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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還是放死?大翅鯨「提米」的41日德國擱淺記,一場撕裂社會的生死寓言
2026年4月29日週三上午,受困於波羅的海淺灘多日的大翅鯨,正經由充水駁船移往外海。(攝影/Philip Dulian/dpa via AFP)
2026年4月29日週三上午,受困於波羅的海淺灘多日的大翅鯨,正經由充水駁船移往外海。(攝影/Philip Dulian/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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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在德國海岸擱淺長達41天、卻始終存活的大翅鯨(Humpback whale),引發全球海洋學界對鯨豚救援的爭論。對這頭鯨魚生命倒數與生存權利的關注,更一度壓過伊朗危機、俄烏戰爭和物價飆漲壓力等重大新聞,成為2026年春天德國最意外、最具戲劇張力、且引起全國辯論,卻也引起最多社會矛盾與對立的衝突性議題。

但這頭鯨魚的命運,以及人類究竟應不應該介入救援的情感與科學之爭,又為何會與陰謀論、行政混亂、網紅政治和狂熱情緒互相牽引,形成一場在後真相時代衝擊德國社會的「鯨魚寓言」?

2026年3月3日,德國北部的海港城市維斯馬(Wismar)正迎來冷冽的初春午後,但幾艘剛進港的海釣船卻在無線電裡手忙腳亂──因為在港區裡,他們全都看見了那頭巨大的黑色鯨魚。

在維斯馬所在的波羅的海,每年總會有幾頭不走運的鼠海豚在海灘上擱淺。然而鼠海豚通常成群出沒,成熟個體的體型大多介於1.3~1.5公尺之間;這回維斯馬港出現的「不速之客」,卻是一頭身長超過12公尺、頭部被好幾層刺網緊緊纏繞的大型鯨魚。

當天最早趕到鯨魚身旁的,是以對抗捕鯨聞名的跨國保育組織海洋守護者(Sea Shepherd)
過往,海洋守護者經常以衝撞、破壞捕鯨船的激烈行動而獲得國際輿論的兩極評價:一派意見盛讚他們是海洋保育的「衝組」英雄,但另一派意見則譴責他們根本是「環保恐怖分子」。但在德國海域,海洋守護者卻是協助處理鯨豚受困與擱淺問題的主力NGO之一。
,他們卻對緊緊纏住鯨魚嘴巴的刺網束手無策;更令救援團隊擔心的是,這頭鯨魚的身上還出現了不明病變,尤其是背鰭部位,就像「被石化」一樣,出現不規則的突起顆粒與皮膚龜裂,這也讓專家第一時間難以判斷這頭鯨魚的物種與健康狀況。

迷路的鯨魚和救援團隊在維斯馬港內周旋了一整個下午,直到傍晚時刻才出海離去。但鯨魚身上的層層刺網並未卸除,為避免牠因為嘴巴被纏住而無法進食,海洋守護者遂一路尾隨著這頭鯨魚,一邊臨時改造出一套能切割漁網、卻不至於傷到鯨魚的切割桿,一邊確認鯨魚的狀況。

這場救援行動就這樣在波羅的海上持續超過兩個星期。直到3月20日,海洋守護者總算替牠拆除了大部分的纏繞漁網,整起行動才暫告「圓滿落幕」。

不料3天後,同一隻鯨魚卻在50公里外、德國西北的蒂門多弗施特蘭德(Timmendorfer Strand)的沙洲淺水區擱淺。自此,這頭鯨魚的命運,竟在德國引爆了一波宛如現代寓言般的社會分裂與對立。

牠為何不該在這裡?擱淺在波羅的海的北大西洋大翅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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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3日,救援人員在蒂門多弗施特蘭德海灘觀察首度擱淺的大翅鯨。為了減少對動物的驚擾,警方隨即封鎖周邊區域。(攝影/Jens Büttner/dpa via AFP)
2026年3月23日,救援人員在蒂門多弗施特蘭德海灘觀察首度擱淺的大翅鯨。為了減少對動物的驚擾,警方隨即封鎖周邊區域。(攝影/Jens Büttner/dpa via AFP)

蒂門多弗施特蘭德原本是以金色沙灘聞名的濱海度假小鎮。2026年3月23日凌晨,鎮上的幾間旅館櫃檯紛紛響起投訴電話,甚至有房客氣得打電話報警,抱怨房間外傳來一陣陣擾人清夢的「低鳴噪音」。

這頭鯨魚擱淺在離岸十幾公尺處,儘管牠的精神狀況良好、外觀也沒有嚴重受傷,卻依然受困在沙洲淺水區。漲潮時,沙洲的水位不足以讓鯨魚游出淺灘;退潮時,牠有三分之一的身體暴露在水面上──而諷刺的是,正因為鯨魚身陷淺灘難以動彈,獲報趕來的鯨豚專家們才終能確認:牠並不屬於波羅的海,而是一頭年輕、尚未完全成熟、迷路的北大西洋大翅鯨。

接手救援的德國水陸野生動物研究所(Institut für Terrestrische und Aquatische Wildtierforschung,簡稱ITAW)指出,這頭擱淺的大翅鯨,初判是一頭4~6歲,體重大約12公噸的雄性亞成體。

北大西洋的大翅鯨族群,通常會依循每年超過8,000公里的季節性遷徙,在北半球冬季,通常會南下溫暖的加勒比海交配繁殖,等到春夏時節再北返北冰洋覓食。但北大西洋大翅鯨前往北冰洋的路線,通常會只會途經北海,只有少數生病、年幼、或單純迷路的大翅鯨,才會誤入海水鹽度較低、洋流不對、食物種類也較少的波羅的海。

研究鯨豚生態的德國海洋博物館(Deutsches Meeresmuseum)解釋,雖然波羅的海並不是大翅鯨常態活動的海域,但從中世紀留下的歷史資料來看,德國過去經常有迷途的大型鯨魚擱淺。然而,隨著西方捕鯨工業在19世紀大舉擴張,北大西洋乃至於全世界的大翅鯨數量因此銳減──特別在1850年代之後,德國沿海更是超過150年都未曾再有大型鯨魚擱淺的紀錄。

