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祕密是勇氣:梅克爾的堅持和遠見

讓人放心的老媽

梅克爾的國際聲望如日中天,主要還是歸功於她的危機處理能力。2008年,美國次級房貸危機演變成全球性的金融風暴,赤裸裸暴露出金錢遊戲氾濫和歐洲財政入不敷出的沉痾。梅克爾先是跳出來譴責交易不透明的倫敦和華爾街金融圈是罪魁禍首,「更多規範才能遏止不負責任的投機」,然後在接下來幾年主導歐元區建立常態性的紓困機制,加強對銀行業的監管,成功維持住金融穩定。
梅克爾堅信,唯有根本解決赤字問題,才能避免歐元再次受到波及,德國在她的領導下於是以身作則,立法規定政府的舉債上限。當希臘、愛爾蘭、葡萄牙、西班牙、塞普勒斯等國被赤字壓垮,如骨牌般出現債信危機時,梅克爾立刻要求這些國家仿效德國當年推動「2010議程」的精神,整頓財政和停止過度慷慨的福利。
在歐元區一連好幾輪的談判中,梅克爾「改革換金援」的原則始終不變,各國相繼跟進她的立場,終於迫使希臘等國實踐延宕已久的結構性改革,她因此被視為是鞏固歐元的最大功臣。
歐元是歐洲在戰後邁向和解、和柏林圍牆倒後深化統合最有力的象徵。歐債危機爆發以來,梅克爾一再重申:「歐元垮了,就是歐洲的失敗」、「我希望歐洲在擺脫危機後,比危機前還強大」,捍衛歐元的決心有目共睹。
不過,梅克爾的解方是靠削減公共支出提升競爭力,有別於美式印鈔票拉抬景氣的做法,她對撙節的強硬立場因此備受抨擊,尤其在英美學術圈中出現強大的反對聲浪。
對此,穆克勒(Herfried Münkler
穆克勒和梅克爾的先生同為柏林洪堡大學教授,專治思想史和戰爭史。
)解釋,歐洲經濟長久以來欲振乏力,而且面臨嚴峻的人口老化問題,原本的高福利早已不合時宜。因此梅克爾堅持從改善財政體質著手,對症下藥提升競爭力,「危機何嘗不是轉變的契機,對她而言,德國在施若德
Gerhard Fritz Kurt Schröder,德國前任總理,繼任者為梅克爾。
時代的瘦身經驗,值得各國效法。」
早一步改革的德國,在歐洲景氣一片低迷聲中逆勢成長,不僅成功穩住歐元區的經濟,穩居歐洲龍頭地位,還為政府帶來豐厚稅收,至今已連續3年實現零舉債的目標。
2013年大選,基民盟在柏林中央火車站的正對面,甚至以梅克爾的菱形手勢做為主要意象,製作一道長達70公尺的看板,文案只有短短幾個字:「德國的未來,掌握在值得信賴的手中」;這個在全球政治人物當中最容易辨識的手勢,自此也成了梅克爾的權力象徵。
「觀察梅克爾的肢體語言和領導風格,多少可以歸納出德國此刻的社會氛圍,」穆克勒總結說:歷經兩德統一後的陣痛期、「2010議程」的痛苦改革和接二連三的金融動盪後,民心極度渴望穩定。
過去這幾年,民眾普遍覺得政府的錢有花在刀口上,日子過得還不錯,在她那雙手的呵護下很有安全感,這個別出心裁的競選廣告,訴求簡而言之就是:「就算外頭風雨交加,你們還是可以放心把一切交給老媽。」
梅克爾2015年暑假來臨前召開的例行記者會,由於希臘債務危機歹戲拖棚,延到8月底才舉行。面對在場兩百多位國內外記者,梅克爾一坐下來就切入正題:「最近發生許多悲劇,難民死裡逃生,一路上克服重重障礙,還得擔心家人的安危,這點大家應該很清楚,」她說,「每一個人的尊嚴都應該被尊重,任何受政治迫害的人,根據德國憲法有申請庇護的權利,我們應該對憲法的人道精神感到驕傲。」
隨後,她罕見懇求在場記者:「你們報導的那些幫助難民的義工,足以做為社會表率,請各位繼續報導下去,鼓舞更多的民眾站出來。」
在這場全長超過一個半小時的記者會中,梅克爾始終精神奕奕,如傳道般想說服大眾:「照顧未成年兒童、開語言班、蓋公寓給他們住、幫忙找工作,不是幾天或幾個月內就能辦得到」,「德國人做事一絲不苟這樣很好,可是現在我們需要的是德國人的彈性,全國都得動起來。」
她堅信,連統一和廢核這麼艱鉅的任務德國都能完成,「走前人沒走過的路」,只要勇敢排除障礙,「我們一定辦得到!」
自從年初以來,來歐洲尋求庇護的難民人數就持續上升。這場記者會前3天,奧地利警方才在停在路邊的貨車發現數十具活活悶死的屍體,凸顯問題的急迫性,這是梅克爾第一次針對難民危機清楚表態。
幾天後,數千位被匈牙利拒收而困在布達佩斯火車站動彈不得的難民,在德國和奧地利政府的安排下開始動身,沒火車搭就走高速公路路肩和廢棄的鐵軌,帶著全部家當往德國移動,一位難民對著德國電視臺說:「我們要去找梅克爾。」
9月5日午後,難民開始穿過奧地利邊界的檢查哨,搭火車陸續抵達慕尼黑火車站。慈善團體和熱心人士在站內分送食物,圍觀的民眾拉起布條鼓掌歡迎,站外臨時搭建的帳篷還有醫生在待命,難民在跋涉千里後總算一展笑顏。德國民眾張開雙臂迎接難民的畫面,在這一天傳遍了全世界。
然而,隨著沿著巴爾幹半島一路北上的難民源源不斷,幾週後每天入境的人數突破1萬人關卡,官員和義工為了安排食宿忙得焦頭爛額,鄰國從頭到尾卻袖手旁觀,報紙上開始出現斗大的標題:「德國真的辦得到嗎?」

