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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梁家瑜/當法國極右派拿下了史上最高票:馬克宏連任成功後的國家隱憂

2022年4月24日,確定連任總統的馬克宏(Emmanuel Macron)在巴黎的戰神廣場向支持者發表演說。(攝影/Hans Lucas via AFP/Carine Schmi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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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法國總統大選第二階段投票揭曉,現任總統馬克宏(Emmanuel Macron)以58.6%得票率擊敗老對手國民聯盟參選人瑪琳・雷朋(Marine Le Pen),成為20年來首位成功連任的法國總統。然而,雷朋的42%得票率已創法國極右派候選人歷史新高,選舉結果也代表馬克宏未來5年新任期將面臨諸多挑戰。

檢視此次兩階段投票過程,馬克宏與雷朋的對決不僅是傳統左右派之爭,更已拉高到尋找法國國家定位層次,法國選民做出抉擇之後,極右派持續升高的支持度仍將發揮重要影響力。在日益複雜而嚴峻的國際局勢中,未來5年法國的動向是否更加難以預測?法國內部將更加分裂而造成各種內政危機?皆已成為馬克宏新任期的隱憂與觀察焦點。

尋找國家定位

此次法國大選主軸之所以會上升到國家定位紛歧,必須要往前回溯重要歷史背景。 1945年,領導二戰期間「自由法國運動」後「光復」法國的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將軍,收到一份題為〈法國國是綱要〉(Outline of a Doctrine of French Policy)的文件,作者是俄國出身、在德國取得學位、在法國講課的哲學家科耶夫(Alexandre Kojève, 1902-1968)。在這份「建國大綱」中,科耶夫指出法國二戰後即將面對的兩大危機、兩大任務以及一個目標。兩大危機分別是:(一)德國在融入歐洲後的「和平崛起」將使法國成為一個「歐陸的二流國家」;(二)被捲入英美帝國與蘇維埃帝國之間的第三次世界大戰而遭受巨創。為此,兩大任務是:(一)要確保法國在政治經濟上領先德國;(二)要在英美與蘇聯之間盡可能保持中立。要實現這兩大任務,必要的目標是:建立由法蘭西所主導、以共享的天主教為基礎、包含西班牙與義大利等羅曼語族國家在內的「拉丁帝國」。透過主導「拉丁帝國」,法國將維持在歐洲的強權地位,並在世界上因足以影響英美與蘇聯之間的對立,而維持其重要性。

科耶夫建議的拉丁帝國並未真的實現,但他關切的問題──法國的國家定位──並非空穴來風。法國在現代世界的發展過程中,扮演過理念的創造者與實現者的角色──啟蒙、人權宣言、民主憲政等,都已成為法國自我認知的一部分。法國也曾經是個海外擴張堪比大不列顛的海上帝國:橫跨西非、中美、南亞、大洋洲與印度洋,佔全球陸地十分之一。 但在二戰為盟軍所救、海外殖民地又紛紛獨立後,法國不再是個「日不落帝國」。在美蘇兩大陣營間,戴高樂為謀法國的國家定位,提出了被稱為「戴高樂主義」(Gaullism)的對外政策方向,包括防務自主、外交獨立以及歐洲聯合,簡而言之,就是不要法國乃至歐洲各國成為美國(與蘇聯)的附庸。根據戴高樂的說法:法國是個偉大的理念,在分裂成兩大陣營的世界中,誰比法國更能捍衛自由、平等與博愛?

無論這使否只是美麗的口號,國家定位依然是法國的重要問題,並以新的方式,在今年的總統選舉當中浮現。

強權──歐洲的,還是世界的法國?