直到20世紀下半葉,海洋保育意識在國際抬頭,商業捕鯨也被絕大多數國家所禁止,大翅鯨數量才重新回升。根據世界自然基金會(WWF)的估計,全球大翅鯨的數量,目前已恢復到8萬4,000頭左右;其中,南大西洋的大翅鯨群體,過去10年更以每年7~12%的增幅成長。因此,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名錄(IUCN Red List)也在2008年,將大翅鯨的保護等級,從「易危」(Vulnerable)下調為「無危」(Least Conce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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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大翅鯨的數量目前已恢復到8萬4,000頭左右,2008年,大翅鯨的保護等級也從「易危」下調為「無危」。大翅鯨數量的恢復、海洋溫度變化與魚類資源枯竭,也讓族群面臨新的問題。(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全球大翅鯨的數量目前已恢復到8萬4,000頭左右,2008年,大翅鯨的保護等級也從「易危」下調為「無危」。大翅鯨數量的恢復、海洋溫度變化與魚類資源枯竭,也讓族群面臨新的問題。(圖片來源/Public Domain/Wikimedia Commons)

大翅鯨數量的恢復,也讓族群面臨新的問題。由於海洋溫度變化與魚類資源枯竭,大翅鯨活動路線因為覓食而愈發分散;特別是遷徙經驗不足的年輕鯨魚,更日漸頻繁地「迷路」,游入過往少見蹤影的海域或是人類活動密集的濱海地區。

於是,大型鯨魚與船舶相撞、擱淺的通報愈來愈多,海洋學者也從擱淺鯨豚身上發現各種過去少見的疾病。例如,這頭擱淺在蒂門多弗施特蘭德海灘的年輕大翅鯨,身上出現的不規則凸起與龜裂病變,就可能與波羅的海的海水鹽度較低,導致鯨魚抵抗力下降、遭到真菌感染有關。

「動保系網紅」現身,拯救擱淺鯨魚的英雄與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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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6日,德國「動保系網紅」萊曼(Robert Marc Lehmann)在岸邊觀察擱淺的大翅鯨。其接近大翅鯨、介入救援行動等行徑,引發爭議。(攝影/Daniel Bockwoldt/dpa via AFP)
2026年3月26日,德國「動保系網紅」萊曼(Robert Marc Lehmann)在岸邊觀察擱淺的大翅鯨。其接近大翅鯨、介入救援行動等行徑,引發爭議。(攝影/Daniel Bockwoldt/dpa via AFP)

大翅鯨在蒂門多弗施特蘭德擱淺之後,立即引發了政治問題。

由於過去百年來,大型鯨魚鮮少出現在德國海濱地區,因此德國政府內部目前並不存在一套針對「大型鯨魚活著擱淺」的應變與協調程序。通常來說,迷航或擱淺的鯨魚,需由當地主管機關負責處理,因此蒂門多弗施特蘭德市政府即自動成為安置鯨魚的責任單位。但蒂市只是一座人口僅有8,000多人的小鎮,無論是專業經驗還是預算資源,都不足以自行處理這頭擱淺的大鯨。

更糟的是,大翅鯨擱淺的時間緊鄰德國的復活節假期;如果鯨魚死在沙灘上,為避免「鯨爆」和運送風險,解剖必須就近在擱淺的海灘上露天進行。但屍檢過程中的血腥味和沙灘封鎖,勢必將嚴重影響小鎮賴以為生的假期觀光。

而若要救援這頭12公尺長的大型鯨魚,讓牠從沙洲安全脫困,無論是蒂市、德國政府,甚至是整個歐洲的海洋學界,其實都沒有成功案例可循。因此,蒂市市長一方面只能請求ITAW派出鯨豚專家團隊,組成前進行動指揮所;另一方面則透過媒體放出「亟待各方資源幫忙」的求救訊號。

ITAW團隊發現,這頭大翅鯨雖受困淺灘,但沒有嚴重外傷、健康尚可,背鰭也未因飢餓或虛弱而出現凹陷。參與救援的ITAW鯨豚專家施尼茨勒(Joseph Schnitzler)當時也向德國《明鏡週刊》(Der Spiegel)指出:這顯示鯨魚身體狀況相對良好,「現在就放棄希望、甚至徹底放棄這頭鯨魚,絕對為時過早。」

儘管滿懷希望,救援團隊卻遇到了超乎想像的困難。在鯨魚擱淺的頭36小時裡,ITAW不斷試著用小艇製造波浪、播放「鯨歌」錄音,試圖引導大翅鯨趁著海水漲潮時,自行游離沙洲。但此舉未果,潮汐的變化也讓沙洲水位愈來愈低。於是,救援團隊只能採取更為冒險的B計畫:動用重型機具,在淺海沙洲挖出一條足以讓鯨魚通行的「逃生水道」。

由於一般的怪手根本無法進入地質鬆軟、海浪高度卻能淹過一個成人的鯨魚擱淺區,救援團隊只好從200公里外、連夜調來一種特殊的浮船式挖土機。不料由於海水混濁、風浪又比預期更高,當挖掘行動接近大翅鯨時,怪手駕駛員根本無法保證會不會鏟傷鯨魚──但危急時刻,一名自告奮勇參與救援的「動保系網紅」萊曼(Robert Marc Lehmann),竟跳下海中、游到大翅鯨身旁,一邊以自己的肉身在海浪中量出安全距離,一邊大喊指揮怪手的下鏟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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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6日,救援團隊嘗試在淺灘協助大翅鯨脫困。由於擱淺區的海床地質鬆軟,即便動用特殊的浮船式挖土機,在海浪衝擊下仍難以在不傷及鯨魚的前提下,精準挖出逃生水道。(攝影/Daniel Bockwoldt/dpa via AFP)
2026年3月26日,救援團隊嘗試在淺灘協助大翅鯨脫困。由於擱淺區的海床地質鬆軟,即便動用特殊的浮船式挖土機,在海浪衝擊下仍難以在不傷及鯨魚的前提下,精準挖出逃生水道。(攝影/Daniel Bockwoldt/dpa via AFP)

