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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傑憶/從法西斯少女到義大利最挺台領袖,台灣仍需小心「雙面梅洛尼」的交友陷阱
2022年10月23日,義大利新任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從前總理德拉吉(Mario Draghi)手中接過搖鈴,開始主持首次新內閣會議。(攝影/AFP/Andreas Sola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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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疑問,台灣將是義大利的重要關切事項」,義大利第一位女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如此對《中央社》表示。她還譴責了中國對台灣的軍事威脅,認為歐盟應該動用更多政治和外交手段施壓中國,並批評義大利加入北京的「一帶一路」是個錯誤。

梅洛尼領導的極右派義大利兄弟黨(Fratelli d'Italia)在9月25日的國會大選同時拿下參議院和眾議院的26%選票,她與聯盟黨(Lega)義大利前進黨(Forza Italia)組成的右派聯盟獲得過半席次。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快速組成內閣並在10月22日宣誓就職,成為1946年義大利共和國成立以來的第68任政府。

梅洛尼是義大利史上第一位女總理,也可能是歷年來最親台的義大利總理。

梅洛尼年僅45歲,但有30年的從政經驗。15歲時,她在羅馬勞工區加入緬懷法西斯精神的義大利社會運動(Movimento Sociale Italiano),在這裡,年幼就被父親遺棄、和母親與姊姊相依為命的梅洛尼找到第二個家。隨著聲勢鵲起,這段法西斯過往成為她面對國際媒體的「必答題」,也讓她充滿戒心。她用書面訪問的方式,透過台灣《中央社》妥切傳達她的兩岸立場,也迴避了讓她尷尬的問題。

台義關係多年冷淡,首位女總理罕見對兩岸局勢表態

多年來,義大利對台灣維持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關係,武漢在2020年初爆發COVID-19疫情,義大利政府在缺少資深外交官與會的情況下倉促禁止中國航班,不只惹怒北京,也無辜牽連到台灣航班。隨後台灣以非洲豬瘟為由,禁止進口義大利豬肉,也讓兩國關係橫生枝節。

不過,國會友台小組主席馬蘭(Lucio Malan)從義大利前進黨轉投義大利兄弟黨,新任經濟部長烏爾索(Adolfo Urso)在擔任國會國家安全委員會(Copasir)主席期間密切關注中國銳實力,該黨剛當選參議員、曾擔任外交部長的特爾濟(Giulio Terzi)也是反中健將,因此梅洛尼對中國的擴張主義的確有所警惕。

競選期間,梅洛尼高調在Twitter大秀她與台灣駐義大利代表的照片。她期待與台灣半導體產業合作,推動文化、觀光、公共衛生和科學研究交流之外,面對即將在2024年到期的「一帶一路」協議,梅洛尼迂迴表示:「如果明天就要續約,很難有續約的政治條件。」加上時間背景的限制後,她留下一點餘地:「希望隨著時間演變,北京能放軟語調。」

飆漲的能源價格和通貨膨脹是最熱的選舉議題,關於地緣政治的爭論則聚焦在對俄的經濟制裁,以及對烏克蘭的軍事支持,義大利與中國的關係並非選民關注的焦點,梅洛尼高調對兩岸局勢表態顯得突兀。多位分析家認為,她的發言是說給美國聽,透過支持台灣表達反中立場。美國也在偵測,組閣的紛擾塵埃落定後,義大利國會議員組團訪台的可能性。

新任文化部長桑吉禮安諾(Gennaro Sangiuliano)與梅洛尼熟識多年,他向筆者表示,梅洛尼認為一旦中國攻擊台灣,西方必須像支持烏克蘭一樣支持台灣,「毫無疑問的,她會用更批判的角度處理對中國的關係,不會重回五星運動的時代。」

