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台中北屯社會住宅一樓的店鋪，這裡看來裝修尚未完工，書桌、床墊、電視與掛簾草草地各就其位。藝術家魏肇儀透過與社宅居民共同討論，讓民眾將他們拍攝的城市萬象掛在室內牆壁與店面落地玻璃，使得室內與室外的景觀交融，照片的眾生相與戶外的生活劇場相映照，營造出現實與想像交錯的尋夢空間。

觀眾隨意拾起電話聽筒，只聽到雀鳥聲、開門關門聲、還有車輛駛過的呼嘯與嬰兒牙牙學語，然後有人說：

「嗨！好久不見了！國中開始我就跟你時常分離，久久才回家一次、久久才會碰到你一次。那個時候的我一直想著要離開你。我覺得你讓我看不到這個世界，我想去看看這個世界⋯⋯」

觀眾眼前亮起一幕幕台中市的影像──七層大樓、夜間空無一人的巷弄、天空飛翔的風箏、遠處的群山⋯⋯台中市（又或者任何角落的城市）為什麼值得人留下來？大抵這裡定義了個人的自我認同與歷史根源；這兒牽連著家的思念與安身立命的想像；這處提供了資源與機遇，鼓勵人開創未來。

藝術家的作品《你做夢》以聲音與影像、現實與想像的覆疊，展示社區的日夜更迭、人來人去，讓人不由得追問：我們於此地是城中客、抑或夢裡人？兩種目光又對城市的未來有著什麼不一樣的期待？

這是《未來學家：給未來城市的生活練習》的展覽現場。「好伴社計」於2025年10月於台中北屯區北屯社宅與梧棲區三民社宅兩處舉辦展覽，以9組藝術家的公共藝術計畫想像未來社會的生活樣態。透過裝置、桌遊、錄像與戲劇工作坊等創作形式，藝術家將前期於社宅生活的體驗及實地田野調查所思所感，轉化為城市共居模式的提問──我們如何與城市相依相存？又如何與他人共同建構宜居的社區？

以下將以《未來學家》這一檔展覽為例，探討公共藝術如何介入社會住宅，進一步思考公共藝術的「公共」意義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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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日常所見，公共藝術作品大抵就是設置於公園、菜市場等公共場域的大型雕塑，又或是透過民眾參與而發展的地方節慶活動。不過，公共藝術的理想並不在於點綴環境公共空間，更無意成為娛樂社區的展演奇觀。其公共性指向的是以美學感知探討社會議題，鼓勵大眾參與其中，實踐文化多元、社會公義等公民價值。

因此，公共藝術的形式並不局限於雕塑與節慶活動，也可以是藝術家與社區商討公共事務的過程、或是社群協商如何使用公共空間的機制，甚至是謀求改變現況的公民行動。

然而，當公共藝術走入社會住宅這一人口組成多元兼且流動頻繁的暫居空間，其挑戰就在於社宅居民並不見得有意願、有餘閒參與藝術活動，彼此間更欠缺共同經驗建構社區意識。究竟藝術如何連結生活需求與社會經驗千差萬異的社宅居民？又如何鼓勵沒有社區共同記憶的他們投入暫且棲身的地方？

針對社宅這一暫居空間的「社群」，目前不少公共藝術計畫的構想大多圍繞著「家」的想像，邀請藝術家發掘社區故事、又或與居民共同書寫家的回憶，試圖從中尋找眾人互通共融的根基。

如林口社宅公共藝術現地展，日本藝術家北澤潤回顧當地曾被日軍特攻隊用作臨時飛行場的歷史，四處訪問地方耆老，發掘他們無端捲入戰爭，或逃難、或被迫入伍、又或遭轟炸等生命經驗。隨後，藝術家參照日軍戰鬥機的樣式製成巨型紙風箏，並在社區各處懸掛彩旗節錄訪談所得，與觀眾分享這段幾近湮沒的社區歷史。

又如，藝術家楊偉林以「靛繼」計畫進駐台北市廣慈社宅，蒐集社區民眾的舊衣物，並以藍染技法演繹不同生命的起伏跌宕。展場上，她細訴每件舊物所承載的情感記憶，又以深淺不一、花式各異的藍衣裳揭示物的新生命。這些計畫藉由家所浸潤的安逸與歸屬感，邀請參與者分享其個人經驗，漸而看見彼此不盡相同的生命歷程，重新發現人與地方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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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策展團隊提出「家」作為社宅公共藝術計畫的主題，正切中社宅政策的宗旨──既提供相宜的居住選擇，更以暫居空間、公共服務與社區營造的加乘，將家這一概念擴充為互信互助的社區關係。不過，「家」這一策展主題聚焦於個人、家庭以至社區的溫情敘事易於觸發共鳴，卻難免跌入傳統家庭結構的窠臼，而忽略單身者、非典型家庭或跨文化家庭的多元需求。

