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富察/一個140萬人口的地方,會有怎樣的出版?答案在沖繩

在台灣做出版,我們經常聽到這樣的論調:台灣是只有2千3百萬人口的小市場,所以出版業很辛苦,沒有什麼發展空間。這種看法又容易導向另外一種論調:台灣的出版人要立足大中華市場,思考如何編輯出在同文的香港、中國大陸和新馬都能賣的書籍才對。

我不能說這種觀點不對,畢竟誠品去香港發展的案例證實了某些看法,它確實促進台灣出版業原本就擅長的翻譯書。我也認為,一個更具普遍性的華文市場也確實存在,不容忽視。但我更想反其道而行,思考一下更小市場的案例對台灣出版的啟發。

假設一下,如果台灣的人口只有目前的十分之一,也就是230萬,出版會是什麼樣子呢?「出版業會消失吧。」無疑很多人會這樣認為。以700萬人口為基礎的香港出版已經是艱難萬分了,何況只有230萬人!

但如果你帶著這樣的思考來到只有140萬人口的沖繩,抵達它位於那霸的淳久堂書店二樓的本地出版專區,一定會嚇一跳。這個專區,陳列著上萬種和沖繩/琉球有關的書籍——沖繩戰、美軍基地、琉球歷史、本地的藝能、民俗、文化、語言、市町村史或字志。而這些書籍,就代表著「沖繩縣產書」在出版上所創造的不可思議現象。

在日本,只有沖繩才有所謂的「縣產書」。這個概念指的是由沖繩縣內的出版社所出版並發行的圖書,這些圖書也大多是和沖繩有關的主題。當地出版界組成了由23家出版社構成的「沖繩縣產書網絡事務局」,有介紹新刊的免費雜誌《縣產書News》,也已經舉辦過18次「縣產書展」。據沖繩時報社的出版部長友利仁統計,和沖繩相關的書籍刊行冊數一年約400冊以上,用當地人的話來說,可見沖繩無疑「還是出版王國呢」。

一般縣產書的初版印量在1,200到1,500本之間。而且因為流通的關係,幾乎不會陳列在沖繩以外的書店。在縣產書的銷售中,在沖繩以外的地方賣出的佔10~20%。可見支撐沖繩出版文化的是本地的讀者。在日本,沖繩的人均購書(含雜誌)額是最後幾名,但沖繩讀者所買的書大概都是沖繩的書。這一點證實了,對於沖繩人而言,出版或閱讀本身乃是一種自我檢證,是從中看到自己、尋找自己的過程。

形容沖繩出版的另外一個非常恰當的詞彙是——「文化地產地銷」,即書籍的本地生產、本地消費。這個概念最初來自農產品,它強調在地性的認同,多多少少對抗一般知識左翼所強調的書籍的普遍性和開放性。沖繩的出版人友利仁指出,「能看見讀者的臉,是地方出版應有的姿態。」就這點而言,「沖繩出版人是非常幸福的,擁有一種藉由自我檢証而實現的私人滿足感。」

然而,不得不說,自我檢證的私人滿足感也恰好就是對自我的懷疑。這和沖繩的歷史有關,它的歷史受到中國儒家文化和福建地方文化的影響,在近現代,也是與日本的同化與異化的反覆。脫離中國的朝貢體系後,獨立的琉球王國變成日本的沖繩縣,而在1945年的太平洋戰爭中,沖繩人死傷慘重。之後被美國佔領,直到1972年才歸還給日本。這種種複雜的歷史塑造了沖繩的出版,也是縣產書的幾大主題。

「自己真的是沖繩人嗎?」這一自我認同的搖擺,也或多或少伴隨著痛苦。我以為,正是這種搖擺、這種伴隨著痛苦的私人滿足感,才是沖繩出版人特有的動力來源。而台灣的出版人對此的體會一定比中國出版人要感同身受得多。

這正是台灣出版人應該學習沖繩出版人的原因。我們以180萬人口的台南為例,即便台南的歷史沒有沖繩那麼複雜,但以沖繩的實踐來看,台南也應該可以擁有大量地產地銷的書籍——從歷史到人物,從古蹟到食物。擴大到處在悲情歷史和現實政治之轉型關口的台灣,可以挖掘的出版寶藏簡直不勝枚舉!!對這種2,300萬人的文化地產地銷,我充滿了樂觀期待。我也認為,「書籍的台灣製造」(MITBOOK)將不再僅僅是翻譯書的引進,而是更多的「文化地產地銷」。

說實話,台灣在華人思維裡浸淫已久,喜歡宏大的論述。在十幾億人口的華文出版市場和只有140萬人口的沖繩縣產書之間,很容易被前者的規模所吸附。然而,我覺得,出版是非常在地化的實踐,這種出版姿態恰好在沖繩得到庶幾完美的詮釋。

我承認知識是具有普遍性的,也應該對全世界開放,然而它的根基卻一定是紮根在土地上,最開始一定是呈現出本地化、地域性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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