法國總統選舉採兩輪選舉制,即在第一輪投票中無人得票過半數的情況下,得票最高的前兩名候選人以第二輪投票決定選舉結果。今年4月10日的首輪投票後,由現任總統、共和國前進黨(La République En Marche ! [LaREM])的馬克宏與國民聯盟(Rassemblement national [RN])第三度參選的雷朋進入第二輪投票。 在4月20日的電視辯論中,國家定位問題在開場不久後便浮上檯面。在能源價格的議題上,雷朋認為法國的能源價格定在歐洲標準,會受仰賴俄羅斯天然氣的鄰國所影響,因此無法擺脫地緣政治的困局;馬克宏則直指雷朋意在脫離歐洲統一電價市場。緊接著,俄烏戰爭便被抬上辯論桌,馬克宏在此抨擊雷朋的政黨在2014年從俄羅斯銀行獲得貸款,因此他質疑雷朋在對俄事務上無法自主地捍衛法國的利益。爭論緊接著進入法國與歐盟的關係:馬克宏直言歐盟對法國的安全、經濟與主權的重要性──「我們的主權,是民族的,也是歐洲的」,而雷朋則直接否定馬克宏,表示:沒有歐洲主權這回事,因為沒有歐洲民族這回事。她「希望法國繼續待在歐盟」,但「渴望能深刻改變歐盟」,使其成為更加尊重各國主權的「諸民族的聯盟」,讓法國能保護自己的勞工,而對馬克宏而言,這實質上就是離開歐洲共同市場。馬克宏的說法,在雷朋聽來,則「太歐洲中心了」,但她眼裡,法國「不只是個歐洲強權,而是個世界強權」,法國應找回「對偉大(la grandeur)的追求」。

這偉大的基礎是什麼呢?雷朋在辯論前一週,初選後第一場外交政策記者會上,開場便援引戴高樂在「光復」法國前所說的:「在法國的偉大與世界的自由之間,有著久遠的盟約」。為什麼?她援引前教宗若望保祿二世(Pope John Paul II)所說的:法蘭西是「天主教會的長子,萬民的教育者,忠於人類的利益,與永恆的智慧相連」。

雷朋所描繪的,由基督教傳統、人文主義、啟蒙運動所共同構成的法國,定位上近似於國際關係學者庫克(Christopher Coker)所謂的「文明型國家」(civilizational state),只是雷朋的法國不像中國、俄羅斯等其他這類國家,自認有別於普世價值,反倒是普世價值的特殊代表。而實質上,雷朋強烈要求法國在歐洲的自主、主張回到1966~2009年間「留在北約、卻退出北約統一指揮部」的做法,依然會對以美國為首的自由主義的世界秩序產生衝擊。事實上,當年決定退出北約統一指揮部的,正是戴高樂──他甚至還驅逐過法國境內的北約部隊。法國到2009年才重回北約統一指揮部,但同樣是為了提升法國在北約的決策權。如果退出北約統一指揮部,雷朋便可能面臨2009年法國總統薩克奇(Nicolas Sarközy)不想面對的:必須配合被他國決定的軍事行動,而法國若不願配合,則可能造成北約共同行動的障礙。

相對於雷朋,馬克宏看似民族主義色彩較低。但從他代表法國任歐盟輪值主席(2022年1月1日~6月30日)的記者會演說看來,他對法國的國家定位,似乎也透過他對歐盟的計畫展現出來:

「一言以蔽之,我們必須從合作的歐盟,走向在世界上強大的歐盟:擁有完整的主權、能自由地做選擇、並成為自己命運的主宰。」

為此,馬克宏強調歐盟的戰略自主,包含了醫療、氣候、經濟、移民各方面的戰略規劃,到建立歐盟軍隊在內。他也在對外關係上不完全追隨美國,而在2021年澳洲為從英美取得潛艇而中止與法國簽署在先的採購合約、以及美國在阿富汗的撤軍風波後,馬克宏的歐洲主權主張,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支持。梅克爾(Angela Merkel)卸下德國總理職務後,馬克宏確實有可能提高法國在歐盟的影響力,更有力地主導歐盟。馬克宏的確不像雷朋是個明白的「疑歐派」,但就追求國家定位而言,他也並未走出科耶夫的願景太遠──德國若願意加入,那一樣是一個在英美與俄羅斯中間有實力自主自衛的「帝國」。