尤有甚者，公共藝術計畫若僅著眼於情感連結與居民參與，也可能迴避社宅空間治理、社區資源分配、居民的生活衝突等社會議題。

有鑑於此，亦為免重覆過往的策展主題，好伴社計以「未來城市生活」作為提問，著意延展公共藝術計畫的「公共性」。是次社宅公共藝術計畫的對象並不限於社宅居民，更嘗試兼顧居民與周邊鄰舍的互動。他們邀請鄰近社群參與計畫，嘗試探討搬遷、共居、城市規劃等與民眾息息相關的課題，以此互相交流，營造跨社群連結的公共空間。

相較於過去社宅公共藝術計畫著重參與者的生活經驗，好伴社計以「未來學家」為主題，試圖將公共藝術的視野擴展至城市變遷的脈絡，鼓勵參與者的個人想像延展為社群對城市發展的共同藍圖。

如前述，藝術家魏肇儀的作品《你做夢》，由他拍攝的城市繁華與靜謐等諸般光景，再加上向公眾徵集的鬧市聲音及影像拼貼重組而成。藝術家與參與者各自觀察社區環境，也觀察自身遊走其中的路徑。眾人的攝影紀錄既是社宅的生活日常，更是棲居城市的行動劇場，卻又指向個人與地方互動的不同方式，以至對待城市的變與不變的不同態度。

或許每個人對城市發展的想法各異，但各自想法置於交流平台被檢視、探問、論辯，卻促使眾人互相聆聽、彼此看見，漸而建構連結社群的共享空間。透過藝術創作開展公共議題的思考，好伴社計的策展方向毋寧是將社宅生活嵌入城市發展、地方記憶與社群關係的脈絡，將之視為實踐未來願景、想像公共生活的演練場。在城市不斷蛻變中，公共藝術計畫開展了未來生活的想像，不但鼓勵觀眾參與城市未來發展的討論，更從中掌握公共議題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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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學家》開展期間，好伴社計不但將公共藝術作品置於社宅的公共空間，更將頂樓、信箱與物管大堂等平日不對外開放的區域，暫時轉為人人得以參觀的共享空間，邀請公眾投入公共議題的討論。由是，社宅從居民的生活現場轉化為思考未來的公開論壇，創造不同社群的相遇與交流。

觀看藝術家與參與者對未來城市的想像，觀眾得以從中反思：社宅居民與我之間有什麼殊異的生命經驗？又有什麼共通之處？其中，「唯劇場」舉辦戲劇體驗工作坊邀請社宅居民與鄰近民眾就「搬家」這一課題開展交流，又推出讀劇表演，探討人如何在變動之流覓得棲身之地。

透過工作坊與田野採集所得的社宅家居實況，唯劇場的讀劇作品《房間裡的紙箱》，向公眾揭示家既承載著依戀與牽絆，卻也掩藏著隔閡與暴力。走進梧棲社宅的社區活動中心，演員憑藉聲調與節奏的演繹，再輔以聲音效果，訴說著單親媽媽與女兒的磨擦、住戶因租約期滿而即將遷出的惶惑，還有那家人想辦法張羅日常柴米油鹽的焦躁。

藉由虛構的角色、荒誕的表現手法，唯劇場鮮活地呈現城市棲居之難，也讓人沉思為何這些角色跌入如此困境、社會提供的福利保障又是否接得住每個需要幫助的人。耐人尋味的是，社宅本就是不斷重組的生活空間──居民剛搬走又有其他人遷入，住戶社群總是聚散無定的。而讀劇演出亦是介乎於文字與正式演出之間，文本尚未稱得上完稿，也大可隨時調整。

藉由展演場地與藝術形式的不確定，社宅的讀劇演出揭示遷居、安居、寄居的種種可能，並且促使觀眾思考居住正義的實踐。究竟未來城市如何落實居住正義，保障每個人均能以合理的成本，得到合適又穩定的居住空間？

在社宅進行訪談時，唯劇場的藝術家與一位曾在街頭流浪的老人家談到家的想像。他雖然喜歡現時的社宅家居，卻自知租約期滿將再度遷家。但他並未想到另行申請遷往其他社宅，反而嚮往回到旱溪橋底下自個兒搭建的樓中樓。顯然，生命的強韌就在於從未失卻對生活的期盼，反而藉由資源再用、改造環境等「家居」實踐，抓緊某種心安自得的存活狀態。

從現實人生看到希望，唯劇場劇作所呈現的社宅家居，不但指向房屋政策與制度的思考，更提出家的另類想像。假若家人之間沒有血緣紐帶、家不一定是安定的居住環境，未來城市能否在制度之外，包容社群自發建立其生活支援網絡、資源共享空間，好讓每個人都可以創造屬於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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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宅並非藝文空間，而是人口流動、集體記憶尚未沉澱的生活場域。策展團隊帶著未來學的視野將公共藝術計畫帶入社宅，使得看似遙不可及的未來想像回到現實的土地與人，發掘此地生活的共同經驗如何得以轉化為邁向未來的文化資源。