任內最嚴重危機

這波二戰以來規模最大的難民潮,無疑是梅克爾總理任內最嚴重的政治危機,對歐洲互助和人道的精神來說,也是一大考驗。
在歐洲國家,德國傳統上對難民相對友善,但2015年接納的人數超過90萬人,將近一年前的5倍,2016年也高達30萬人。蜂擁而至的一百多萬難民激起部分民眾的反感,臉書等社群媒體上到處可見仇恨的言論,暴力攻擊難民和縱火的刑事案件數,與難民潮來臨的前一年相比也暴增到5倍。
2015年跨年夜,西部大城科隆的街頭發生前所未見的大規模性侵案,涉案者許多是來自北非的難民,讓社會上人心惶惶;巴黎和布魯塞爾接連發生嚴重的恐怖攻擊事件,更進一步加深大眾對難民的疑慮,成了仇外運動「反對西方伊斯蘭化的歐洲愛國主義者
Patriotische Europäer gegen die Islamisierung des Abendlandes;簡稱Pegida。
」和極右民粹政黨「德國另類選擇黨
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 ;簡稱AfD。
」崛起的導火線,愈來愈多民眾聽信他們的宣傳,將難民和恐怖分子劃上等號。
反觀梅克爾的領導威信則大受打擊,她對難民門戶大開的政策支持與反對者各半,造成社會上嚴重的對立,執政滿意度從原來的7成暴跌到只剩下4成。

連山都能移

但梅克爾沒有怯戰,多次上電視面對記者的尖銳質問。「妳不認為,訂下德國接納難民人數的最高上限,妳的壓力會小很多?」梅克爾的回應從容不迫:「這麼重大的問題,我不能現在承諾,幾週後又說辦不到,隨隨便便承諾,人民對政治會更失望。」
「是不是因為妳向難民招手,讓情況變得更糟?」這問題馬上讓大家聯想到那張梅克爾和心滿意足的難民自拍的照片,她聽了不假辭色:「我必須坦白說,當對方有難,我們還得為自己友善的臉孔而道歉的話,這不是我的國家。」她承諾會努力減少難民的數量,懇請民眾給她時間,「可是何時能解決,我也不知道。」
這波主要由敘利亞內戰所引爆的難民潮,在土耳其人蛇集團的推波助瀾之下,讓在過暑假的整個歐洲措手不及。歐盟運作的基本精神就是團結和互助,然而各國不是把收容難民的重擔全推給難民最早上岸的希臘和義大利,就是在邊境拉起鐵絲網,不願接受歐盟執委會和德國倡導的分配機制。德國對難民的善意,在歐洲一片防堵聲中,益發顯得孤立,沒有人知道梅克爾能撐多久。
即使如此,梅克爾仍堅信德國有能力領導歐洲走出難民危機:「歐債危機一開始,德國緊縮財政的立場還不是孤立,可是最後仍是靠德國的力量為歐洲找到方向。」她甚至一肩扛起失敗的責任:「就算不能讓所有人滿意,我願意為我的決定奮戰到底,我沒有在想退路,」她說:「我希望更多人有相同的信念,這樣的話,我們連山都能移。」