但在邁向這願景之前,這次大選過程中的起伏跌宕,一度讓馬克宏的夢想蒙上陰影。

左右之爭──更左與更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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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大選前三天,在法國東部的米盧斯(Mulhouse),一名行人走過總統候選人馬克宏和雷朋的競選海報。(攝影/AFP/Sebastien Bozon)
2022年大選前三天,在法國東部的米盧斯(Mulhouse),一名行人走過總統候選人馬克宏和雷朋的競選海報。(攝影/AFP/Sebastien Bozon)

從民調看來,這次大選原本並無太多驚奇:從2021年初到8月中,民調上一直都是馬克宏與雷朋之爭,兩人支持度遠勝其他候選人。然而選情到了8月中卻變數陡增,因著一名非典型候選人。這名被稱為「法國川普」的埃里克・澤穆爾(Éric Zemmour),家族本是阿爾及利亞猶太人,於阿爾及利亞獨立戰爭期間來到法國,和馬克宏一樣畢業於巴黎政治學院(Sciences Po),長年擔任政治記者,兼及著書、編劇與評論。這些背景讓他比雷朋更露骨的「法國價值論」更容易引起共鳴: 他可以直言「面對他者,只能同化」,卻聲稱自己不是種族主義者;在公共演說時,他的文采更勝雷朋。因此,就算還沒參選,從2021年8月中起,法國民調一算上他,他的支持率便迅速攀升,在一個月內從排名第六竄升到第三;等到11月宣布參選時,他的支持率已經與雷朋相差僅約5個百分點。他參選後成立的政黨「光復黨」(Reconquête)──顯然借自歐洲歷史上天主教「光復」伊比利半島南部、征服伊斯蘭摩爾人的歷史(Reconquista,公元8世紀到15世紀)──甚至能夠發動以年輕人為主體的「Z世代」運動。

從澤穆爾的快速崛起開始,選情開始經歷三個主要的變化。第一,在右派政黨間,出現了雷朋的國民聯盟、澤穆爾的光復黨、與脫胎自前執政黨(人民運動聯盟)的共和黨(Les Républicains)之間的消長:先是雷朋支持率下滑,澤穆爾上升;再是兩者支持率微降,共和黨的裴克雷斯(Valérie Pécresse)支持率上升,甚至一度超越雷朋,導致雷朋自2012年以來首次出現可能無法進入第二輪投票的窘境。第二,隨著整個冬天三個右派政黨穩坐第二到第四名的選情,左派政黨間開始出現棄保:原本綠黨候選人雅多(Yannick Jadot)支持率曾經追到與極左派政黨「不屈的法蘭西」(La France insoumise, FI)的梅蘭雄(Jean-Luc Mélenchon)僅差2個百分點,但在澤穆爾旋風颳起後便穩定下跌。第三,原本左派政黨間的棄保又因為俄烏戰爭,擴展到右派:裴克雷斯超越雷朋後支持度又下跌,澤穆爾急起直追,但就在2月中超越裴克雷斯後不久,俄國便發動侵烏戰爭,立刻讓馬克宏因對俄交涉而支持率竄升,雷朋與澤穆爾則身陷過去親俄言論所累──然而支持率雪崩的卻只有澤穆爾,雷朋支持率卻不降反升,顯然有選民棄保的可能。而雷朋支持率上升又激發了左派選民對梅蘭雄的支持。第三,隨著馬克宏支持率上升的勢頭因對俄協調未果而下降,選民對雷朋最終勝選的焦慮,又進一步激發了左派政黨間的棄保。基本上,從3月上旬結束到4月10日初選前,馬克宏支持率持續下降,而排名第二的雷朋與第三的梅蘭雄支持率則以幾乎相同的速率上揚。初選當天,雷朋僅落後馬克宏3個百分點。

