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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皆安/民粹大浪下,法國總統大選的另一條路

5月7日的傍晚,天色未黑,羅浮宮金字塔前聚集大批支持者,手中揮舞著國旗,雙眼盯著閃爍的電視牆。8點一到,媒體公布出口民調結果:年僅39歲的馬克隆(Emmanuel Macron)於法國總統第二輪選舉中,以極大差距打敗馬琳勒龐(Marine Le Pen),正式成為新科法國總統。
選擇羅浮宮不是偶然,因為巴黎的每個廣場都有其政治意涵。右派總統總是在協和廣場慶祝,左派則是離不開巴士底廣場,而羅浮宮不僅是中立之地,更象徵傳統與現代的結合。伴隨著歐盟盟歌──貝多芬的〈快樂頌〉,馬克隆獨自從羅浮宮後院中走出,上台高舉雙手接受支持者歡呼,激情地發表勝選感言。

從素人到元首之路

一年前,當這位政治素人剛創立新政黨時,大家都認為他只是來試水溫的。馬克隆出身自中產家庭,既年輕又有朝氣,自法國高等行政學院(École nationale d'administration,簡稱ENA,法國文官與政治人物之搖籃)畢業後即進入金管會工作,並在服務4年後轉往投資銀行。在歐蘭德(François Hollande)當選總統後,他被徵召擔任總統府副秘書長的職務,主職經濟相關的政策方針。直到2014年中,歐蘭德發動內閣改組,將馬克隆任命為經濟部長,推上前線為其社會民主路線辯護。
整個歐蘭德任內的主要經濟政策幾乎都有馬克隆的影子。他力求簡化企業營運相關的繁文縟節,解除法規限制,讓企業更具市場競爭力,從而帶動經濟成長。漸漸地,因馬克隆不滿足於當前的改革幅度,和歐蘭德產生摩擦。或許因年輕、無包袱,他的支持度總是高出歐蘭德好幾節,甚至可說是當下法國最受歡迎的政治人物。在此優勢下,他毅然決然創立名為「前進」(En Marche !)之政黨,並投入總統選舉。
輿論原本認為,馬克隆只是另一隻誤闖叢林的小白兔,沒想到就在他宣布參選後,兩大主流政黨不約而同陷入泥淖:右派共和黨的候選人爆發太太領乾薪的醜聞,形象重挫;左派的社會黨被極左反過來操作棄保,慘遭邊緣化。一夕之間,馬克隆成為最有機會阻止極右派掌權的候選人,獲得多方背書,民調也不斷看漲,最後超越來勢洶洶的極右派勒龐,奪下首輪最高票。
主流政黨皆墨,這是第五共和史上頭一遭,強烈反應了社會對新政治、新氣象的渴望。而第二輪的兩名候選人皆拒絕傳統標籤:勒龐打著「反建制派」大旗,馬克隆則自詡「進步派」,跳脫窠臼,試圖拉攏厭倦傳統政治的選民。然而,這也是兩人唯一共同點。
從內政到外交、從經濟到社福,馬克隆和勒龐彷彿站在對偶的兩極,沒有任何一丁點共識。馬克隆的藍圖是在市場經濟、國際化框架下提升法國競爭力,同時擁抱多元文化的優勢;勒龐畫的餅卻是與世隔絕的法蘭西,所謂「法國是法國人的法國」,要以國族主義解社經之百憂。媒體謂之為開放與閉關自守的對決、世界主義與國族主義的對決。
但這番對決顯然與法國人的期待有所落差。許多人表示兩害相權難取其一,就算極度不認同極右充滿仇恨、歧視的意識形態,也寧可投廢票,而不願支持馬克隆。這在藍領間尤其明顯,原因是馬克隆上任後將續策前朝:降低企業財稅負擔、獎勵投資,甚至更大幅度的解除聘用限制,以期創造更多財富振興經濟;再加上他從金融界到政界平步青雲、志得意滿,這讓庶民階級完全投不下手。儘管馬克隆並非完全朝資本靠攏,政見中還是有減免居住稅、維持現有工時和退休年齡等措施,但勞工們似乎無法接受一個以銀行家角度看世界、隨時會犧牲勞工權益的總統。
另一方面從得票率來看,法國政壇向來有聯合圍堵極右的傳統。2002年時,尋求連任的席哈克(Jacques Chirac)於第二輪遭遇馬琳的父親尚馬利・勒龐(Jean-Marie Le Pen),並以82%的得票率輕取對手;相較之下,馬克隆本次「只」拿下66%,便顯得差強人意。若扣掉純粹抵制極右的票,馬克隆的民意基礎其實未如想像中的高,這將大幅影響到馬克隆一個月後要面對的更大挑戰──國會選舉、完全執政。

