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小組30年
棒打鎮暴警察沒在怕 我身騎白馬闖街頭

他早上是司機,下午是伙夫,忽而手拿鐵鎚鋸刀,忽而攝影機上肩,抗爭者、紀錄者,這兩種身分在白馬身上並非壁壘分明。30歲時,在台北當電焊技工,工作穩定,休假回高雄後勁,只是出門吃個點心,路過抗議人群,越看越熱血激昂,從此成了長期專職的抗爭者,同時也成為綠色小組的一員。

愚人節這天的高雄,天空陰沉如鉛塊,空氣滯黏、無風。
來到高雄煉油廠附近的後勁社會福利基金會,櫃台一通電話,白馬即刻出現,他的個子不高,急急走來颯颯有風,擾動了四周凝固的氣流。
白馬非馬,原名李錦瓏,牽手的綽號是白雪公主,他便成了白馬王子,卻一點都不白,他黝黑的膚色屬於日曬雨淋的勞動階層。他頭戴鴨舌帽,身上恆常是一件後勁環保T恤,上有藍天青山綠水圖樣,T恤紮進牛仔褲裡,平坦無小腹。
坐下受訪,他的脊梁骨仍然挺得筆直,我想起去年12月31日晚上,在後勁鳳屏宮舉辦的反五輕25週年跨年晚會上,白馬是工作人員,忙進忙出,沒事時就雙手背在身後,腰桿打直,像個小兵。活動從下午開始,直到過了午夜,快60歲的人了,不曾看他拉一張椅子坐下歇息。
1987年夏天,後勁居民圍起高雄煉油廠西門,抗議中油在長年污染當地環境下,又要興建五輕。30歲的白馬在台北當電焊技工,工作穩定,休假回後勁,只是出門吃個點心,路過抗議人群,原來只是站在旁邊看熱鬧,越看越熱血激昂,於是把自己立定成一根硬梆梆的石柱,再也沒離開過。
近30年來,白馬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後勁反五輕的志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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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站在高雄五輕門口。近30年來,白馬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後勁反五輕的志業。(攝影/林聰勝)
白馬站在高雄五輕門口。近30年來,白馬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後勁反五輕的志業。(攝影/林聰勝)
抗爭的意識灌注身心,儘管包括五輕在內的高雄煉油廠終於在2015年底全面停工,一開口白馬還是氣呼呼地痛斥中油還有18座油槽未清空。他越講越氣憤,瘦小的身軀彷彿蘊藏千軍萬馬,煞不了車,幾乎要暴衝出去。
我趕緊將這匹脫韁野馬拉回來,此次前來,要請他談的是80年代末期以影像紀錄社會運動的「綠色小組」。白馬除了是長年專職的抗爭者,還有另一個身分,他曾經是綠色小組的成員。
1987年7月24號後勁居民圍住煉油廠西門,3年的抗爭從此開始。綠色小組在8月就來到後勁採訪當地居民,成員李三沖說:「那時去一趟後勁,坐遊覽車就要4、5個小時。」此後不管後勁居民在高雄的遊行、抗爭,或者北上立法院、環保署陳情、在台北車站絕食靜坐,都有綠色小組的鏡頭相隨。
紀錄者、抗爭者,這兩種身分並非壁壘分明。李三沖說:「綠色小組和後勁的關係特別密切,3年下來毛片就拍了6、70支,也剪了3、4支片讓他們辦活動時用。最後一年抗爭比較低迷時,我還參與他們的組織運作,一起並肩作戰,像是夥伴關係。」
後勁的夥伴們北上抗爭時,都住在綠色小組在台北德惠街的辦公室。從1986年到1990年,社會運動風起雲湧的4年間,位於酒吧一條街的綠色小組基地,也常讓鹿港反杜邦的居民、蘭嶼反核廢料的原住民等各路人馬借住。白天頂著大太陽到立法院抗議,晚上買了啤酒滷味回來,將紀錄者的攝影機、抗爭者的標語布條擺一邊,乾掉一杯又一杯。
