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今年(2026)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很不平靜。
預展前,威尼斯雙年展官方、相關國家單位和藝術家們的對立,是箭在弦上的高度緊張;而以「國家」為單位進行展覽的威尼斯雙年展,其實早就是高度政治化的場域,沿著這樣的現實,所以我們該問的真正問題是──藝術(家)該如何去回應政治?

時間拉回到3月。威尼斯雙年展總監布塔福科(Pietrangelo Buttafuoco)同意讓俄羅斯以國家館的名義重返展場,這是自俄烏戰爭爆發的2022年以來,俄羅斯首度回歸威尼斯主展場「綠園城堡」(Giardini);同時間,以巴衝突仍未停歇,但威尼斯雙年展官方也保留了以色列的參展權,將以色列國家館的展區移至「軍械庫」(Arsenale),且巴勒斯坦持續缺席了官方國家館的展出。
俄羅斯、以色列的參展,成為了今年威尼斯雙年展廣泛討論的政治爭議,而藝術家們不是沒有對此進行抗議。
3月13日,74位參與威尼斯雙年展主展的藝術家和策展人聯名致信布塔福科,要求撤銷以色列館遷移至軍械庫的作法;同時呼籲取消目前被指控犯有戰爭罪的國家參展,包含俄羅斯、以色列,還有美國。根據藝術媒體《e-flux》指出,藝術家們在信中表示:「威尼斯雙年展保持中立,但我們認為,允許那些正在犯下戰爭罪、暴行和種族滅絕罪行的政府參與其中,絕非中立。」
至於布塔福科的政治立場讓俄羅斯、以色列的回歸顯得理所當然。
布塔福科曾是新法西斯政黨「義大利社會運動」青年翼的領袖,當然,也是義大利極右翼女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在政治上的盟友;布塔福科接任威尼斯雙年展總監時,就已經引起藝術界的軒然大波,因為一直以來,藝術界普遍是由左翼人士主導──強調自由、平等、解放。
而根據《BBC》指出,布塔福科過去也曾公開讚賞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面對要求禁止俄羅斯與以色列參展的聲浪,布塔福科採取了譴責的態度,「如果雙年展開始挑選的不是作品,而是政治立場;不是藝術視野,而是護照,那它就不再是那個一直以來讓世界相遇的地方。」至於以色列外交部,則是批評「政治化的評審團將雙年展變成『反以色列政治洗腦』的場所」;可以發現,預展前多方立場的隔空論戰成為了矚目焦點,同時間,還包含了歐盟執委會揚言撤回對威尼斯雙年展200萬歐元贊助的警告。
接著是4月30日,也就是預展前一週,本屆官方國際評審團的5位評審──索蘭吉・奧利維拉・法卡斯(Solange Oliveira Farkas)、柔依・波特(Zoe Butt)、艾薇拉・迪揚加尼・歐賽(Elvira Dyangani Ose)、瑪塔・庫茲馬(Marta Kuzma)、喬凡娜・扎佩里(Giovanna Zapperi)──全體請辭,熱議沸騰。
而他們早在4月23日就聯合發表了聲明:
「身為評審團成員,我們也肩負著威尼斯雙年展的歷史責任,它作為一個平台,將藝術與時代的迫切性連結在一起。我們承認藝術實踐與民族國家表徵之間存在著複雜的關係,而這種關係正是威尼斯雙年展的核心結構,尤其體現在藝術家作品與其所代表的國家行為之間的緊密聯繫。」
「拒絕恐怖的景象,現在是時候聆聽小調,低聲聆聽耳語,聆聽低頻;去尋找綠洲,去尋找島嶼,在那裡,所有生物的尊嚴都得到了保障。」 ──「小調」(In Minor Keys)策展人庫約.庫歐(Koyo Kouoh)
