建立起來,支持到的不只是烏克蘭。

在尋找盟友的過程中,我們也透過民間的互動、公民團體的倡議,爭取人們的注意力。「戰爭疲乏」是正常的,包括烏克蘭在內,人們已經累了,不可能一直都處於戰爭的壓力之下。這是我們目前最優先要做的事,我們尋求盟友的腳步必須走得比過去更遠,建立一道國家陣線,共同支持烏克蘭所代表著的價值。

在外交場域,還有一項重要的進展──西方現在理解了,不可能在沒有烏克蘭(代表)的情況下討論俄烏戰爭的未來;關於俄烏戰爭的「解決方案」、各種「決定」,不能在烏克蘭不在場的情況下產生。像之前有歐洲國家想要協助雙方達到停火的協議,但現行情況下停火,俄羅斯仍佔有烏克蘭的土地,而以他們過去的紀錄,極有可能藉著停火協議時補足兵力、調節後勤,待一切到位之後棄停火協議於一旁。

給台灣的忠告:更好的戰備訓練、更多的團結與信任

報:過去4個月來,對妳來說,烏克蘭政府哪些做對了、哪些做錯了?

伯:以下你可以當作我給台灣的忠告(苦笑)。

關於軍隊,你必須替他們提供盡可能完備的訓練,再把他們送上前線。我們與極權國家的不同,是我們在乎每一個士兵,我們與西方、與台灣是一樣的標準,不是只要「大我」而忽略「小我」,軍人們的確有他的職責、他的義務,但我們仍把他們個人的權益視為最優先的事項。

更好的訓練、更完備的準備絕對是重要的。我們的戰備起步得實在太晚,我們沒有料到俄羅斯會對全境同時展開攻擊,畢竟烏克蘭的領土如此廣闊。所以千萬、絕對不要低估你的敵人,不要小看他們發動攻擊的決心跟能力,尤其對極權國家而言──包括俄羅斯、中國、北韓──他們與一般國家不同,是不同世界的邏輯,對民主國家來說,他們的行事邏輯是無法預測的。我們能夠做的,就是隨時準備好,如同以色列一樣,我想那會是最好的策略方針。

烏克蘭有4千萬人口,但我們能夠作戰的軍隊數量,不足以守護與俄羅斯1、2千公里長的邊界,我們應該盡早開始準備,從地方防衛隊開始訓練、做好戰備,並加強可作戰部隊的建置跟訓練,這是我們先前浪費掉的機會。我們現在士兵折損的速度實在太快了,每一天,傷亡大約都超過500人,每一個失去的人力,都需要花數個月訓練士兵才能補齊,雖然我們的人民有意願戰鬥,但有意願跟意志是不夠的,更重要的是專業能力的養成。

關於我們做對的事,首先,戰爭開始的第一週、第一個月,立法部門設法保持安全、保持運作,而且避免離開首都,也沒有考慮遷到海外。

烏克蘭總統、議長、總理決定都留在基輔,這是非常關鍵的決定。面對一切的未知,這樣的決定給西方一個明顯的訊號。當全世界都覺得你們開戰3天就會被攻下時,你可以想像當時的壓力有多大,但包括我在內,我們都留在基輔,告訴世界我們不會放棄。雖然這不是一個理性考量後的決定,但在情感上,這股信念支持了整個國家。

另一個做對的事,是烏克蘭媒體的團結跟表現。一方面,要完全抵擋俄羅斯的政治宣傳跟不實資訊幾乎不可能,但另一方面,你看到媒體前所未有的團結,24小時的支持著前線軍隊、服務民眾。開戰至今我想我們經歷了一場全國性的重生(reborn),不管來自東或西邊的烏克蘭人,包括許多過去幾十年都把俄羅斯當作兄弟姊妹的烏克蘭人,如今都看得清清楚楚,真正的敵人是誰,全境國民一致對外。

而在國際外交上,不只是國會議員,還有非營利組織,必須即刻到世界各地去「作證」,給予證詞,把自己的經歷、見聞,讓世界各地的人聽見,讓更多人知道前線的真實情況。因為個人的經歷、故事、照片,遠比媒體上的報導更直接,建立起人們之間的關係跟信任。

順帶一提,信任,是這場戰爭裡最重要的關鍵字。人們對總指揮官的信任,對最高領導層的信任,在這種關鍵的危急時刻是非常重要的,一但總統離開了,我不確定人們會不會留下來,會不會繼續為烏克蘭而戰,我們的總統做了一個非常勇敢的示範。

在「現實政治」下的挑戰

報:這次俄羅斯的全面性進犯,許多人提出國際組織已失去確保國際秩序跟和平的能力,妳的觀察?