國會改選,更艱難的課題

法國國會採單一選區制,將全國及海外代表分為577個選區,每個選區只選一人,如同台灣的區域立委,但完全沒有不分區的設計。國會議員選舉一樣分成兩輪投票,但並非總是取前兩名晉級第二輪,依投票和得票率不同,也可能出現三角習題或四角對抗的情況。
如此制度不利於偏鋒政黨生存,因為3或4人同時晉級的情況較少發生,而只有兩人捉對廝殺的情況就和總統選舉相仿,會引導出眾家勢力合作圍堵偏鋒政黨的結果。這充分解釋為何極右派國會議員少得不成比例。然而,今年總統首輪得票率呈現極左、中左、右派、極右四強鼎立的局面,如此一來,三角、四角對抗將遍地皆是,大幅增加極右派異軍突起的空間。由於短期內民粹勢力不會退潮,勒龐所屬的國民陣線或許將大有斬獲。
對馬克隆來說,最大危機是「前進黨」羽翼猶新、人才庫相對不豐。即使甫當選總統、氣勢高昂,若無法派出足夠人選兌現政治動能,也是白搭。綜觀當前情勢,已有數位中左、中右政治要角表明願意帶槍投靠,前進黨會大膽起用新人還是吸收既有勢力呢?知名度太低者,選民未必買單,太高者有過往包袱,會砸了前進黨清新招牌,未來亦有可能背叛,又該如何拿捏平衡點?
馬克隆最大目標當然是國會單獨過半,不然就得尋求同盟籌組聯合政府,從而獲得組閣權。但本屆政治板塊與往年差異過大,首輪正式投票前(6月11日)根本無法準確估算席次;更何況地方政治板塊不比全國,總統得票又未必能全然轉移給基層參選人,種下大大不確定因素。
客觀來說,在當前眾勢力平分秋色的情況下,前進黨單獨過半有其難度。最新民調顯示,前進黨落點大約在246到286席之間,而過半需要289席,因此聯合政府再現法國的機率將會大增。
除此之外,馬克隆的口袋名單裡有出類拔萃的閣員人選嗎?他是否會大幅起用無政界經驗的工商、學界人士,複製他的成功履歷?若組成聯合政府,哪些職位是談判籌碼?目前均不明朗。

歐盟重新再出發

儘管法國國內態勢依舊渾沌,歐盟的情況倒算是穩定了下來。總統參選人四大天王中,就屬馬克隆最挺歐、勒龐最反歐。勒龐指責歐盟為所有亂象的罪魁禍首,馬克隆則擁抱歐盟為未來社會的無限希望。可以說,馬克隆勝選讓法國的歐盟盟友們鬆了一口氣,總算是避開了脫歐公投以及潛在的解體危機。
但定心丸的效力不僅止於此——對歐盟而言,馬克隆幾乎可說是天時地利下,完成人和的最後那塊拼圖。
首先,許多成員國對德國雷厲風行地推動撙節,以致於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進而助長極右勢力感到不滿。傳統上來說,歐盟整體決策依舊離不開法德這兩個老牌創始國。但歐債危機後,一來因經濟疲軟,二來因金融體質不夠強健,法方的話語權不斷萎縮,權重則不斷朝德方傾斜。如今法國經濟復甦,歐盟他國早就敲打算盤,要再平衡法德關係。
其次,歐盟高層對馬克隆的支持與善意幾乎無上限,因為在歐債危機以降的驚滔駭浪之中,馬克隆從未指責歐盟決策──那明明就有28個成員國共同背書,卻因選票考量而反過來被政客、政府當代罪羔羊的決策。
第三,所有人都認同歐盟當今體系已命若懸絲,決策難以力行、制度破綻百出、功能性組織權力不足,所以大改造勢在必行。馬克隆秉著其經濟、金融專業背景,再加上法國元首的身分,影響力恐怕沒有第二人可與之比擬。他要健全歐元區體質、協助歐盟抗衡美中等大型經濟體、建立共同防衛系統,政見從歐盟政府、歐元體系跨到申根公約皆有涉略。誠可謂馬克隆本人不僅有意願,甚至是蓄謀已久,準備要接下這個重擔。
法國選舉結束後,海峽另一岸的英國便憂心忡忡。日前馬克隆公開批評英國脫歐的決定,形容為一種「罪行」,他的立場將使歐盟談判員羞於退讓。馬克隆甚至有強烈動機不給英國好臉色瞧,因為英國脫歐的過程越慘烈,他越能證明留歐的穩定及好處。
除此之外,德國國會也將於9月全面改選,身為前歐洲議會議長的舒爾茲(Martin Schulz)將代表德國左派角逐總理,對決右派的梅克爾(Angela Merkel)。近3個月來,舒爾茲及其社民黨(Sozialdemokratische Partei Deutschlands,簡稱SPD)的支持度旋風式地飆漲,雖然近日動能稍緩,但已與梅克爾的基民盟(Christlich Demokratische Union Deutschlands,簡稱CDU)平起平坐,威脅到其總理大位。倘若舒爾茲接任德國總理,那馬克隆─舒爾茲這對左派意識較豐的組合,勢必會引入更多社會主義互助色彩的措施至歐元區,為鐵板撙節時代畫下句點。
民調顯示,整體法國人依舊親歐,只是歐盟擴張太快,成員國間歧異性過高、同床異夢,致使對社經問題莫衷一是。如何體認此事實,並建立避免利益衝突的系統,是當前的課題。馬克隆更認為,法國的未來與歐盟難以脫鉤,要治本唯有從歐盟病徵下手。只是,在民意快速左右極化的趨勢下,改革能立竿見影嗎?馬克隆自己又能否勝任國會過半挑戰,以期介入歐盟時沒有後顧之憂?
無論這場豪賭是成功或失敗,至少歷史會記得,站在民粹浪潮的十字路口,法國選擇了與英美不同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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