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村手記》


「你可不可以不要帶相機?我帶你去我工作的大象營。」
下週即將結婚的新娘Mu Mu,在大象營擔任導遊,專門接待說中文的旅客。平時她利用與旅客對話的機會自學中文,我們全程以中文交談。她自在地帶我認識大象營的朋友,向眾人介紹我是她的朋友。我站在一旁露出16顆牙燦笑,但內心暗自揣度眼前的狀況。
一年前,我曾到過泰北的長頸族(Kayan族群的一個支系Kayan Lahwi/Padaung)村落觀光。當時對於那次的體驗感到困惑與不適。長頸族村落的票價高達300泰銖(約新台幣292元),進場後看到村落宛如商店街,家家戶戶都在賣東西,沒有文化交流或互動。當時不明白為什麼要花錢觀看別人的生活,更不明白為什麼要與他們合照。體感上我甚至有點不敢看他們,「觀看」他們讓我有罪惡感。
一年後,因為主動向先知遇見光助學基金會的課後學校提案做駐村計畫,我再次有機會來到泰北的Kayan村落,這次位在湄登。









金黃色的河水閃閃耀眼,旁邊有頭圈在大樹下的大象,獨自生活著。每天從住處走到商店,我路過就看著牠,既心疼又難過。
晚上與眾人在村落裡的小舖閒聊,La Kol提議明早載我到他工作的大象營看看。隔日清晨他如約出現了,但這時他的大象餓了,我們得先去餵食。
往河邊走,才發現他的大象就是我每天路過看著的那隻。La Kol解釋,這頭公象臉上流下荷爾蒙液體,表示正在發情,情緒極度不穩定;牠不能跟遊客或其他大象待在一起,必須等到液體停了才能回營區。




在駐村的這段期間,我漸漸認識Kayan族。他們是來自緬甸的少數民族,因長年內戰逃至泰緬交界。在泰國生活,他們拿的身分是「粉紅卡」,也就是長期居留的外國人身分,移動上有地區限制。村裡男性多數擔任大象飼養員等勞力工作,女性則在村落內編織與銷售商品。對他們來說,在村落裡與觀光客拍照,就是上班。
19歲的La Khun曾在緬甸內戰時擔任民兵,經歷戰火才輾轉來到泰北。他提到此地的Kayan族人多半有親戚關係。離鄉兩年了,我問他:「會想念父母嗎?」他答:「有時候。」
我向其他人提出相同的問題:若經濟寬裕且緬甸戰火平息,願意返鄉嗎?年近50歲的Mana坦言:「我想回去,但是我的孩子是在這裡長大的。」24歲的Char Yarr則說:「只要給我自由,我就會回去。」









天色漸暗,坐在排球場邊的Char Yarr詢問La Khun的去向。我回說:「應該在基金會教室上中文課。」Char Yarr便說:「上車吧,我載你回去。」
機車載著我在村落穿梭。於湄登駐村的17天裡,看著他們在邊境的日常,我逐漸意識到,或許可以將詮釋自己生活的權利交還給他們。
我試著展開影像敘事工作坊,邀請先知遇見光助學基金會的Kayan學生Ma Li、Ma La、Ma Prang與La Khun,用照片描述自己。


作品選擇以「限地創作」的方式製作,基底不用現成的相紙,而是使用大象營裡Kayan青年製作的象糞手抄紙。營區周遭的氣味其實不如外界想像刺鼻,富含植物纖維的象糞並不臭,經過曬乾、洗滌,再與其他植物纖維熬煮,放入大水缸中過篩後,再曬過太陽即可完成。
紙張成型後,帶著土褐色,也還觸摸得到粗糙纖維。我接著將藍曬顯影劑塗布在這樣溫暖的紙材上,藉由泰北冬日正午的陽光分批曝曬,前後花了3天才曬完。顯影後,再用當地特產的泰北咖啡染色,原本的藍色成像轉調為黑白照片。襯著褐色的紙張,畫面顯得更為穩定,一如我在這裡與Kayan族人相處的感受:溫暖且堅定。
La Khun拍下每天搭工作車時往外看的車外風景,他用緬甸文寫下「ရိုးသားပါ ကြိုးစာပါ ကိုယ်ရဲ့ ရည်မှန်းချက်ေတွကိုအြမင့်ဆံုးေနရာကိုထားပါ။ အနှစ်နှစ်ကြရင်ြဖစ်လာမှာပါ။」(保持誠實,努力不懈,將志向立於最高處,多年以後,夢想終將成就)。
在觀光村裡編織、販售商品的Ma Li,則將鏡頭對準村落裡的緊密關係,記錄與溪流環境共生之模樣。
最後,我們將這些作品共同策劃成展覽《日子・MY DAY》。展場選在徒步上觀光村落的入口,遊客進去觀光村之前,會先透過這些影像,看Kayan族人生活的真實樣貌。
展覽的效應在現場持續發酵,回到台灣後,我依舊陸續收到各方回饋。參與的學生表示,看見了鄉村生活的簡單與純粹,並留下「謝謝你來到這裡教學,希望以後還能見面」的期盼;Kayan族人看見日常風景躍上牆面,感嘆「這就是我們真正的生活」,對自身經歷與孩子的作品感到自豪,也希望讓更多人知道他們的故事。
我坐在台灣人聲吵雜的咖啡廳裡,讀著從緬甸文與泰文翻譯過來的回饋表單,手上的咖啡輕輕搖晃,眼眶慢慢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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