從綠色小組第一次南下紀錄後勁反五輕,沒多久後,抗爭者白馬也拿起錄影機,他接手的是李三沖原本在用的機器,也因此,李三沖成為他口中的「師仔」(師父),白馬說:「師仔、麻子(王智章)教我,師仔說我目色很好,學東西有天分,我半個月就學會了。」
台語「目色」是學習能力的意思,白馬李錦瓏有另一個綽號叫「獨眼瓏」,3歲時就被鐵絲刺傷而瞎了一隻眼,卻絲毫不妨礙他的目色。
從開車去接記者、到抗爭現場釘布條、插旗子、以及在西門外長期抗戰,埋鍋造飯3年裡煮的每一頓飯⋯⋯雜工無論粗細都來自白馬,他早上是司機,下午是伙夫,忽而手拿鐵鎚鋸刀,忽而攝影機上肩。當年參與抗爭的大學生,現任台權會會長邱毓斌說:「運動裡的苦力幾乎都是白馬在做,讓人印象深刻。」
李三沖(攝影/余志偉)、白馬(攝影/林聰勝)
師父李三沖說:「綠色小組找人,通常是運動的考量多,專業技術的考量少。白馬說他想拍,我說好啊就丟一台機器給他,反正操作攝影機,我們從來都告訴別人很簡單,只要有決心你一定會。白馬幫我們拍了很多後勁臨時發生的狀況:天空冒黑煙、地下水抽起來能點火、金屬中心的爆炸現場……拍得好壞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能馬上趕到現場。不過,白馬真的拍得很不錯。」
抗爭素人想拍就丟一台機器給他,李三沖講起來豪氣,但攝影機在那個年代所費不貲。綠色小組的第一台攝影機,是綽號麻子的王智章,跟朋友東拼西湊好不容易借了5萬元,才買了第一台國際牌電子攝影機。綠色小組還有一台送貨用的車子,後來也丟到高雄讓白馬開。李三沖、王智章到後勁就住在抗爭者家裡,抗爭者北上就在德惠街打地鋪,那是個經濟起飛,股票上漲,但仍有人為了理念,睡大通鋪吃大鍋飯共享車馬輕裘的年代。
白馬說:「當時大家都知道我是綠色小組,民進黨有演講都會發通知給我。」1986年綠色小組成立,同年民進黨也創立,此後幾年民進黨的演講場子,成為吸引人潮的強力磁場。
白馬除了隨時捉拍煉油廠的在地污染,也會騎著摩托車,遠至屏東或台南,拍民進黨的演講活動。 當時比較好賣的社會運動錄影帶,都是政治性質如1986年許信良桃園機場闖關事件、1988年520農運的帶子。「環境運動的帶子賣得很差」,李三沖說。即使如此,鹿港反杜邦、新竹水源里反李長榮化工、後勁反五輕等環境抗爭的帶子,綠色小組也沒有少拍幾支。
白馬只負責拍攝,拍完就將帶子寄上來讓師仔剪接。「我有一組配備:機子、照明燈、電池、收音的麥克風、腳架,樣樣都有。在南部我都是一個人出動,在北部就會有大學生助理來幫我揹帶子、電池。」白馬說著嘴角帶笑、有些得意,扛錄影機是他生命中少數能和記者、教授、大學生平起平坐的一段時光。
白馬扛起錄影機後,也有放下的時刻,那是他和後勁人一起北上抗爭時,「有一次立法委員廖福本說我們是暴民,18台遊覽車上去立法院抗議,我沒帶機子,因為麻子、(林)信誼他們在台北就能拍。」有信任的夥伴執鏡,便不怕被主流媒體扭曲,只管往前衝就是了。
那次北上抗爭,留在綠色小組的影像裡是警察打人,越晚打得越兇,鏡頭不斷晃動著,拍攝者不知是麻子還是林信誼,唯一能確定的是,白馬在被警察毆打的人群裡,不在鏡頭後。
鏡頭不斷晃動著,那並非不專業,而是鏡頭後的紀錄者,在紀錄警察打人的那一刻,難掩內心激動。
做為抗爭者的白馬,打過警察分局長,在抗爭現場開車衝撞過,他是後勁反五輕運動唯一因此坐牢的衝組。紀錄者該是冷靜中立客觀的嗎?白馬絕不。1990年5月郝柏村被任命為行政院長,引發一場反軍人干政大遊行,遊行的結束地點在來來飯店前,警察開始打人。
扛起錄影機的白馬,還有另一個會讓他放下的時刻,那就是警察殺紅眼的時候。當下他把機子、錄影帶請大學生助理拿回德惠街,先確保機器不會受損。送走助理和機器,再無所罣礙,他摩拳擦掌,在地上隨手撿了一截棍子,衝上前去和鎮暴警察幹架。
