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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2020──人間.疫象

│美濃│

音樂人林生祥:生活被強制關機,反而釋放了身心的傷痛與執念

林生祥,音樂創作人,49歲。

「磨難是老天爺給的訓練,有時讓我們變得更強壯。」

去年(2020)疫情爆發前,我的生活就是演出、錄音,不斷跑動。演出在哪裡,人就要到哪裡。過去這4、5年,大概有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時間在外面,錄音大部分都在台北,因為樂手都住台北比較多。

之前都是做音樂,這幾年新的學習是電影配樂。先是電影《大佛普拉斯》,後來做《陽光普照》,《陽》片的導演鍾孟宏在《大佛普拉斯》是監製,他是一個很會說電影的人,有一次在我家,他跟我說了電影第一幕,我覺得真的太引人了,直接問他說,「你要不要邀我去做電影配樂?」那時候我就掉進去電影裡面了。

做電影配樂,發現自己喜歡藏身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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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人、林生祥、疫情
創作電影幕後音樂,讓林生祥發現新的自己。(攝影/鍾士為)

之前看電影時有些厲害的配樂我都會注意,一講到片名,音樂就先跑出來了;還有些變成跟女兒生活中的配樂,像是打撲克牌剩最後一張,會自己配《教父》的音樂,就是在告訴她──要準備了,我剩一張牌而已喔!所以我之前就想,有沒有電影導演要找我配樂啊?

電影需要投入的時間很多,讀劇本、跟戲、創作,後來錄音,加上鋼琴、弦樂,要錄三次,那個情緒一直到電影上映、甚至台灣盛事金馬獎落幕之後,才慢慢有辦法走出來,覺得可以比較專心去做自己的計畫。這樣要走一年多的時間,做電影音樂花下去的心神真的滿龐大。

之前我也做過兒童紀錄片的配樂,長片部分則是《大佛普拉斯》、《陽光普照》、《男人與他的海》這三部電影。

我發現自己滿喜歡這個工作,在幕後某部分覺得很適合我,可以在錄音室跟自己喜歡的樂手、影像工作,電影宣傳時又不需要站在前面,只要站在第三線把工作完成就好。有時候覺得我的個性不是那麼適合當藝人,一個人要面對那麼多人。

自己的創作還是持續進行,電影配樂也是喜歡的,就看有沒有導演要找。一定要看了有感覺,但我不會說一定要做什麼,因為有團隊,樂手也需要舞台、負擔家計,作為一個團隊的核心,我會去考量這些事情,維持團隊轉動。

8個月沒演出,2020年「首演」在女兒畢業典禮

去年2月底錄新專輯《野蓮出庄》,錄完大概3月4日,本來7月要發,但因為疫情關係,演出都不能辦了,也延到11月才發行。那時在台北壓力還滿大的,因為有本土確診,大家可取得的口罩也不夠多,我也不曉得怎麼辦。

得去城市裡的時候想:「那旅館(安全性)怎麼辦?」那麼多從國外回來的,中央空調不曉得會不會傳染?當時很多疑問。到台北錄音時,找旅館找好久,終於在錄音室附近找到一家有獨立的空調,它以前是員工宿舍,後來改建成旅館。

錄完音回來後才開始意識到,這次可能不會那麼快有演出,有些藝文圈朋友會說要準備「吃土」了,但我很早心裡就想說不要急,反正就等,空下來的時間想辦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跟工作夥伴說,想要創作新的東西,那就好好寫歌,難得可以空下來轉換生活節奏和步調。當然每個人收入的狀況不同,但不得已的事情、就是不得已。

我大概8個月沒工作、沒演出,其他工作同伴狀況怎麼樣我不太清楚,我2020年第一個演出是在女兒畢業典禮,負責幫畢業班伴奏。後來6月底到8月初有些零星的小型演出開始出現,大概9月份慢慢進入之前的節奏,開始演出、辦演唱會。

斷捨離,重新賦予東西新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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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人、林生祥、疫情
受疫情影響,居家時間變多,林生祥開始整理過往生命累積的物品,轉念斷捨離。(攝影/鍾士為)

在沒有表演的期間,我就是順著老天爺安排。上半年錄完專輯後,不太想要動音樂上的腦筋;回到家發現,連附近學校的桌球場也關掉了,我很喜歡打桌球,一下沒地方可以打。於是,我開始發展可以在家的活動,想到10幾年前從淡水搬回美濃家裡的東西都還沒拆箱,開始一點一點大掃除,包括書、CD,還有黑膠唱片,一個一個歸位、洗乾淨,換上新的塑膠套。

一邊整理、一邊覺得有些東西不可能會用了,那一陣子,有朋友來就讓他們拿走。這是我第一次把CD拿出來送人,以前是捨不得的,現在覺得已經不會聽、做音樂時也不會參考,就送給需要的人。我的斷捨離能力比以前強了。

人的價值觀在改變,現在覺得有些東西不一定要留在身邊,如果沒有用到它,它不會創造價值,但是到了需要的人身上就變成有價值的東西了,自己不要老覺得以後還會用得到。

後來我也幫媽媽大掃除,發現我爸媽東西很少、在物質上很簡單,許多都是我們兄弟姊妹放在這的。有時候想想,人生好像也不需要那麼多東西。有一次整理黑膠時,我媽說,你去美國掃了150張黑膠回來,每天聽一張,一整年都輪不完。我想想,也對,而且聽音樂時會抓的都是超級超級喜歡的那幾張,有些就倒在那裡沒有人理。以前覺得要收藏,但放在那裡它就是沒有價值的東西,所以我後來轉變,把CD送人 。