本屆威尼斯雙年展以「小調」(In Minor Keys)為主題,由已逝策展人庫歐提出,這段理念宣言也廣泛被引用在這次的抗爭;而今年預展前的風暴,到了正式預展期間,演變成了更加激烈的街頭抗爭。
5月6日正式預展首日,俄羅斯反政府龐克團體「暴動小貓」(Pussy Riot)與烏克蘭激進女性主義團體「費曼」(FEMEN)於「綠園城堡」俄羅斯館前聚集示威,前者施放紅色煙霧彈、後者解放女性身體──對雙年展允許俄羅斯館的參展表達強烈不滿,「俄羅斯在殺人!雙年展在展覽!」是他們現場高喊的口號;而除了抗議團體之外,現場湧入大批媒體與警力,最終俄羅斯館只開放預展3天,5月9日閉館,杜絕了之後的觀展民眾。
也在同一日,「藝術拒絕種族滅絕聯盟」(Art Not Genocide Alliance)聚集在「軍械庫」以色列館外抗爭,當日以色列館上午近乎關閉,而後「軍械庫」的其餘展場間,也出現了聲援巴勒斯坦的標語和海報;到了預展最後一天,「藝術拒絕種族滅絕聯盟」則聯合義大利當地工會,數千名示威者走上街頭,高舉「解放巴勒斯坦」的標語並發起長達24小時的罷工集會,而多個國家館也響應了這場罷工,全時段或部分時段關閉,包含韓國、埃及、英國、法國、冰島、奧地利、比利時、葡萄牙等國,成為威尼斯雙年展史上規模最大的此類行動。
到了這裡,倘若從今年的事態回望過去歷史,威尼斯雙年展也並非沒有出現抵制單一國家的前例──2022年、2024年俄羅斯連續兩屆遭致排除;上個世紀,因為南非的非人道種族政策,1968年至1993年被取消了參展資格;此外,1974年則是為了抗議智利獨裁政權,以非傳統的方式全面暫停所有國家館的行動。
綜合上述所有歷史發展與政治角力,應該能輕易發現,「藝術自由」與「客觀中立」在核心是以國家做為度量刻度展示外交能量的雙年展之中,早就隨著全球議題、地緣政治、歷史發展逐步累積成了無法一言蔽之的複雜問題,尤其威尼斯雙年展本身伴隨著的是義大利的統一興起,而後經歷二戰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法西斯政權的主導,後續又走過冷戰時期,其基因就是政治史與藝術史的混合。
於是,我們才能夠去指出並且收攏成這樣的觀點──在威尼斯雙年展中的藝術,從來都不會是「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的討論,藝術的目的在其語境脈絡之中是積極地代表一個國家(或政治),兩者密切無法單獨觀看;於是,國家(館)的主體性、種族群體的話語權、各大倡議團體的抗爭、參展藝術家的意識形態,都相互形塑成了威尼斯雙年展的血肉與靈魂,立體而鮮明。
既然地緣政治的衝突與矛盾早就躍上了雙年展的主舞台,而抗爭運動也是必然的,那麼,回到雙年展真正的「藝術」核心,進一步的提問就必須是──藝術如何回應政治。
烏克蘭國家館採用了行動、檔案,透過藝術語境層面的轉譯,進行了一場有效的抵抗。
1994年,烏克蘭獨立的3年後加入了《核武禁擴條約》,並在1996年放棄核武庫,以此換取美國、英國和俄羅斯的安全保障;四方國家共同簽署《布達佩斯備忘錄》,承認烏克蘭的領土完整,並承諾其他三方不僅不會威脅烏克蘭,並且在面臨威脅時會尋求烏克蘭的保護。
30年過去了,顯然備忘錄不具備任何效力,而烏克蘭藝術家查娜・卡迪羅娃(Zhanna Kadyrova)就以此歷史事件為旨,探究安全保障未能兌現的問題──烏克蘭國家館今年的展覽,就叫做「安全保障」(Security Guarantees)。