46歲的萊曼是以野生動物生態為主題、擁有109萬人訂閱的德國YouTuber。他早年曾在海洋研究的學術單位短暫工作,但自稱無法接受學界對待動物的方式而離職,之後他就一直以自由攝影師、紀錄片導演與生態作家的多重身分,在世界各地取材拍片。當大翅鯨在蒂門多弗施特蘭德擱淺後,萊曼便趕到救援指揮中心,並說服蒂市市府讓他以「海洋救援志工」的身分加入團隊。

帶著攝影器材加入救援團隊的萊曼,雖不見得具備足以扭轉鯨魚命運的能力,但隨著這場大翅鯨救援開始成為全德國的關注焦點,不僅發行量最大的右翼小報《圖片報》(Bild)開始直播這頭鯨魚的一舉一動,各大新聞網、甚至是德國公廣系統的《北德廣播公司》(NDR)也都以頭條新聞的規格更新救援進度。因此,讓極具社群影響力的萊曼加入團隊,也正好補上地方政府的公關需求。

萊曼的加入,雖讓大翅鯨的處境得到倍增的輿論關注,但這名YouTuber直播救援行動討論,讓救援策略的分歧爭辯公開上網,這種「公審式」作法激怒了團隊中的海洋生物專家──其中,萊曼跳入海中、觸摸大翅鯨的行為,更是引起最嚴厲的批評

ITAW派往救援現場的鯨豚獸醫指出,國際間對於大型鯨魚的救援行動,有很明確的「避免觸碰」原則,因為鯨魚很可能會因為人類接近而感到緊張,這一來會加劇擱淺鯨豚承受的生理壓力、增加牠的痛苦與死亡風險;二來鯨魚的緊張行為也可能對救援者造成傷害。

最令鯨豚學界憤怒的是,萊曼魯莽下水的「指揮行動」不僅一隻手觸碰了鯨魚,另一隻手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出自拍棒,記錄了自己與這頭大翅鯨的「救援接觸」。

萊曼事後在社群網路上辯解,自己和大翅鯨自拍的目的,絕不是為了搶流量、拚點擊,而是得近距離記錄鯨魚當下的壓力狀況;他出手碰觸鯨魚,是因情況危急且別無他法,他更強調「根據自己過去的經驗⋯⋯撫摸鯨魚、直視牠的眼睛,才是安撫牠、讓牠信任人類的最好方法⋯⋯因為鯨魚和狗一樣,都是有靈性的動物,而大翅鯨也只是體型比狗『大一點』罷了。」

鯨豚學者大多批評萊曼的「讓鯨魚信任我」之說,根本是偽科學言論。在萊曼與救援團隊公開撕破臉之際,3月27日凌晨,這頭擱淺4天的大翅鯨,竟還真的趁著漲潮自行游離了沙洲。

極為驚喜的救援團隊,在天亮之後也馬上整隊出海,希望用船團引導這頭仍在濱海地帶徘徊的鯨魚往深水區前進。正當引導行動即將開始之際,未獲救援團隊邀請出海的萊曼,竟然開著一艘租來的小艇衝入了救援船團中,要求ITAW派來的現場指揮官「聽從我的戰術命令」。

萊曼團隊的亂入,不光打亂了引導計畫的執行,他們借來的小船上也沒有用於和其他船隻聯繫的無線電設備,雙方只能靠訊號極差的手機溝通,甚至得扯開喉嚨在海上互吼。但沒帶聯絡設備的萊曼,卻偏偏帶上了一台無人機,並在未協調其他船隻、也不顧鯨魚已產生緊張反應的情況下,逕自操控無人機在大翅鯨和各船之間穿梭飛行拍攝,進而讓引導行動亂成一團,變成大翅鯨、救援船隊、萊曼三方互相阻礙亂竄的「海上鬼抓人」。

再也無法忍受萊曼行為的水上警察終於出面,用擴音廣播要求萊曼結束行動。據岸上目擊者的說法,萊曼一開始似乎不願意聽從警方的指示,雙方就這樣在海上一度僵持。最終,萊曼才怒氣沖沖地退出行動,返回岸上。

萊曼退隊後,大翅鯨仍繼續和救援船團進行這場混亂的海上鬧劇。直到3月27日深夜,大翅鯨突然縱身潛入海裡,接著再一次地消失在黑暗的大海中央。

擱淺的大翅鯨終於逃離了致命的沙洲,而以《圖片報》為首的德國媒體,還給這頭大翅鯨取了一個孩子氣的名字──「提米」(Timmy),取自於牠的擱淺地、蒂門多弗施特蘭德海岸的簡稱──並興奮地在新聞版面上歡呼:「提米自由了!」(Timmy frei!)

就連在直播中公開和救援團隊翻臉的萊曼,也忍不住動情感嘆:提米的重獲自由,不只感動了自己,也讓身處中東危機、能源短缺、經濟壓力與社會紛亂之中的德國,曾因此快樂過一天。

但真的只有一天。

「提米」或「希望」?為擱淺鯨魚命名的辯論

這頭擱淺的大翅鯨,在德國至少有3個通用名字,分別是媒體取的「提米」(Timmy)、護鯨人士叫的「希望」(Hope),以及用大翅鯨的德文(buckelwal)為暱稱的「巴克利」(Buckli)──但「該不該給鯨魚取名?」卻在學界引發相當大的辯論。

事實上,為動物取名,一直是生態保育中常見的策略。有名字的動物,更容易在媒體曝光、被社會大眾記住,並引發同情與情感連結,進而使該動物與其族群的保育狀況受到更多關注。根據美國喬治城大學的研究,以海豚為例,一般民眾愈能辨識單一個體的特徵,對該動物及其族群的同情心和保護意願也就愈高。

這種「共感聯繫」的操作,不僅經常運用在瀕危動物的保育宣傳,也常見於自然科學的科普推廣;動保團體為了阻止特定動物被人道處置──例如接近人類聚落的猛獸──也經常透過為個體命名,來爭取公眾關注。