伯:關於國際組織,尤其是國際紅十字會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OSCE)
OSCE擁有57個成員國,包括俄羅斯、烏克蘭和美國,OSCE是唯一一個歐洲各國都參與其中的國際組織。過去8年,他們在烏克蘭東部執行觀察和監測任務,是唯一一個在烏東監督衝突的國際機構。但俄羅斯透過組織規章否決延長觀測任務,其餘成員國未能即時回應俄羅斯的突襲,OSCE在烏東的特派團於4月底被迫結束任務。
,我必須公開地這麼說,這些組織必須重新審視他們運作的規則──或許在100年前是有效的,但不符合現代的情勢,他們的存在恐怕只能應付像課本上一戰、二戰那樣的傳統戰事。面對現代的戰爭,他們不能再隱身幕後、被動地處理事務,保護人權不只是說說或是掛個國旗、送水就能完成,那是任何一個組織都能做到的事。

我想他們必須重新檢視行事的準則。國際紅十字會在這次俄烏戰爭中有過幾次醜聞,尤其當我們期盼他們主導人道走廊的開闢,他們非常被動;或是當他們拿到新的款項,卻選擇在俄羅斯開設新的辦公室,而不是在烏克蘭或者烏東地區。他們應該要讓俄羅斯願意參與雙方戰俘的交換、協助雙方將士兵屍體運送回國等。

關於歐盟,我想我們是為了歐盟候選資格付出史上最高代價的國家。我知道有哪些加入的標準我們必須要符合,以及我們的責任跟義務,例如國內要進行反貪腐的改革等等,代價很高,我們都懂。但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我們要花這麼大的力氣去說服某些歐盟國家,讓他們願意點頭?更何況最終也只是給了候選國資格,我們知道,那並不具有任何承諾的效益,就像土耳其,一直都也只是歐盟的會員候選人。

北約的話,很不幸的,他們的態度非常明確──既然正在戰爭中,那北約與烏克蘭之間的關係沒有任何變動的空間。北約當然稱他們的open door(開放門戶)政策依然有效(註)
意圖恢復前蘇聯勢力範圍的普丁,數度要求北約改變開放門戶政策,承諾不讓烏克蘭、白羅斯與喬治亞加入為成員國,並從10個前華沙公約(Warsaw Pact)成員國撤軍,撤除歐洲所有的核武。
,我想或許有一天,我們就會在「開著的門前」被殺死吧,因為他們永遠不會讓我們真正走進門裡。我們可能會在打開著的門前,等到累死、等到被殺,這大概是我關於北約的結論。

別誤會,我們當然仍抱著希望,以上是我長期在北約參與會議、對話,從馬德里高峰會回來之後的結論,就是現實政治(Realpolitik)。這是我的看法跟評估,不代表現任烏克蘭政府的政策跟看法。

報:如果既有的國際組織無法回應烏克蘭面對的挑戰跟安全威脅,你們有什麼替代方案嗎?如何尋求國際支持?

伯:我們必須自己找到一條道路,在國際上找到能夠協防我們安全與利益的盟友國家。英國、波羅的海國家,都有機會。

報:過去幾年,你們對同盟國有提出過警告嗎?要他們回應俄羅斯的作為?

伯:當然有。但你也看到,一些歐洲和美國的政治人物,都想替普丁(Vladimir Putin)保留面子,他們保持現況的意願非常高,想繼續跟俄羅斯做生意的意志非常強,永遠、永遠,錢是決定一切的關鍵。尤其是對經歷過二戰的國家、政治人物,沒有人想要再次經歷衝突,只想著發展、繁榮、向上、重建。

報:即使到現在(開戰的第五個月),錢還是比價值重要?