為了向美國輸誠,梅洛尼與最佳損友、極右聯盟黨劃清界線

梅洛尼把義大利加入「一帶一路」的責任甩鍋給2019年聯合執政的五星運動,不過,當時在野的她並未明確反對,僅模糊表示,「當我們要坐下跟中國簽協議時,也要指出他們的不公平競爭。」更重要的是,她刻意忽略「一帶一路」的帶路人杰拉吉(Michele Geraci)是由聯盟黨推薦擔任經濟部祕書長,一手策劃習近平鑼鼓喧天訪問義大利,打響第一個G7國家加入「一帶一路」的大外宣。

義大利在2018年的大選後,由五星運動和聯盟黨組成民粹大集合的「五星聯盟」,政府一上路就內鬨不斷,讓中國有了見縫插針的良機。義大利在2019年春天加入「一帶一路」時,跟梅洛尼一樣極右的聯盟黨主席薩爾維尼(Matteo Salvini)擔任副總理,他最終在美國的壓力下見風轉舵,表示必須保護國家利益,並以在南部參加競選活動為由,缺席在總統府宴請習近平的午餐,但派出聯盟黨成員參加。

薩爾維尼臨時抽腿和「一帶一路」保持距離,北京在2020年通過香港《國安法》後,他更是大動作到中國駐羅馬大使館前快閃抗議,但作秀式的忽然撐香港無法消弭美國對他的疑心;加上他與俄國總統普丁(Vladimir Putin)陣營過從甚密,密謀要讓「義大利更加獨立以擺脫美國和歐盟的指引」,俄烏戰爭爆發後,他對烏克蘭的支持依舊搖擺不定,洗刷不掉親俄的色彩。反覆無常的薩爾維尼將在新內閣擔任基礎建設部部長兼副總理,梅洛尼向台灣示好、批評「一帶一路」,是向美國輸誠,也是為了和這位盟友劃清界線。

義大利以「黃金權」對外資設限,「一帶一路」逐漸胎死腹中

事實上,「一帶一路」已經胎死腹中,簽約時引起各方矚目的港口投資案,由於美國關切北京將藉此蒐集地中海周邊資訊,未曾揚帆出航。最具體的成果是,當時擔任經濟部長的五星運動成員迪馬尤(Luigi Di Maio)親自到中國賣了一些西西里島的橙子。

美國更擔憂的是,四處攻城掠地的華為是滲透西方的「特洛伊木馬」,警告義大利若使用中國的5G通訊技術,將被排除在北約(NATO)的共享情報網之外。加入「一帶一路」半年後,薩爾維尼退出內閣,「五星聯盟」崩潰,五星運動轉向與中間偏左的民主黨(Partito Democratico)結盟,形成「黃紅聯盟」。與美國溝通順暢的民主黨加入內閣後,義大利總理府強化了否決重要投資案的黃金權(Golden Power)
2012年制訂的「黃金權」(golden powers)法案,賦予義大利政府特殊權力,可決定非歐盟國家企業購買義國策略性資產之股權,且可提出禁止交易之否決權。於2019年續訂定第105號法令,擴大管制策略性產業之範圍,包括食品、水、健康照護、人工智慧、微處理器及機器人科技。目前義國提案將攸關重要能源來源之水力發電廠列入策略性產業。
,雖沒有劍指中國,但對5G設備設下重重障礙,原本在義大利大展身手的華為開始寸步難行。

前歐洲央行總裁德拉吉(Mario Draghi)在2021年初臨危受命擔任總理後,更是不動聲色大幅拉開義大利與中國的距離。他多次使用黃金權否決中國收購義大利無人機、半導體、機器人和種子公司等案子,加強收購戰略產業的通報和審查機制,通報的案例從2020年的342件,成長到2021年的496件。

黃金權並非量身訂製的反中機制,而是全面維護義大利戰略產業。今年收購義大利Cogne鋼鐵廠的台灣華新麗華也遇上黃金權審查,總理府提出附加條款,包括不准將技術轉移到歐盟境外、禁止將生產活動移出義大利、產能不足時優先滿足歐盟訂單等條件後,才點頭放行。