過去,德國學界也會為擱淺或迷航的大型鯨魚取名,但通常只會在觀察結案之後──例如消失、游走或死亡──才用於科普推廣與紀錄。然而,這回「提米/希望/巴克利」的問題在於:該個體不僅長期擱淺,還正面臨是否人道處置的決定。此時給牠一個人類名字,反而可能讓公眾投射在動物身上的情感影響科學判斷。因此,儘管「提米」已經成為國際輿論代稱本次德國擱淺風波的新聞代名詞,德國學界仍大多避免用人名來稱呼這頭鯨魚。

專家別無選擇,但社會氣氛卻拒絕讓這頭大翅鯨被「安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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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2日,民眾在麥克倫堡-佛波門邦(Mecklenburg-Vorpommern)聚集,抗議政府停止救援計畫。手舉牌上寫著「專家在哪裡?」以及指責政府虐待動物、任由鯨魚死去的字眼。(攝影/Marcus Golejewski/dpa via AFP)
2026年4月12日,民眾在麥克倫堡-佛波門邦(Mecklenburg-Vorpommern)聚集,抗議政府停止救援計畫。手舉牌上寫著「專家在哪裡?」以及指責政府虐待動物、任由鯨魚死去的字眼。(攝影/Marcus Golejewski/dpa via AFP)

起初,追蹤團隊以為這頭鯨魚或許即將北上,繞過丹麥、重回大西洋;但脫離沙洲的大翅鯨,反而一路往東,重新回到了牠一開始被人發現迷路的地方:維斯馬港。

3月28日上午,水警局(Wasserschutzpolizei,簡稱 WSP)
是德國負責監管河流、湖泊、運河和沿海水域航運安全的專業警察組織。
在維斯馬港北方5公里的鯨魚島(Insel Walfisch),發現了再度擱淺在淺水沙洲的「提米」。但由於鯨魚島是禁止人類登島的指定自然保護區,大翅鯨的擱淺地水深也剛好超過2公尺,因此救援團隊選擇按兵不動,希望牠能自行脫困。而兩天後,大翅鯨再次移動身體,但牠卻沒游入波羅的海,反而在鯨魚島北方的珀爾島(Insel Poel)沙洲第三次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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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處置這頭擱淺鯨魚的責任,已轉為維港所在的麥克倫堡-佛波門邦政府(Mecklenburg-Vorpommern)接手,並由邦農業與環境部部長巴克豪斯(Till Backhaus)全權指揮。

在目睹了前一次鯨魚擱淺引發的「網紅之亂」後,巴克豪斯這回立刻召集了全德國最頂尖的鯨豚救援團隊,包括德國海洋博物館、ITAW、海洋守護者和綠色和平組織(Greenpeace)也都派出專家趕赴擱淺現場。但4月1日──也就是大翅鯨第三次擱淺的隔天──巴克豪斯卻召開記者會,宣布了政府和專家團隊共同的決定:「即日起,人類將停止所有救援行動。」

巴克豪斯轉述專家判斷,指出這頭大翅鯨在一個月之內至少已被發現三度擱淺;就算短暫脫困,牠也一直在沿岸水面徘徊,很少潛入深水區。這顯示這頭大翅鯨的方向感或健康狀態,可能已出現障礙,且並未因人類介入而改善。此外,從第二次擱淺之後,這頭大翅鯨的活動力也明顯下降。

目前並沒有人工餵食大型鬚鯨的方法;除了死後解剖,鯨豚專家也無法精準掌握這頭鯨魚的病因,更別提為牠投藥治療──換言之,這頭大翅鯨存活的機會已經相當渺茫。

在宣布暫停行動之前,麥佛邦政府其實曾透過管道,向鯨豚研究經驗更豐富的冰島國家海洋研究所(MFRI)求助,但對方卻認為應該避免延長這頭鯨魚的痛苦,並回覆了一份由國際捕鯨委員會(IWC)指導的「鯨豚安樂死方法指引」。

在鯨豚擱淺的應對行動中,安樂死一直是極為敏感、但又攸關動物福利的爭議議題。一般來說,救援團隊在發現擱淺鯨豚後,除了個體出現嚴重外傷、大量出血、尾鰭骨折或生殖器外露等生命跡象衰弱的徵兆之外,年幼或脫離群體後無法獨立生活者,也都建議在避免人為干擾的狀況下,任其自然死亡;或者以縮短動物痛苦為目的,執行安樂死。

在IWC的指引中,安樂死擱淺鯨豚的方法主要分為:向心臟注射藥物用特殊子彈擊碎腦幹,以及在鯨魚頭部裝設炸彈。但面對大型鯨魚,光是要精準配出足量的致命藥物,並穿刺厚達數公尺的皮膚與層層鯨脂、將藥物送入心臟動脈,執行門檻就極為困難;而用特殊子彈或炸藥擊碎鯨魚的腦部,雖是IWC針對大型鯨魚安樂死的建議方式,但由於大翅鯨的頭骨非常堅硬,鯨豚學界又缺少足夠的資料與實證經驗能確保精準「爆破」大型鯨魚,因此冒險使用炸彈的結果,要不施力過猛、死狀慘烈,可能造成倫理危機;要不就是無法一擊斃命、反而讓鯨魚承受更多痛苦。

「聽起來殘忍,但我們現在唯一可行的選擇,就是等待這頭鯨魚在淺灘餓死,」代表德國海洋博物館參與救援任務的鯨豚專家加盧斯(Anja Gallus)對《南德意志報》(Süddeutsche Zeitung)坦言,「當然令人難受,但這就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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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5日空拍畫面顯示,大翅鯨依然困在珀爾島附近的低窪沙洲中,此時官方已決定不再介入。(攝影/Philip Dulian/dpa via AFP)
2026年4月25日空拍畫面顯示,大翅鯨依然困在珀爾島附近的低窪沙洲中,此時官方已決定不再介入。(攝影/Philip Dulian/dpa via AFP)