這個為期數月的藝術行動,儼然是一場公路之路,若以電影藝術的脈絡審視,公路電影通常帶有解放、叛逆、困惑──尋找自由的意涵,《摺紙鹿》從烏克蘭的歷史公園原址,經過數千公里旅行各國的「展示」,本身就帶著一種來自烏克蘭式的當代語彙,雜揉了政治、歷史與藝術的綜合體去尋找自由,也和「雙年展」緊密扣題──藝術目的在其語境脈絡之中是積極地代表一個國家(或政治),在這裡,我們看見了烏克蘭的渴求。
最終,到了「綠園城堡」現場,查娜・卡迪羅娃將《摺紙鹿》懸掛於吊車,藉此明示了烏克蘭人流離失所的迷惘困境,於是《摺紙鹿》走了一圈,在這個指涉之下,真正成為了烏克蘭人的表徵,一件試圖找回烏克蘭主體性的藝術品;此外,「軍械庫」展場則是展出《布達佩斯備忘錄》的相關檔案資料,以及《摺紙鹿》運輸過程的多頻道錄像,雙展場遙相呼應。
在藝術創作的轉譯之下,從行動到檔案、從個人雕塑到集體敘事,卡迪羅娃做到了直接且有效以藝術回應政治、歷史、文化以及身分的核心提問。

令我驚豔且喜愛的作品,屬藝術家羅曼・希梅(Roman Khimei)以及亞列瑪・馬拉許(Yarema Malashchuk)執導,分別於俄烏戰爭爆發前後──2019年與2023年拍攝的雙頻道錄像作品《獻給全世界青年Il與Ill》(Dedicated to the Youth of the Whole World Il and Ill)。
這件作品被放在展覽入口,雙頻道錄像一開始都呈現當代青年於銳舞派對的生命力,在那裡,銳舞派對是青年們創造出的一個隔絕戰爭、逃離焦慮的異世界。但是,鏡頭一轉回到日常,則是聚焦於回歸現實後的多種複雜情緒,異世界彷彿成了一場夢境。

這件作品重要的是,即便拍攝場景都相同,但力道不會一樣,原因在於時間;不同的年份與背景會改變觀眾的感知,當被放在同一平面上討論時,就會形成一種強烈的感官差異,2019年與2023年──現實與夢境、時間流動帶來的變與不變、日常生活與遁逃狀態,其多重感受與認知邊界的探索,一開始就為《依然喜悅:從烏克蘭走向世界》做出有力的宣言。
除了錄像,令我印象深刻的還有藝術家西蒙・波斯特(Simone Post)以棉花糖重組、解構吊燈等家具的作品《她知道她/它/他們會融化》(She Knew She/It/They Would Melt),在這裡,波斯特透過物質性的轉化,建構出記憶、虛構與現實空間的對話──棉花糖的柔軟特質,甚至是甜蜜氣味,放在戰爭底下的暴力顯現出「動盪中仍保持的溫柔之聲」,與之形成鮮明對比;而棉花糖容易融化,是不穩定的物質,波斯特於此同時強調了溫柔的脆弱以及任意摧毀的可能性,更進一步拉出了戰爭陰影的存在。

至於波斯特從物質性進一步思考的是,生活本身的不確定,它可能包含但不限於戰爭日常下的狀態,是全人類的普世經驗,這是一個「脆弱但同時也能是抵抗的」的柔情陳抗。
於是,無論是從錄像還是物件為例,在「喜悅」之名底下,從現實世界到情感想像,藝術家們都邀請觀者在這個戰爭世界中反思生存/活,並且回到人類內在擁有的喜悅力量──這樣的轉譯,即是透過藝術去回應政治。
最後,我們已經知道「藝術歸藝術、政治歸政治」是一個幼稚的扁平想像,而在以「國家」為單位作為展示的威尼斯雙年展,藝術與政治更不是光譜的兩端,而是需要共存的實踐,至於如何實踐、如何回應,是藝術存在的價值,它帶領人們走向更幽微的深處,看見平常存在但不易發現的良善美好,以及骯髒汙穢。
這是威尼斯雙年展的真正意義──是所有大型國際藝術展都該提出的重要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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