是次公共藝術計畫中，藝術家許家禎揉合北屯社宅前身為省政府眷舍的過去、自己的童年回憶以及社宅居民的生命章節，創作出一套記憶桌遊。展覽中，觀眾走進北屯社宅九樓的居室，只見桌上鋪陳著一幅紅、藍、黃三色相間的幾何圖式，幾張老照片排列成陣彷彿即將揭示某種命運之謎。錄像影片在牆壁投影著藝術家與社宅居民一面翻閱他人的老照片、一面分享彼此於時間之流載浮載沉的喜怒哀樂。

陣陣輕聲細語，藝術家談到爸爸開設的眼鏡店、亨利大哥訴說兒時與妹妹的點滴、東明大哥想起了昔日眷村的芒果樹，還有惠萍姊記起小鎮鄰里相互照應的溫馨。

幾個毫不相干的人、一塊塊回憶碎片，就在藝術創作《情事絕品 feat.北屯社宅》的牽動下，將個人所經歷的滄桑變幻交織成彼此對時代潮流、對社會規範、對地方發展的理解，進而凝聚成屬於台灣人的集體記憶。

誰能忘記原生家庭帶來的愛與痛？誰又不懂得清拆、重建、清拆、發展帶來的失落與期盼？此刻，他們都是說書人與聆聽者，彼此傾聽、陪伴、回饋與理解。於是每個人的故事都逸出原來時代與地方的軌跡，與他人的生命歷程交疊交匯，並重置於不同世代的時間路程加以理解、叩問、翻轉。即使他們各自擔當著社宅新住民、外省人、社工、長者、婦女等身分，這些身分也都述說著生命某部分的經歷，卻終究無法左右不同人生路向的抉擇。

如何在變動中安放自己的心？帶著什麼樣的記憶好好走下去？又捨去什麼以求安頓？對於觀眾而言，大抵藝術作品所揭示的命運之謎，就是在千差萬別的經歷看到生活在同一片土地的渴望。此時此刻，社宅的記憶被覆寫、居民生活正在重組、城市未來正在模塑，許家禎將社區記憶與個人生命經歷的混融，在在表明社宅不僅是政策產物，也可以成為承載地方故事、連結眾人的公共場域。

居住議題的重心不在乎「住哪裡」，而講究「如何與他人共同生活」。然而，台灣的居住議題長期被壓縮在房價、政策失靈與世代不正義的框架下討論，卻鮮有顧及居住空間的社會網絡、文化記憶與地方治理等與居住生活品質、社群福祉息息相關的議題。

即使政府籌建社會住宅採取「只租不賣」的方式，提供低於市場租金的居住選擇，但目前社宅的數量占整體房產市場的比率不多，並未能切實緩解民眾於城市居住的壓力。考慮到公共資源如何用得其所，不少學者提倡社宅理應視為暫居空間、公共服務與社區營造加乘的城市共居實驗。其宗旨在於倡議居住不是個人資產，而是公共資源，鼓勵大眾參與社區事務，創造社群共融互助的共居生活場域。

公共藝術置身其中的責任，即是將這一共居實驗所折射的議題，如居住正義、社區營造網絡、城市規劃等，轉化為社區交流的課題，鼓勵參與者思考自身如何與群體、與城市相依相存。儘管社宅住戶不過暫居此處，但公共藝術所設計的公民實踐練習，卻有助建構參與者對其公民身分的想像，確認其參與公共事務的權利，推動公民社會的發展。

回應上述的社宅發展脈絡，檢視此次《未來學家》展覽，策展團隊透過9組創作與高密度的社區互動，若從工作坊場次、參與人數與文創產出來看，顯然已一一完成公部門訂定的關鍵績效指標（KPI）。然而，量化指標無法檢視計畫如何真正促成社群的交流與培力，也難以衡量藝術行動如何將「生活場所」轉變為維繫大眾福祉的「安身之處」。我們更該追問的是：當計畫結束、數據達標後，公共藝術所累積的思考又如何留給未來的社宅居民？

必須指出的是，可量化的關鍵績效指標易於將公共藝術計畫簡化為由下而上的行政任務，卻忽視公共藝術的理念在於與社群的互動，鼓動社群發揮由下而上的行動力。美國評論家兼策展人派翠西亞．菲力浦絲（Patricia C. Phillips）曾批評公共藝術作品每每淪為公部門與私人機構的行銷企劃。她重申公共藝術的公共性在於：

「容讓個人與群體辨識彼此的差異，促使眾人達成共識，確保共識出於深思熟慮的抉擇，而非不假思索的妥協。」

由此看來，考核公共藝術計畫的績效不應只衡量社群參與的數目，而必須看重藝術如何介入公共議題、如何陪伴社群、又何以促進跨族群對話。唯有立足於社區生活現場，思考藝術創作如何轉化為公共議題的思考，公共藝術方能成為公共文化資源的一部分，而非由上而下的象徵工程。

公共藝術的未來，有賴於策展團隊如何思考其於整體文化生態的角色，如何在制度縫隙中回應社區需求與公部門的期待。而藝術家更必須反思其創作所為何事，避免將創作化為脫離現實的虛飾、又或吃力不討好的社會服務。身為觀眾，我們更必須謝絕打哈哈的社群參與活動，迫使不同的機構思考以什麼形式的藝術行動與人連結，將社區塑造成人人有所歸屬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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