在衡量專家意見與動物福利後,麥佛邦政府決定不再介入擱淺鯨魚的命運,任其在沙洲等待生命的結束。然而,德國輿論的反對意見,卻排山倒海而來。

首先是以萊曼為代表的救援派網紅,憤怒地質疑德國政府和學界的傲慢、封建、官僚主義,認為他們刻意無視這頭鯨魚所展露的「求生意志」;而另一個自稱是全球鯨豚救援行動監督的匿名志工團體「不再擱淺」(Stranded No More),也引用澳洲的鯨豚擱淺應對指南為本,質疑「提米」明明生命徵狀穩定、也沒有任何不可康復的傷勢,根本不符合該指南對於「安樂死/放棄救援」的標準。

「不再擱淺」組織主張:人類應該面對的問題,絕不是海洋學界估算的「這頭鯨魚獲救希望有多大」,而是有能力行動的我們,是否已竭盡全力、窮極一切手段拯救眼前的這條生命。

「對他們來說,這頭鯨魚只是一個『數據』,一個『族群成員』,」「不再擱淺」更尖銳地控訴德國政府、救援團隊和國際鯨豚學界,是利益輸送的的獨占聯盟(Cartel),「所以如果牠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對大翅鯨族群的數量也沒有什麼影響,但他們卻能從這頭鯨魚身上得到他們覬覦的組織樣本、器官、骨骼及一切。他們會寫成論文,去參加研討會,但他們事後根本不會再記得這頭鯨魚。」

質疑者的強硬批評和新聞的密集報導,在復活節假期,吸引了大量同情「提米」的聲援者湧入珀爾島。德國媒體和自媒體紛紛在擱淺區周邊架設轉播站,24小時直播擱淺鯨魚的生命倒數。

以日益虛弱的擱淺大翅鯨為背景,也讓每個人都成了鯨魚專家:有人發起「鯨魚的命也是命」遊行,有人在岸邊聚眾為鯨魚禱告、占卜、甚至施法,有人號召聲援者在岸邊合唱澳洲原住民歌謠「幫鯨魚補充能量」,甚至有人為極右翼和陰謀論作政治宣講,高呼「今天政府能放棄鯨魚的命,明天就會輪到你」。

這群突如其來的示威群眾,雖被學界諷刺為「鯨語者」(Walflüsterer),但那些看似荒謬脫序的表達方式,反倒大舉推升了德國輿論對這頭大翅鯨的討論熱度。直播鏡頭中,「鯨魚生命倒數」所加劇的急迫感,也放大了大眾原本就日日面對的焦慮、挫敗與憤怒──這股高漲的負面情緒,不僅激化德國社會對大翅鯨擱淺事件的討論,更轉為對專家學者的敵意。

「或許打從一開始,就該讓這頭鯨魚平靜地死去。」一位與鯨魚共潛數十年的大翅鯨研究員向《明鏡週刊》匿名坦言,這種前所未見的「護鯨風暴」,已對海洋學界造成極大的創傷和壓力。

像是德國海洋博物館就被大量網友報警檢舉「虐待動物」,巴克豪斯和應變團隊則收到死亡威脅;專家團隊中的鯨豚學者,個資也被人惡意公布上網,當他們要前往擱淺現場記錄鯨魚現況時,還會被群眾咒罵、丟石頭,甚至得出動警察才能避免被激動的「護鯨示威者」圍攻。

「鯨豚學者現在被罵成了『凶手』,哪怕我們從3月初、大翅鯨第一次迷路時就開始不分晝夜地工作,把教學和研究的本職擱在一邊,做了所有能幫助這頭動物的事。儘管如此,人們仍指責我們只是看上了『提米』的骨骼作標本,」德國海洋博物館的鯨豚專家克萊門斯(Lisa Klemens)對《南德意志報》沮喪地表示

「大自然是殘酷的,它脫離我們的掌控,並迫使我們做出艱難的決定。但人類總徒勞地以為能有一個完美大結局。」

儘管學界仍試圖與公眾對話,強調擱淺的「提米」可能只是人類改變自然環境的眾多受害者之一,並呼籲社會討論應該藉由這次悲劇,正視世界的整體生態危機,而不是只關注對「提米」的憐憫。但許多學者已不敢再公開姓名、甚至不敢承認自己與鯨豚研究有關,因為誰都沒想過:在德國,要理性談論大翅鯨,竟然會變得如此危險。

政府的態度轉向:從參考專家建議到民意高舉的全力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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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日,大翅鯨受困於珀爾島沙洲進入第十天,岸上的牛群在岸邊如常覓食。就在前一日,當地政府以鯨魚存活機會渺茫為由宣布終止官方救援,「放生還是放死」成為社會爭議。(攝影/Marcus Golejewski/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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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3日,在專業研究機構撤離後,民間志工團隊在淺灘靠近鯨魚試圖救援。(攝影/Philip Dulian/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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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日,大翅鯨受困於珀爾島沙洲進入第十天,岸上的牛群在岸邊如常覓食。就在前一日,當地政府以鯨魚存活機會渺茫為由宣布終止官方救援,「放生還是放死」成為社會爭議。(攝影/Marcus Golejewski/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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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3日,在專業研究機構撤離後,民間志工團隊在淺灘靠近鯨魚試圖救援。(攝影/Philip Dulian/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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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日,大翅鯨受困於珀爾島沙洲進入第十天,岸上的牛群在岸邊如常覓食。就在前一日,當地政府以鯨魚存活機會渺茫為由宣布終止官方救援,「放生還是放死」成為社會爭議。(攝影/Marcus Golejewski/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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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3日,在專業研究機構撤離後,民間志工團隊在淺灘靠近鯨魚試圖救援。(攝影/Philip Dulian/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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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日,大翅鯨受困於珀爾島沙洲進入第十天,岸上的牛群在岸邊如常覓食。就在前一日,當地政府以鯨魚存活機會渺茫為由宣布終止官方救援,「放生還是放死」成為社會爭議。(攝影/Marcus Golejewski/dpa via AFP)

公眾情緒對「拯救大翅鯨」的聲量高漲,也動搖了政府原本和專家團隊達成的對策共識──4月15日,一度宣布「這頭鯨魚已經沒有存活希望」的巴克豪斯,突然宣布「我們可能已經找到了解救鯨魚的方法」,並同意由一支「志工救援團」接手執行拯救鯨魚的計畫。