卸任前夕,德拉吉在今年9月底使用黃金權審核電信營運商的5G設備,幾乎全面排除華為設備,除了一次性合約,還要求營運商每年提交風險評估計畫。中國的銳實力仍伺機而動,但北京通過「一帶一路」送進義大利的特洛伊木馬慢慢被黃金權掏空。

曾在歐洲央行總裁任內搶救歐元免於崩潰的德拉吉,是無庸置疑的歐洲主義者。他在麻省理工學院取得經濟學博士學位,與美國關係良好,跟現任美國財政部長葉倫(Janet Yellen)私交甚篤,位在華盛頓的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也在今年5月頒發傑出領導人獎座給予這位堅定推動歐美合作的大西洋主義者

雙面梅洛尼:從崇尚法西斯的少女蛻變成務實保守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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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西斯、義大利、梅洛尼
2022年10月21日,義大利那不勒斯市區的廣場上,學生們上街反對由梅洛尼組成的新政府以及法西斯主義。(攝影/Getty Images/Ivan Romano)

梅洛尼也宣稱自己是大西洋主義者,她從2014年接掌義大利兄弟黨以來,全力正常化這個後法西斯政黨,把自己描繪成崇敬美國前總統雷根(Ronald Reagan)和英國前首相邱吉爾(Winston Churchill)的保守派。俄烏戰爭爆發後,梅洛尼義無反顧支持烏克蘭,試圖扭轉2014年俄國併吞克里米亞後,她反對義大利對俄國經濟制裁的親俄立場。

義大利兄弟黨的前身──國族聯盟(Alleanza Nazionale)創辦人費尼(Gianfranco Fini)是梅洛尼的政治教父,他在2006年提名年僅29歲的梅洛尼競選眾議員,並讓她當上眾院副議長。退隱政壇多年的費尼向筆者表示,國族聯盟是堅定的大西洋主義者,向來支持北約,因此梅洛尼的親美立場不是牽強附會的競選語言。

將近30年前,費尼就嘗試過把後法西斯政黨推往主流。源自義大利社會運動的國族聯盟在1995年成為政黨後,費尼卸下往昔對墨索里尼(Benito Mussolini)毫不退縮的支持,把自己包裝成現代化、開放的保守派。他提出賦予長久居住義大利、但尚未取得公民身分的移民投票權的主張,也認為家庭隨著時間流轉有了新的組成方式,沒有堅持反同婚,但他的黨羽認為這些主張背棄了右派的傳統價值。

費尼認為,不斷成長的梅洛尼已經蛻變成熟為識時務的保守派,不再是當年稱許墨索里尼是偉大政治家的天真少女。然而,梅洛尼的轉變像是時光倒轉的退化,不是與時俱進的演化,在「上帝、祖國和家庭」的口號下,堅持保守反墮胎的基督主義、血緣民族主義,並反對同性婚姻。她更像是同時有許多張臉,在用英文、法文和西班牙文錄製的影片中,精心打扮的她冷靜解釋壓迫猶太人的法西斯是陳年歷史;但她在造勢場合低沉怒吼著「若要移民,我們可以到委內瑞拉找,那裡有許多義大利後裔」,露出排外、種族主義的另一張臉。

美國前總統川普(Donald Trump)的軍師班農(Steve Bannon)是梅洛尼的知音,他自稱找到「班農定律」:「給右派民粹主義者一張理性的臉龐,就能勝選。」班農被逐出白宮後,2019年來到歐洲推動他的右翼民粹主義,看中梅洛尼的潛力,兩人在威尼斯的豪華飯店見面。當許多歐洲極右派擔憂被控與外國勢力結合而與班農保持距離,義大利兄弟黨和聯盟黨卻都表達了合作意願。