「國民黨太鴨霸,抗議的人躲到來來飯店裡,擠破一整片玻璃,我不進去,上前和警察相打,鎮暴隊都打3個要害:後腰、小腿骨,還有手肘。我的腰子受傷,走不動,才打電話叫住中和的妹婿來接我。」白馬講起這一段,眼神中沒有被打的驚懼,只恨自己沒有三頭六臂,不能多打退幾個暴警。
在台北的反軍人干政遊行,並非白馬的守備範圍,李三沖說:「機器交給白馬後,我從來沒有管他要拍什麼,怎麼拍。」在街頭運動十分密集的那幾年,偶爾白馬也坐4、5個小時的野雞車慢慢顛上來,帶著機子來台北「看熱鬧」。
1989年4月7號鄭南榕自焚,後勁反五輕運動在抗爭據點的煉油廠西門,也設了鄭南榕的靈堂遙祭。5月19號鄭南榕出殯,白馬也按耐不住,「師仔沒叫我,我自己想上來。」當天綠色小組全員出動拍攝,前、中、後都有人扛著攝影機,白馬說:「我跑最前面,拚頭前,前面都會打架,我很好奇到底發生什麼事。」白馬目睹了詹益樺自焚的那一刻,那是個和他同樣來自草根的庶民階級。
「這次有沖水,不噴民眾,都專門噴拿攝影機的,我師仔的眼鏡被沖掉,他近視眼在地上滿地摸眼鏡。沖水時我就趕快轉身,保護機器,人可以被沖,但機器怕濕,在街頭不但目色要好,也要有一點頭腦。」白馬說得眉飛色舞,可以想見當年他背著二十幾斤的機器仍滿場飛的樣貌。
當時為了突破三台的新聞壟斷,綠色小組想盡各種傳播方式的可能,王智章說:「520農運的帶子賣得最好,但再怎麼賣還是都市人,我們拿賺的一點錢去買投影設備,到偏鄉放映。」綠色小組成員傅島常去中國拍老兵返鄉題材,在上海設法弄了無線電電波發射器,用漁船偷渡回來。
風聲鶴唳的年代,漁船夜半從台南將軍上岸,非得要心臟大顆的人才接得了,那人就是白馬,「我東西拿了就走,用車載到台北。」1989年尤清競選台北縣長,發射器派上用場,綠色小組的電視台開播,當時在三重一帶,扭開電視都看得到。
說是電視台,其實只是土法煉鋼的陽春設備,李三沖怕發射器被警備總部查獲,需要有人開車載發射器,不定點移動,好躲避查緝。司機自然也是特地來台北幫忙的白馬,李三沖說:「白馬脾氣很火爆,因為在後勁抗爭常跟警察吵架,我千交代萬交代,如果在路上警察攔他下來,千萬不能動怒,要順順利利把車子開到尤清的競選總部。」
綠色電視台或許有派上用場,年底尤清順利當選台北縣長。隔年3月,反五輕的抗爭者劉永鈴、楊朝明爬上燃燒塔,成功引起注意,其中有李三沖的點子。綠色小組也將發射器搬到高雄,將爬上燃燒塔的畫面播放給後勁居民看。
那是綠色小組的投桃報李,卻仍然挽救不了反五輕運動的劣勢,自救會由妥協派奪權,死硬派如白馬等人失勢,李三沖說:「白馬如果願意妥協,中油弄一些工程給他焊接,也可以賺不少錢,但他就是不要。」
「拍片是興趣啦,我的心還是都在後勁,抗議中油是第一優先。」白馬發覺採訪中自己太沉浸在「興趣」裡,他神色正經起來,試圖拉回「志業」。1990年,綠色小組的主要成員協議解散,後勁反五輕也陷入低迷,最終五輕興建,運動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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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高雄後勁反五輕50年跨年晚會,綠色小組成員王智章(右),李三沖(中)出席致詞。(攝影/余志偉)
2015年高雄後勁反五輕50年跨年晚會,綠色小組成員王智章(右),李三沖(中)出席致詞。(攝影/余志偉)
25年後,在2015年底五輕終於熄燈關廠,在後勁跨年晚會上,綠色小組上台致詞,徒弟白馬也一起,頭上都綁著「堅持」的布條。 台下以公克計量,兼具照相錄影雙功能的手機朝著他們啪啪啪連拍,拍完即可上傳臉書,或者乾脆線上開直播,無縫接軌,分秒不差,卻是那麼輕易,也那麼隨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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