該計畫是由電器零售商起家的德國富豪岡茲(Walter Gunz)與多名企業家出資組隊,並由激烈譴責主流鯨豚學界的「不再擱淺」參與規劃。初步想法,是先以巨型氣墊將鯨魚從擱淺沙洲撐起,接著在鯨魚身下塞入大型防水帆布,藉由浮筒組成一張「鯨魚吊床」,最後再由拖船「連床帶鯨」拉往350公里外的北海。

然而這一想法不僅遭到IWC公開批評,參與先前救援任務的所有單位──德國海洋博物館、ITAW、綠色和平組織、海洋守護者等──也都強烈反對這個異想天開的危險計畫。因為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鯨魚吊床明顯有適航性的疑慮。更何況,其概念是要用浮筒「夾住」12公噸的大翅鯨在海上拖行,除了鯨魚本身的健康狀況與體能能否承受,運送過程是否造成大翅鯨緊迫而掙扎?若牠掙扎,又會不會對船員和鯨魚自身造成安全風險?

雖然在各方質疑下,岡茲團隊被迫修改計畫,將原本概念裡的浮筒吊床,改為一艘半潛式的無動力駁船;但行動的核心一樣是要把鯨魚拖出海,只是從「漂浮吊床」的概念,換成貌似比較堅固的「移動水池」而已。

IWC指出,這項長途海運大翅鯨的冒險計畫,忽略了這頭鯨魚在過去幾個星期裡「反覆擱淺」且「健康狀況持續衰退」的客觀事實,進而讓大眾對這頭鯨魚的預後產生不切實際的預期;就算野放過程一切順利,牠能成功存活、覓食並重新適應環境的可能性也極低,「在這種情況下,將如此衰弱且患病的個體強行移往深水區,極可能只是延長牠的死亡過程。

同時,岡茲團隊的野放計畫,也面臨法律權限的問題。德國《聯邦自然保護法》(Bundesnaturschutzgesetz)規定,除非主管機關許可,否則一般人不得自行接觸或救援大翅鯨這類法定保育動物。然而,岡茲團隊的組成隊員,不僅都沒有成功救援大型鯨魚的背景,就連負責應對大翅鯨健康狀況的隨隊獸醫,也都只有治療海豹、海鳥和貓狗的經驗──換言之,就算野放計畫可行,執行團隊也不具備符合客觀標準的資格能力。

不過,面對法律上的質疑,作為主管機關代表的巴克豪斯卻主張:「政府並未對岡茲團隊下達正式的救援委託或許可,而是在法律義務下『容許』該計畫進行。」因為巴克豪斯對於這頭鯨魚福祉的認定,已從專家建議的「減緩痛苦」,轉向護鯨人士倡議的「全力救命」,所以行政機關才會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手讓岡茲團隊展開救援,反正所需的預算和責任完全由他們承擔。

巴克豪斯對於鯨魚的態度轉向,也在德國政壇引發巨大爭議。起初,他非常遵從鯨豚學界的科學建議,但隨著救援鯨魚的輿論聲量愈發響亮,巴克豪斯卻開始一系列「網紅化」的政治表演。他開始和護鯨示威者一樣,把這頭擱淺鯨魚命名為「希望」(Hope),也多次帶著記者一起踏入海中,不顧專家避免發出噪音干擾鯨魚的建議,扯開喉嚨朝著牠大喊:「放手再拚一次吧!希望!」

儘管擱淺的大翅鯨從未對巴克豪斯或聲援團體的「打氣」有所反應,但巴克豪斯在宣布救援重啟的記者會上,仍說出了一個與護鯨YouTuber萊曼如出一轍、象徵他立場轉變的關鍵句:

「我曾和這頭大翅鯨眼神對視,所以我知道牠想活下去!」

德國政治評論大多認為,巴克豪斯之所以轉變對擱淺鯨魚的態度,原因很可能與選舉戰術有關。鯨魚擱淺的麥克倫堡-佛波門邦,是前東德地區;雖然巴克豪斯所屬的社民黨(SPD)在此長期執政,但近年來以德國另類選擇黨(AfD)為首的極右翼政治崛起,卻給社民黨帶來極大壓力。

由於2026年9月麥佛邦即將舉行邦選舉,但社民黨的民調卻遠遠落後AfD超過10個百分點。因此,巴克豪斯在大翅鯨問題上的驟然轉向,才被認為是試圖迎合高漲民意、避免被極右翼陣營收割「政府冷血無能」的政治止血。

死鯨當成活鯨醫?一場「非主流愛鯨人士」組織的野放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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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8日傍晚,拖船拉著裝載大翅鯨的注水駁船駛離港區,預計進行長達350公里的航行,繞過丹麥半島將鯨魚送往北海。(攝影/Bodo Marks/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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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8日,大翅鯨在志工與束帶牽引下,順著預挖的水道成功進入充水駁船。(攝影/Stefan Sauer/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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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8日傍晚,拖船拉著裝載大翅鯨的注水駁船駛離港區,預計進行長達350公里的航行,繞過丹麥半島將鯨魚送往北海。(攝影/Bodo Marks/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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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8日,大翅鯨在志工與束帶牽引下,順著預挖的水道成功進入充水駁船。(攝影/Stefan Sauer/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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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8日傍晚,拖船拉著裝載大翅鯨的注水駁船駛離港區,預計進行長達350公里的航行,繞過丹麥半島將鯨魚送往北海。(攝影/Bodo Marks/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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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8日,大翅鯨在志工與束帶牽引下,順著預挖的水道成功進入充水駁船。(攝影/Stefan Sauer/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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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8日傍晚,拖船拉著裝載大翅鯨的注水駁船駛離港區,預計進行長達350公里的航行,繞過丹麥半島將鯨魚送往北海。(攝影/Bodo Marks/dpa via AFP)

「反正這頭鯨魚也死不了第二次,」在獲得政府「容許」拯救大翅鯨後,岡茲也對《德新社》(dpa)重申:比起讓提米在沙洲等死,「寧可我們賭一把,說不定有救回牠的機會。」