原本從民調保持在前兩名的馬克宏的角度來看,讓民眾在第二階段再棄保,與極右派對決,更為划算,這也是法國兩階段選制經常出現的「共和之牆」劇碼。但這次,這個劇碼卻差點翻車:3個百分點之差不大,對極右派而言是一劑強心針,而與極右派支持率同步的極左派,也有了走下一哩路的基礎。另一方面,多次大選這樣的情緒動員,也已讓法國選民情緒疲憊──儘管馬克宏在第二輪投票中的勝出,還是得歸因於此一效應。然而,因為馬克宏這個「不左不右」的政治人物成了極右派之外的唯一選項,使得傳統的左右派政黨卻在這樣的棄保效應中慘敗。

這個過程並不因為馬克宏在第二輪投票的最終勝利而不再重要:法國6月12日還將舉行國會選舉。如上所述,極左與極右派在這次總統選舉初選前的聲勢上漲,還可延續。而傳統的左右政黨,則繼2017年大選以來再次與第二輪決選無緣,並且得票率更低。法國選民在不到兩個月內就得再次決定的法國政治版圖,已經與第五共和長期以來的模樣大不相同。

法國公民的抉擇?

在這樣的情勢下,馬克宏的勝選應當謹慎看待。首先,馬克宏與雷朋的得票率差距,相較於2017年,縮小了將近一半;事實上,在第一輪投票中,法國各省極右派的支持度,相較於2017年,已顯著提高。馬克宏的勝選,重要因素之一是法國社會中抵制極右派的選民含淚投票──不願含淚投票、於第二輪棄權的比例,比2017年還高,達28.01%。 事實上,第一輪投票後不到一星期,巴黎便出現了「馬克宏、雷朋,我都不要」(ni Macron ni Le Pen)的運動:索邦大學被學生佔領,再次出現警察與學生在煙霧彈中的對峙。「不要雷朋」,是法國社會自瑪琳・雷朋父親尚・馬里・雷朋(Jean Marie Le Pen)在1995年在總統大選第一輪攀升到第三名後,每次大選的主要議題之一,不足為奇。但「不要馬克宏」,則肇因於他第一任期間的表現:先是在2018年初減免富人稅與2019年提高燃油稅引發了「黃背心運動」(Mouvement des gilets jaunes)──此運動得到從極左到極右派政黨的支持──馬克宏以強硬姿態回應,期間警察暴力問題甚至多次受到國際人權組織譴責。再者,馬克宏嘗試以公民議會方式擴大公民議政,但後續處理卻反而破壞了公民團體對他的信任。他的疫情政策多變也招致批評。另外,他的經濟政策基本上以新自由主義為主,左派選民早已不滿。總地來說,號稱中間派的馬克宏,在5年中失去了左右兩派鐵桿支持者的信任。這一定程度上也說明了極右派支持度上升、極左派壓過傳統左派的現況。

問題是,這些發展大多受內政問題所影響,包括雷朋上升的支持度,以及她所擴大的年輕族群:如「少年挺瑪琳」(Les jeunes avec Marine)的成員所述,2015年11月巴黎恐怖攻擊的記憶是支持雷朋的重要因素。法國在世界上的國家定位,在選民心目中也不如民眾購買力重要。 而隨著極左與極右派政黨目前的勢頭,政治版圖可能更加極端化的法國,在歐洲大陸的國際秩序遭逢數十年來最大考驗的時刻,是否還能如馬克宏所願,扮演歐盟主導者的角色?還是科耶夫參與制度構想的歐洲共同體,會步上他警告過戴高樂必須避免的沒落之路?在從總統選舉結束、到國會選舉之間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國家定位問題會得到法國社會更大的關注嗎?如果不會,那極右派持續提升的支持度,會讓法國在日益複雜而嚴峻的國際局勢中,行為更難以預測嗎?這是在馬克宏的勝選暫時阻擋極右派掌權之外,仍需注意的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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