伯:是的。那是歷史告訴我們的一課。

一整個抵抗的世代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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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外交、烏俄戰爭
2022年5月29日,烏克蘭聖邁克爾大教堂外展示了被摧毀的俄羅斯坦克,孩童們在上面攀爬玩耍。(攝影/REUTERS/Edgar Su/達志影像)

報:妳會感到失望嗎?作為一個2014年,曾在廣場革命上,對歐洲抱持希望、對未來的轉變如此渴望的運動者?

伯:我的想法是這樣的,現實就是,烏克蘭身處東方與西方的衝突之間,我們的土地、我們的社會成為兩股力量的交戰之地,所有的世界盟國不能否認這點,烏克蘭的人民跟國家為(西方與俄國的)衝突正付出代價,我們以性命、眼淚、軍隊付出代價,他們(盟國)能做的只有一點點。我們要的不多,不要你(盟國)出兵,但要你提供用錢就買得到的東西,這是簡單、單純的需求,如果你要我們贏,你就必須給我們軍事武器,而且是能致勝,要100塊,不能只給我們5元、10元。

如果以2014年當時的經驗來看,我想烏克蘭所經歷的一切,是更清楚地向西方點明,俄羅斯不是一個文明的夥伴,在G8、在G20,西方必須與其斷絕往來,它不是你們應該打交道的對象。俄羅斯作為一個破壞國際秩序的成員國,連它自己簽訂的文件都可以丟棄
英國、美國、俄國在1994年時,三國與烏克蘭(及白羅斯、哈薩克)簽訂布達佩斯安全保障備忘錄,以保證其「領土完整和政治獨立」,換取烏克蘭放棄世界第三大核武力量的核武器(白羅斯、哈薩克亦放棄蘇聯解體後留在其境內的核武器)。
。國際社會必須正視這件事情,從聯合國到各個國際組織,這是一聲警鐘,每個人都要誠實地自問,國際組織是否已經失效?該怎麼改革才能阻止這樣的行為者破壞國際秩序、破壞和平?一切的規則已經無用,這不只是關於烏克蘭人的事,人們必須都打開眼睛,看看這世界面臨的挑戰,我們必須要誠實、清楚看見現況:世界秩序已經沒有什麼效用了,原本的國際規則不再提供安全或是任何秩序的保證。

報:烏克蘭8年來走過漫長的抵抗路,妳希望世界能從妳的家鄉看見什麼?

伯:世界必須看看烏克蘭,作為一個血淋淋的例子,俄羅斯用了哪些方法讓烏克蘭人閉上雙眼甚至睡著,沒有警覺地讓俄羅斯一步一步的欺壓跟威脅烏克蘭。很不幸的,我們並沒有為克里米亞而戰,但我們現在覺醒了,必須要為烏克蘭每一寸土地而戰。我們看見一整個抵抗的世代出現了,從小孩到長者,有人在文化陣線上對抗,有人站上戰爭的前線,有人在各地努力維持生活和生意,因為他們知道經濟的重要性。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付出,成為抵抗的一部分。

300年前我們犯了一個錯,我們曾經試著與俄羅斯組成盟友(coalition),但俄羅斯的內在、它的思維,事實上就是一個侵略者,這是我們在面對俄羅斯所做的選擇中,最大的誤判。對喬治亞、對白羅斯、對摩爾多瓦,所有曾經是蘇維埃政權下的國家,俄羅斯的存在始終是一個威脅。

我們學到最大的一課是什麼?之前在課本上面讀到的烏克蘭獨立的過程、付出的代價,如今在我眼前以另一個形式重演。尤其在開戰後的第一、第二週,我完全想不到,有一天我必須離開自己的國家,因為我的家園已被敵人佔領,同時俄羅斯還廣發護照給烏克蘭人,我甚至隨時可能變成敵人的俘虜等等,那些你以為已成歷史的事情,突然又回到你眼前,變成你每一天的生活,那是戰爭裡最可怕的一件事,你知道你有可能會完全失去一切,你的家、你的國,你必須重頭來過,必須一年、一年地把獨立的國家爭取回來。

「沒有任何事情是不用代價的」,我們現在徹底理解這件事情了,我的世代,以及那些相信俄羅斯的世代,發現1991 年烏克蘭的獨立幾乎是一場意外所促成的,獨立之路未竟。現在我們必須真正的戰鬥,不留餘力把土地守護下來。

在你們旁邊的那個國家,它的本質是不會變的

報:面對在台灣、在亞洲的人們,你會如何對他們述說這場戰爭的重要性、烏克蘭戰勝的重要?