捍衛歐洲和平象徵

空前的難民潮讓梅克爾陷入國內外夾擊的窘境。令觀察家大感意外的是,她無畏逆流,還在反彈聲浪最大時出現「這不是我的國家」如此情緒化的語言,與過去自制的作風判若兩人。梅克爾為何不惜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還是牧師女兒同情難民的遭遇而一時衝動,沒想清楚後果就貿然行事?難道她心中有清晰的藍圖,足以回應讓全歐洲都束手無策的難民危機?
「我在鐵絲網後面生活夠久了」,梅克爾有次在電視上受訪,以過來人的經驗指出,連戒備森嚴的柏林圍牆都無法阻止東德人投奔自由,只要中東和北非的戰亂和壓迫繼續存在,就會有人冒生命危險逃到相對富裕和安定的歐洲,「沒有人會隨便離開自己的家鄉,連鐵絲網也擋不了。」
此外,凝聚全歐洲也是梅克爾的主要考量。即便鐵絲網暫時把人擋下,歐陸各國領土相連,鐵絲網後的國家仍然得承擔難民的壓力,造成兩國關係緊張;上萬名難民因馬其頓的鐵絲網卡在希臘進退失據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梅克爾為了歐洲的團結,不願棄希臘不顧,主張由歐盟各國平均分攤收容的責任。「連土耳其都收容了200萬難民,我們歐洲有5億人口,應該能做更多」,並以身作則主動將困在匈牙利的難民接來德國,無奈各國政府懾於民意反彈,對她的配額建議興趣缺缺。
位居歐陸地理中心的德國,與9個鄰國的領土接壤,還得承擔保衛申根區的重任,不能像其他國家一樣輕率關閉邊界。無國界的申根區是歐洲除了歐元外最自豪的一體化成就,更是歐洲吸取二戰教訓走向和平的象徵。跨國工作旅行的便利和貨暢其流如果不再,共同貨幣也將不保,這兩者都是梅克爾極力想捍衛的目標。領導德國結束分裂的老總理柯爾再三提醒:「歐洲事關戰爭與和平」,直到今天依然適用。

價值共同體

梅克爾走在民意壓力和團結歐洲的鋼索上,一失足就跌下歐盟分裂的深淵,但她內心真正掛念的是歐洲是否能堅守核心價值。
歐洲原本就是不同種族、文化、宗教互相交融的地區;各族群在言論自由、信仰自由、法治和寬容的價值共同體內和平共存,一直是她對歐洲和西方的願景。這些歐洲在納粹浩劫後一再提起的核心價值,在面對難民潮時更不應該退讓:「難民不能分基督徒或伊斯蘭」,她直言批評東歐拒收穆斯林難民:「歐洲連難民問題都解決不了,談民主和人性尊嚴只是空話。」
正因為梅克爾打從心底相信這些價值,所以她請求民眾不要參加排外的示威:「不要追隨他們,那些人內心充滿仇恨,以為自己才是德國人,其實是想排除其他人。」
當社會再度因為歐洲遭恐怖攻擊而感到不安,梅克爾就試圖安撫大眾:「可惜有太多的暴力以宗教為名,但不能因為這樣就對穆斯林有敵意。」
每當德國社會再次為了穆斯林到底有沒有可能融入而爭論不休時,梅克爾就提醒民眾,德國早就是移民國家,過去稱外勞為「客工」並不恰當。「幸好現在大家都是同胞」、「伊斯蘭當然是德國的一部分」;她還鼓勵基督徒鼓起勇氣與穆斯林對話,「克服一開始的恐懼,開拓自己的視野。」
在科隆發生震驚全國的集體性侵案後,她不僅要求警方依法嚴辦,也呼籲來自阿拉伯世界的難民,「尊重兩性平等,為融入歐洲社會而努力。」
當愈來愈多民眾擔心過多的難民會模糊掉國族認同,梅克爾就舉戰後一波接一波的移民潮為例,說明社會的組成分子本來就一直在變,但核心價值在新的條件下依然可靠,鼓勵德國人不要對既有的社會秩序失去信心,「活在恐懼的社會沒有未來。」

自由的祕密是勇氣

梅克爾對民主價值的堅定信念,終究來自她的個人生命史。2009年,柏林圍牆倒塌20年週年前夕,梅克爾應邀在美國參眾兩院聯席會發表演講。「圍牆、鐵絲網,和格殺勿論的命令,曾讓我與自由世界隔絕,」梅克爾說,「當全歐洲渴望自由的意志所形成的強大力量,在這黑暗的牆上打開了一扇門的時刻」,她看見改變的機會到來,決心投入政壇。
在這場不時被歡呼聲打斷的歷史性演講中,梅克爾自許歐洲新一代政治人物的任務應該是「打破圍牆」,「不能再走回頭路」,她前後提了二十幾次的「自由」:「我的一生,沒有什麼比自由的力量,更令我感到振奮。」希臘哲人伯里克里斯(Perikles)在《伯羅奔尼撒戰記》(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的一句話:「自由的祕密是勇氣」,從此成了梅克爾的座右銘:自由從來就不是理所當然,隨時都可能不保,必要時得站出來爭取和捍衛。
當英國脫歐和美國大選挑起的隔閡與仇恨,讓歐美在二戰結束70年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價值共同體搖搖欲墜的此刻,這點顯然是梅克爾挺身而出提醒川普西方的價值基礎,和無視因難民危機而重挫的國內聲望,毅然決定在2016年秋天第四度參選總理的真正動機。
「這是歐洲歷史上非常重要的階段,我深信我走的路是正確的,」今年即將滿63歲的梅克爾說,如果歐洲能守住核心價值,克服歷史性的難民考驗,「我希望德國人能為自己的國家感到驕傲。」
※本文摘自《歐洲的心臟:德國如何改變自己》,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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