但新組成的救援團隊熱血有餘,在場成員卻都不具備鯨豚救援的經驗與專業。甚至現場的指揮調度和團隊之間的溝通,也經常出現在鏡頭前內訌、各自為政的尷尬場面。

例如,為了掌握大翅鯨的健康狀況,岡茲團隊醫療隊一度宣布將為鯨魚抽血。理想情況下,抽血是掌握大型鯨魚身體狀況最準確的方式;但由於大翅鯨的皮膚和鯨脂層很厚,要在鯨魚不感到緊張與痛苦的情況下快速找到血管,並不容易。因此,以IWC為首的主流學界立刻發出聲明,呼籲不要為了抽血而讓擱淺鯨魚徒增痛苦。然而,對外堅持「一定得抽血」的醫療隊,直到來到鯨魚身旁才發現:原來家畜和人類使用的抽血針筒,根本抽不到大翅鯨的血,檢查行動也才悻悻然取消。

接下來兩個星期,救援隊開始使盡各種方式讓大翅鯨「就位」。首先救援志工一方面要在擱淺區挖出一條通往深水區的救援走廊,一方面要在不刺激鯨魚的狀態下安裝綁帶,接著再以人力慢慢地將牠「牽引」至駛入潛水區的注水駁船上。但過程中,大翅鯨的狀況反覆:有時一連幾天動也不動,有時又會在機械聲響接近時掙扎著游開。

但眾人全心期待的「奇蹟」,最後真的發生了。4月28日下午,在漲潮水位的幫助之下,這頭大翅鯨終於成功被救援隊牽引進入駁船。岸上的眼淚、歡呼與狂喜吶喊,加上在網路上收看鯨魚直播的12萬名觀眾,不僅證明了「提米」是有救的,也讓整個德國社會在這個瞬間被滿滿的幸福與希望擁抱。

當晚,救援船團就趁著夜色全速出海。在連續擱淺超過一個月後,這頭大翅鯨即將面對「回家」最關鍵的一程。

載著大翅鯨的注水駁船,本身並無在大海航行的動力,只能依靠兩艘拖船牽引。船團出海後,還必須北上350公里,繞過丹麥的日德蘭半島,通過斯卡格拉克海峽,最後再進入北海──整趟航程為了避開多變天氣與惡劣海象,必須在4天內走完;但唯有如此,才算完成將大翅鯨送回最近安全海域的任務。

「我聽說『希望』在船上很開心,」出航的第二天,巴克豪斯也繼續召開記者會轉達船上消息,「據說在航行的路上,牠一直開心地唱著歌。」

但專家卻不認為這頭大翅鯨的「歌聲」代表快樂。德國鯨豚保育學者里特(Fabian Ritter)就多次警告:這頭大翅鯨的鯨歌,更可能是一種痛苦或壓力下的悲鳴,因為鯨豚動物對聲音極為敏感;但在駁船航行過程中,拖船引擎、駁船上的發電機、船員在海上的大聲呼叫、海浪拍打船身的衝擊聲,還有拖船推拉著無動力駁船前進時產生的震動,對牠而言都可能是持續不斷的壓力源。這些噪音就像隔壁鄰居晝夜不停地鑽牆施工一樣,迫使本已虛弱的鯨魚承受極大壓力。

此外,當護鯨船團在4月30日駛入斯卡格拉克海峽東側入口之後,突然增強的海上風浪,不僅讓吃水淺、本身又無動力的駁船面臨安全風險;駁船水池中的大翅鯨,也因浪湧劇烈晃動而被反覆甩動。因此,主導航行計畫的拖船船長遂決定提前在5月1日,直接就地在斯卡格拉克海峽一帶──在整個波羅的海航運最繁忙的水道上──而非原本目的地北海,野放大翅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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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日,儘管駁船入口固定網已被移除,鯨魚卻仍未離開。牠還變得非常躁動,並在海浪波動下,牠反覆撞擊駁船內壁。」在一封寫給救援贊助者的通報電郵裡,拖船船長不僅警告鯨魚的狀況出現問題,還不斷抗議隨船的救援志工們一直在干擾著船員對野放工作的準備。

但根據德國媒體《News5》派出的直升機空拍轉播畫面,竟疑似還拍到一段駁船水手們在水池邊「套繩索」,似乎正試圖要套住大翅鯨的尾鰭,好用拖船把牠拉進水中的影片。儘管空拍機並沒有拍攝到鯨魚被繩索綁住或拖行的畫面,但德國社群網路卻因這段「涉嫌虐待動物未遂」的發展而舉國震驚。

「處理擱淺鯨魚的第一條鐵律,就是絕對、絕對不能以任何方式拉扯牠們的尾鰭,」從一開始就明確反對運輸野放的里特表示,大翅鯨的尾鰭僅透過結締組織和肌肉與身體其他部分連接,任何外力拉扯都可能造成嚴重受傷,這將導致鯨魚無法游泳、覓食,進而讓鯨魚註定死亡。

接著一整天,船員、救援團隊和大翅鯨三方的摩擦愈發緊張,整起野放任務隨時都有可能以災難收尾,豈料意外的發展再度出現──5月2日一早,護鯨船團向岸上發出通報,並配上一頭鯨魚在遠方海面上游泳的畫面:「大翅鯨已經自行遊離駁船,我們成功地完成了野放任務。」

在擱淺超過41天、迷航至少兩個月之後,這頭大翅鯨終於重新回到了大西洋。但在鯨魚重獲自由的同時,人類對於這場救援行動的衝突與爭議,卻反而進入了最嚴重也最醜陋的階段。

沒人看見野放的過程,沒人知道這頭鯨魚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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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日空拍畫面顯示,大翅鯨在丹麥斯卡根附近的近海游動。儘管救援團隊宣稱野放成功,但由於GPS追蹤器隨後失靈,這頭鯨魚的最終生死與去向仍然不明。(攝影/Sebastian Peters/News5 via AFP)
2026年5月2日空拍畫面顯示,大翅鯨在丹麥斯卡根附近的近海游動。儘管救援團隊宣稱野放成功,但由於GPS追蹤器隨後失靈,這頭鯨魚的最終生死與去向仍然不明。(攝影/Sebastian Peters/News5 via AFP)