伯:請你們看著這場戰爭,並且不要忘記歷史,從歷史中學習,尤其是在你們旁邊的那個國家,它的本質是不會變的。請為會發生的事情做好準備。當清晨4點有人轟炸你的家園,你已經準備好該怎麼做。這是第一件事。

第二,如果我們贏了,歷史將是屬於為自由而奮鬥戰鬥的人的,而不是屬於殺人犯、侵犯他人家園的那一方。烏克蘭的軍人們是這麼說的:

「我們是為了我們所愛的人而戰鬥,不是為了恨,我們戰鬥是為了保護我們身後的人。」

這一直是激勵著烏克蘭人的動力,即使是在如此血腥的戰鬥當中。

政治上來說,為什麼烏克蘭必須、且必定要是最後勝出的那一方?因為那代表了,世界秩序不會因為一個國家的惡意破壞(sabotage)而蕩然無存。而當有些人們選擇視而不見、無所作為,對軍事援助小心翼翼,我們選擇抵抗,我們頑強的抵抗是要守護世人一直以來所相信的、所認知的世界秩序跟價值觀,這是我們的抵抗的意義,這是我們必須勝出的原因。

我們勝利的那天,人們會知道,即使是世界第二強大的軍隊都會被追求自由、獨立、公民社會的人們擊垮,因為來自民主社會的人們,除了砲彈跟軍事力量的決勝之外,我們的心、我們的意志、我們的腦,是更強大的決勝點。

於是對其他國家來說,大家可以繼續在追求民主自由的道路上努力前進,知道目標不是遙不可及的。這些事情我們不一定會大聲說,但這是這場戰鬥中我們所看見的涵義跟戰鬥的最終目標。

我們付出的代價是數不清的淚水、屍體、流離失所的家庭,母親跟孩子們為了失去的一切掉下淚水,但是他們帶著尊嚴地哭──因為知道自己的爸爸、自己的丈夫是鬥士,以他們為榮,他們的名字與這場戰爭,都將被寫進歷史。
【同場加映】他們怎麼看這場戰爭對台灣的啟示

《報導者》從俄烏戰爭開打第一天至今,採訪共5國(烏克蘭、俄羅斯、德國、波蘭、白羅斯)、逾70位受訪者,從難民、學者、官員到一般民眾,幾乎每一位都在採訪中主動向我們提及他們在俄烏戰爭中看見的台灣。以下摘錄外交前線上3位受訪者的第一手觀察,在他們眼中,俄烏戰爭給台灣哪些啟示?

1. 柏林全球公共政策中心主任班納(Thorsten Benner)

俄烏戰爭讓德國知道,不能再因為無所準備,無法對中國提出反制,如同德國受到俄國的能源箝制一樣。我認為這對德國是非常急迫的事情,必須重新思考與中國的關係。德國在內的民主國家,必須調整自己的各方面的策略,讓自己不要成為弱者。

我認為我們的確必須盡一份力,阻止中國攻擊台灣。發生在台灣的戰爭,連鎖反應會比俄烏戰爭大得多,那是中美對戰,全球都無法排除在外。就算德國離台海這麼遠,但經濟和政治上來說,德國站在前線,代價是極為巨大的。這是為什麼我們必須擔起我們該做的事,阻止(deter)中國對台灣的進犯(aggression)。德國政府慢慢意識到此事的重要,但遠遠不足。我認為一旦開戰,德國的干預不會是軍事上的,軍事必須由日本、美國、澳洲跟印太裡的台灣盟友來對抗。德國、歐盟的貢獻,是透過非軍事的方式介入台海。

有件事情是我們必須做的,必須清楚對中國領導層表態,如果他們想要實現中國2049年的民族統一大夢,他們是要強用武力拿下台灣?還是當世界的經濟強權?他們必須擇一,至少現在,他們還不能兩者都拿,要讓他們知道動武的代價有多大。現在對俄國的制裁,是一個實驗的回合,讓中國知道選擇的代價。