西歐朝向右派保守光譜傾斜,台灣仍需提防國際政治現實

川普在上一次美國總統大選落敗後,質疑選舉作假,他的支持者更闖入國會大廈引發暴動。梅洛尼說:「不能忽視有6,500萬人投給川普,我們歐洲的保守派將繼續與美國的這些保守派維繫穩固、有益的關係。」

即將到來的美國期中選舉兩黨戰況激烈,川普稱許梅洛尼的勝利為共和黨注入一劑強心針,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則在一場募款餐會上向美國民主黨的州長說:「你們看看,義大利發生了什麼事,民主岌岌可危。」事後白宮發言人緩頰,表示尊重義大利的民主選擇。但拜登旋即在另一個競選場合再度提到,義大利向右轉將助長民粹主義在美國捲土重來。

美國的民主黨對梅洛尼不放心,歐盟的建制派更是對懷抱川普主義的她疑心重重,畢竟高喊「美國優先」的川普在擔任總統期間與歐盟關係惡劣,班農也明目張膽表示,他期待民粹右派在歐盟再掀「英脫歐」旋風,甚至梅洛尼在競選期間也說:「歐盟的好日子結束了。」德國和法國對她冷眼看待,擔憂向她靠攏將會正當化各自國內的極右派地位,歐盟執委會目前則是對她聽其言、觀其行。

9月底勝選後,梅洛尼第一次在國際場合亮相是透過視訊參與西班牙反墮胎、反同婚的民聲黨(Vox)黨慶,與會的還有川普、匈牙利總理歐班(Victor Orbán)、波蘭總理莫拉維茨基(Mateuze Morawiecki),這些人在歐洲的政治光譜都被歸為極右派或民粹主義。梅洛尼在視訊影片中說:「我們不是怪獸,把我們的理念落實為政策,波蘭做到了。」

俄烏戰爭爆發後,波蘭堅定支援鄰國烏克蘭,淡化了歐盟對其民主退化的指責。梅洛尼更巧妙迴避了與她交情匪淺的歐班──他在2010年掌權後,一步一步箝制匈牙利新聞與學術自由、司法獨立,壓制性別少數族群的權利和墮胎權。歐洲議會在今年9月中投票通過,指出匈牙利已經淪為「選舉式威權」,雖有定期選舉但不再遵從基本的民主規範,但梅洛尼的政黨與歐班站在一起,指責這是歐盟聯邦派對匈牙利保守派政府的意識形態攻擊。

梅洛尼的交友圈顯露她兩張互相排斥的臉,一張是捍衛民主與人權的臉,支持烏克蘭對抗俄國;另一手則是極右的保守臉孔,與俄國在歐洲的最佳代言人歐班唱和──正是匈牙利一再阻撓歐盟對俄制裁。

新任參議院和眾議院的議長出爐後,梅洛尼愈來愈掩飾不住她極右的臉孔:與梅洛尼一起創立義大利兄弟黨的拉盧薩(Ignazio La Russa)將擔任參院議長,他毫不避諱對法西斯的追思,家裡堆滿墨索里尼的雕像、徽章等紀念品;來自聯盟黨的眾院議長方塔納(Lorenzo Fontana)不只反同婚、反移民,也反墮胎,稱許一樣捍衛傳統價值的普丁。就職前夕,梅洛尼的執政盟友、前總理貝魯斯科尼大肆吹噓他重拾與普丁的友誼,兩人互通「甜蜜蜜的信件」,並把引發俄烏戰爭的過錯歸咎於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

梅洛尼坦承她和台灣總統蔡英文的政治理念不同。處在霸權博弈風尖浪頭上的台灣,多一個朋友多一份資源,況且在現實國際政治舞台上,未必志同道合者才能結伴。與身為歐盟第三大國的義大利交好,可能讓愈來愈提防中國的歐盟更加友台,但物以類聚,梅洛尼的好朋友們背景複雜,台灣不能不小心交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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