大翅鯨成功野放的消息,雖然讓《圖片報》等德國媒體第三次發出「提米自由了!」的快訊標題,但在大翅鯨回到大海的幾小時後,以岡茲為首的救援團隊贊助者們,就以令各方都感錯愕的憤怒語氣,公開表示「這頭鯨魚被野放的過程和未來的結果,和我們團隊沒有任何一點關係。一切的後果,都應該由拖船的船員與其營運企業承擔責任。」

聲明指出,在運送鯨魚的4天航程裡,整起行動主要都由拖船的水手們主導,特別在野放前的24小時,除了其中一名來自美國的代表能夠登上駁船之外,救援團隊指派的隨船代表和獸醫都被船員們被半強迫式地扣在另一艘拖船上,無法看到鯨魚的狀況。隨船的救援團獸醫托尼斯(Kirsten Tönnies)也公開指控,船員們在駁船上對待鯨魚的方式非常粗暴、不耐煩,除了禁止救援團成員私自對外聯繫,甚至還多次威脅要把他們的裝備丟入海裡。

最糟的是,在鯨魚野放的過程中,船員們不僅不讓獸醫們見證參與,野放過程也都全面禁止錄影錄音。托尼斯在上岸後表示,當時自己在另一艘拖船上,只聽見船員們似乎動用橡皮艇和繩索,以「天知道是什麼的可怕方式」逼使這頭鯨魚跳入海中,「所有事情都亂成一團,沒有人知道提米到底是怎麼離開駁船的,甚至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托尼斯憤怒地說。

但指揮護鯨船團的拖船船長否認船員們用繩索套拉鯨魚的指控,並強調野放時的人員安排、釋放鯨魚的時間和程序,都是考量航行安全,並事先與岸上救援團隊協調的結果。

「我們原本以為,參與鯨魚救援有助於船公司的名聲,結果正好相反。一開始我們被當成英雄慶祝,這幾天卻被全國罵作殺人凶手和虐待動物的壞人。」船長不明白,為什麼野放行動會變成過河拆橋的仇恨獵巫,只強調:「早知道如此,我就不會幫忙了。」

除了野放過程沒有留下任何紀錄,大翅鯨回到海裡的生死亦成為謎團──根據一般的鯨豚野放流程,以及救援團隊事前和巴克豪斯達成的協議:在野放前,隨行團隊必須在大翅鯨的背鰭上釘上一組GPS追蹤器,目的是要追蹤鯨魚野放後的恢復狀況,進而也有機會能觀察大翅鯨的生態習性。

然而,在鯨魚重回大海後,岡茲團隊一方面沒有出示任何鯨魚動態資料,另一方面也沒有遵守承諾,將鯨魚的GPS活動紀錄同步交給麥佛邦環境部。直到各方追問之後,救援團隊才坦承:鯨魚身上的GPS系統出現了某種故障,導致「我們只知道提米還活著,但無法確認牠的位置,也不知道牠後來到底去了哪裡」。

救援團隊堅稱,他們仍持續收到追蹤器浮出水面傳回的運作訊號,這代表提米仍然持續而穩定地浮上水面呼吸,也是鯨魚恢復健康的證據。因此,就算追蹤器無法回傳定位,也不影響這頭鯨魚「健康存活」的事實,反而能阻止湊熱鬧民眾的賞鯨觀光,以及主流學界對這頭鯨魚的追蹤騷擾。

但隨船獸醫托尼斯也坦承,她和同事們其實都沒有安裝追蹤器的經驗;在野放之前,救援團隊也沒有時間測試已安裝在鯨魚身上的追蹤器是否正常運作。對此,國際鯨豚學界多認為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低級疏失。

「在不知道鯨魚位置、也不知道牠是否仍在移動的情況下,我們根本無法斷定牠是生是死──但若牠已經死亡,這整場行動不僅白費力氣,更是虐待動物。」鯨豚專家里特表示,「無論如何,人們都有權知道真相。」

「就算這頭虛弱的鯨魚在野放後的數日內死亡,恐怕也無人知曉。」德國海洋博物館專家加盧斯則表示,如果沒有可靠的生命跡象追蹤,而屍體也沒有在任何地方被沖上岸,那麼人們將永遠無法知道這頭鯨魚最後到底怎麼了。這也代表,在長達兩個月的動員、衝突與社會分裂之後,科學家可能永遠無法找到事實依據來評估或辯護這項干預決策──救援一頭擱淺的大型鯨魚,並長距離運送到外海放生──究竟有什麼意義?

隨著大翅鯨消失在北海的入口,一度為「提米」的命運而激動的德國輿論,也逐漸對鯨豚學者的警告、救援團隊的相互攻訐、甚至巴克豪斯宣布即將籌資在鯨魚擱淺的海灘設置「大翅鯨希望紀念碑」的消息失去了興趣。但截至5月10日為止,重回大海的這頭大翅鯨,仍舊去向不明。

「只要這頭大翅鯨──無論生死──不再重新現蹤,牠帶給人類社會的混亂與傳說,恐怕會繼續下去:人們還是堅定相信,這頭被許多人稱為『提米』或『希望』的鯨魚,現在正開心地在汪洋中悠游。」在大翅鯨之亂逐漸落幕之際,《明鏡週刊》也如此評論,「而另一些人則認為,在承受了人類強加給牠的重重苦難後,這頭鯨魚終於得到了解脫、真正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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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2日,鯨魚野放「成功」的當天,德國甲級足球聯賽法蘭克福隊(Eintracht Frankfurt)和漢堡隊(Hamburger SV)的比賽裡,球迷舉著「大翅鯨提米」的看板在球場內繞行,慶祝牠「終獲自由」。(攝影/Florian Wiegand/dpa via AFP)
2026年5月2日,鯨魚野放「成功」的當天,德國甲級足球聯賽法蘭克福隊(Eintracht Frankfurt)和漢堡隊(Hamburger SV)的比賽裡,球迷舉著「大翅鯨提米」的看板在球場內繞行,慶祝牠「終獲自由」。(攝影/Florian Wiegand/dpa via AF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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