同時,在公共討論上,有很多工作等待我們去做,我們才能真正理解為什麼對威權體制的依賴是危險的,對俄國、中國都是。目前在德國的溝通太慢了,公眾的認知仍有大量錯誤,上一次選舉中,大部分的主要候選人都還是說不支持與中國經濟脫鉤、不支持新冷戰,但如果你從中國的角度來看,他們正在努力脫鉤啊!他們要建立經濟獨立的完整性,他們內心知道,面對的是與美國之間競爭。

另外一方面還有市場的勾引。利潤大部分時刻主導一切。你可以跟自己說,一面賺中國市場的錢,一面還能幫助中國走向開放、讓他們整合進我們的世界等等,聽起來的確很棒;現在,一切再清楚也不過了,這說法是不可能實現的。我們必須付出一切短期的經濟後果,來重新調整跟中國的關係,但許多人不願意面對,就像不願意面對我們對俄羅斯的能源依賴一樣,因為實在太便宜了,短期之內看起來是滿合理的經濟決定,卻沒看到對政治、跟國家安全造成的長期後果。而這樣的誤判,也是中國的政治宣傳機器的目標。

2. 德國聯邦議院議員羅森特里特(Frank Müller-Rosentritt),屬自由民主黨

如果我是台灣人,我也會看著這場戰爭然後問,如果是台灣,會怎麼樣?當然其中還是有所不同,台灣有美國的安全承諾,但你看到北約的決定,你恐怕也會懷疑,美國真的會冒著世界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風險而介入台灣跟中國之間的軍事衝突嗎?

這就是此時全世界對俄羅斯採取制裁的重要性,是做給中國看的,「如果你越線了,我們將站在一起對抗你」,這不只是給俄羅斯的訊息,更是給中國的。但問題是,軍事上,能夠做些什麼?烏克蘭並沒有從美國得到它所期待的協助跟幫助,因為美國在過去跟烏克蘭沒有直接的軍事同盟關係,於是這也是可以預期的;但我覺得美國做錯的一件事,就是在戰爭開打前,先宣告了自己不會介入,就像是個大門開開的局面。台灣應該讓美國清楚的表達,一旦中國對台灣動武,美國的戰機就會飛向北京,才能確保台海平衡。

過去,人們以為和平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你們台灣人知道那並不是,威脅是每一天看得到的,如果你不為自由而戰,你們很快就會成為中國的一部分。這些德國人可能不知道,我女兒那一代,不知道什麼是戰爭、什麼是失去自由。現在這場戰事發生了,社會的轉變極大也極快,人們對於極權的想法變了。這是一個警鐘,是我們必須要用另一種方式與極權者互動。

現在人們的心態跟認知轉變了,知道我們必須跟亞洲的民主國家站在一起,韓國、日本、台灣、馬來西亞、印度等等,在民主自由社會之間,建立陣線。這是我們接下來努力的方向,要讓極權者知道自由世界的強大跟團結,讓他們知道自己走上的是錯誤的道路。

3. 德國聯邦議院議員威爾施(Klaus-Peter Wi llsch),屬德國基督教民主聯盟

戰爭開始的那天,我就跟謝志偉大使說,同樣的事情在兩岸也發生,習近平也用一樣的語彙,說兩岸一家親、要收復台灣等等,我想我們必須要認真對待這些字句。我很清楚在中國,他們怎麼對待香港、對待少數族裔、怎麼對待你們的國家,所以在烏克蘭的戰事爆發後,我很憂心,我們必須做好戰爭的準備,才能擁有和平。

戰爭的準備除了武器,第二個要件是心態跟意志。烏克蘭人在戰爭裡面守護家園、對抗敵人的意志,讓我非常的佩服,我非常期待這樣願意為了自己的國家獨立、為自由抗戰的意志,能再度回到德國社會的主流。

台灣人也活在中國長期的威脅之下,你們看著烏克蘭,領土兩邊接壤著俄國,但他們守住了他們的國家。要攻下一個島嶼是更難的,所以不要覺得抵抗是無謂的,你們是有機會對抗比你們強大好幾倍的敵人,如果你們決心想要守護自己的國家。我想這是烏克蘭人一直堅持至今教給我們的事。這一點,我想是台灣人最應該記得的一課,你可以保護自己的國家,問題是你有沒有足夠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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