老天爺強制關機,學習慢生活

有些樂器工具太久沒拿出來用,我也開始除鏽、上油,讓工具重回可以使用的狀態。對我自己也一樣。

前幾年,我常覺得好疲累喔,工作那麼多,Facebook動態回顧同一個時間做了什麼,我覺得很奇怪,這時間通常我都喊身體痛;不然就是工作結束完、過年左右開始身體痛,先痛一處,再痛另一處,一定痛一輪,有時候回來痛第二輪,痛完第二輪才會轉到比較正常的狀態。現在這樣休息,我覺得滿好的,強制關機。

去年還有另一個收獲,學會了桌球一些新技能。之前我打桌球,都是強攻;當疫情漸緩、學校的桌球場重新開放後,我開始練防守。隨著年紀大,身體沒那麼敏捷,學防守技巧滿好的,身體也比較不會拉傷。

「慢」,還滿適合描述我去年一整年的狀態──心情上、節奏上都變慢,打球、身體能力也變慢。有些東西不見得是去年才意識到,可能之前就有碰過其他事情,只是再加上這次疫情,做得更徹底。

不一定能回到以前狀態,也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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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人、林生祥、疫情
回顧2020年,林生祥覺得,「老天爺就是要我們『低度運轉』。」(攝影/鍾士為)

這次疫情後,我覺得不一定能回到之前生活狀態,我和家人沒有那麼擔心,覺得不能動的時候就不要動。我跟女兒講,爸爸是做表演的人,相對於規律上班的人,有更多時間跟家人相處,但遇到疫情就沒收入,做一個規律工作的人或者軍公教,在變動時代就比我們好,有固定薪水。不同時間點發生的事情,會看到每個職業價值在哪裡,有時因為疫情看到過去沒看到的事情,也是一種新的學習。

我們這種工作本來比起上班就相對不穩定,所以我常會預想發生事情時要怎麼穩定下來。在演出比較困頓的時刻,像是我剛出道時、女兒出生時,都曾面臨演藝事業大低潮,遇過一、兩年都沒什麼演出;小孩出生後對於金錢、物質上的要求,又和沒小孩時是滿不同的狀態,那時我便開Facebook帳號找出路,真的找回過去的樂迷,而且什麼演出都接,一場2,000元也去,生活狀況也漸漸有了改變。

我覺得一個人的生命裡都會遇到這些,不一定是物質的,可能是身心上的折磨,這就是老天爺給的訓練,我希望能慢慢變得更強壯。這些年我都會一直想說如何安身立命,安頓好自己的身心,就是順著走,因為之前有遇過,所以像去年這樣覺得還好,老天爺就是要我們「低度運轉」。

取消了就等下一次吧,期許自己優雅處理

我才剛發了新專輯,目前還沒有思考音樂上的創作,不過今年度會有很多新嘗試,第一次和管弦樂團合作,首次踏上兩廳院的舞台,4月「我庄三部曲」會有20人在舞台上。今年如果疫情控制得當,可能有4場接近古典音樂場地的演出,目前聽到兩首DEMO(試聽帶),還在摸索,不過現在看一些古典場演出,會開始想他們在幹嘛、為什麼聲音變這樣,嘗試去了解他們的運作,注意指揮和樂手,面對新的演出型態就試試看。

從以前唱歌,到後來做電影配樂、今年的管弦樂,都不是我自己決定的,就是順著走。我也沒想到做完電影配樂,再隔個一年,可以透過朋友牽線,跟古典圈樂手有新的合作,不是特意經營,就只是往下,計畫自己跑出來。

面對低潮,就想辦法掙脫開來。像是2003年交工樂隊解散,我得了躁鬱症,靠寫歌、運動脫離那狀態。到我這年紀,很多時候沒辦法自己決定要做什麼,現在比較能接受這樣的事情。以前跟朋友約,臨時當天有事,我會想「怎麼會這樣?」現在只覺得,那就再等下一次吧,這次沒有緣分。很多生活小事我開始這樣想,所以像是不能演出,我也就是順著,可能也剛好自己年紀到了,面對事情變化比較自在。

「我庄三部曲」在兩廳院「2021台灣國際藝術節流(TIFA)」4月16日的演出,2月初售票超過7成5、逼近8成,只是隨著疫情可能出現變化、演出也可能就要取消。不過老天爺怎麼決定,我們就順著走。以前老天爺不會逼你思考這個啊,現在的我,心態上不會覺得取消很可惜或怎麼樣,老天爺給了這緣分,到時候萬一不行,就等下一次吧,如果今年不能表演就再看看,或是用不同形式演出。

不管是處理演出的事務,或是調整身心,過去都已經有一些經驗,希望現在會處理得比較優雅,不會那麼慌亂,希望自己有那個能力。但也不一定喔,人生都是很難說的,可能性太多,就當成學習,一個一個來,事情來了想辦法看怎麼做會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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