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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無人機作戰的理想與現實

專訪「無人機國家隊」隊長羅正方

確保戰時無人機供應鏈安全,100%國「機」國造該如何落實?

經緯航太董事長羅正方長年深耕無人機產業,加上他野百合世代的背景,跟民進黨部分要角熟識,讓他成為無人機國家隊隊長的適合人選,專門協助產業與政府之間的溝通。(攝影/黃世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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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晚上熬夜陪家人看了卡達世界盃足球賽決賽,隔天一大早經緯航太科技公司董事長羅正方仍出現在工廠接待外國媒體。這一年來連續不間斷的高強度工作節奏,受訪當天,羅正方嘴角長了顆小皰疹。他不好意思地說,他忙到沒有時間好好睡覺、休息。

中國製的無人機零件價格跟美、日的價格比起來便宜了三分之一,過往台灣無人機廠商普遍仰賴中國製零件的狀況,因資安疑慮而必須改變。羅正方被賦予「無人機國家隊」隊長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斬斷紅色供應鏈,盡快製造出100% MIT的軍用商規無人機。

要達成這個困難的目標,他除了要凝聚產業界的共識,還要勤跑晶片、電纜、馬達等無人機重要零組件的生產廠商,將他們拉入產業鏈中;不過最困難的,是要打破軍方固有的壁壘,與民間新科技共同協作。

對羅正方來說,這是生涯裡一座艱難攻克的山頭。但對台灣來說,落實軍用無人機產業鏈安全,則是一場不能落敗的戰役。

「那時候我人在國外開會,開完會後看到一大堆恭喜的訊息。」羅正方回憶,得知經緯航太入選2項無人機開發案時(註)
「國防部無人機暨防禦系統」提出微型、監偵型、目獲型、陸用監偵型、艦載監偵型等5項無人機需求,每項需求選擇2家以上的主導廠商。獲選的廠商在2023年7月必須交出原型機讓軍方驗收,獲選的廠商才可以簽約量產。12月21日經濟部工業局公布入選廠商名單,經緯航太入選為微型無人機與陸用監偵式無人機的主導廠商之一。
,雀屏中選的喜悅很短暫,隨之而來是開發原型機的時間壓力,以及推動無人機國產化期待的責任。
「6月我去跟總統報告時,我就建議政府要制定一個無人機產業發展的roadmap(藍圖),大家分工的可以有計畫、有規模⋯⋯他們的無人機已經飛到我們頭頂上來了
今年8月底到9月初,金門軍營上空受到中國小型無人機入侵,國軍剛開始以石頭投擲、試圖將其擊落。但無人機將國軍投擲石塊的影片放置網路上,引起譁然。9月1日中國無人機再度入侵金門軍營,國軍將其擊落
,我們的時間非常急迫。」羅正方感慨:
「我們看到烏克蘭對俄羅斯入侵300多天的反抗,大家也討論了一年,知道這是我們兵力懸殊下必須走的方案⋯⋯台灣無人機產業終於要翻到下一頁了。」

羅正方的建議,政府聽進去,今年台灣的無人機產業出現天翻地覆的變動。

從2月俄烏戰爭爆發後,世界看到了無人機在戰場上的重要;羅正方在6月受邀到民進黨中常會上,向蔡英文報告台灣無人機產業的未來;8月嘉義「亞洲無人機AI創新應用研發中心」
嘉義縣政府在8月14日設立「亞洲無人機AI創新應用研發中心」後,有20多家無人機廠商進駐亞創中心,中科院、工研院與經濟部工業局都在該位置設立聯絡辦公室,亞創中心也在近期準備蓋設「低速風動」的測驗場館讓廠商使用,並且也會開設總共26門的無人機相關課程,讓進駐廠商員工可以在職進修。
(簡稱亞創中心)成立,蔡英文出席中心揭牌儀式,羅正方獲選為國家隊隊長
亞創中心成立後,20多家進駐的廠商成立了「嘉義縣亞洲無人機創新園區廠商協進會」,協進會成員被廣泛稱為台灣無人機國家隊,而羅正方被選為第一屆協進會的會長。
;緊接而來國防部與經濟部等單位在9月22日召開了「無人機暨防禦系統」釋商說明會,一直到12月21日主導廠商評選出爐。

從過去無人機產業沒有受到政府與軍方的重視,到政府丟出百億元新台幣的軍用商規無人機需求,對無人機在台灣不對稱作戰的戰略中應該扮演重要角色,大家有了共識。

確定了戰略走向後,必須要有人整合規模不大的各家無人機廠商,而這個人也必須能跟政府溝通。

政治性格的商人、再加一點航太人

羅正方大學時期跟林佳龍、鄭文燦等人上街頭參加野百合學運與反五輕抗爭後,他在美國花8年時間,一邊攻讀美國德州大學的航太工程博士、一邊參與NASA的研究計畫。1998年回台,他先到台南短暫擔任建設局長,後來參加台南市的民進黨立委初選失利,進入親民進黨的台灣智庫擔任執行委員。在政治圈走了一圈,羅正方在2004年創立經緯航太;2008年短暫被政府徵召擔任漢翔航空的總經理,讓他熟悉國防產業的運作。

跟羅正方認識6、7年的亞洲.矽谷計畫民間諮詢委員戴季全說,「羅董跟其他廠商不同的地方,就是他可以跟政治圈溝通。」野百合世代的背景以及跟民進黨的關係,讓羅正方成為了無人機國家隊與蔡政府溝通的橋梁。

雖然羅正方的政治意識形態有特定偏好,但政治色彩並沒有構成他網羅人才的阻礙。

曾經是親民黨重要智囊的吳崑玉說,在朋友飯局上認識綠營出身的羅正方。吳崑玉回憶,他對羅正方說:「我不管你抗不抗中,但是我們都要保台。」吳崑玉跟羅正方都認為台灣應該加強對「不對稱作戰」的軍事投資,一拍即合,吳崑玉在今年被網羅為經緯航太的戰略顧問。

但吳崑玉也有跟羅正方意見不合的時候。他舉例,有一次他們在討論無人機在戰場應用的細節時,兩人有了不同的想法。羅正方原本認為民防單位裡無人機操作小組,至少需要一個班的人員數量
國軍一個班級編制為9個人。
,但吳崑玉認為只要一台休旅車和3、4個人就可以。因為在戰場上操作無人機需要非常靈活的彈性,太多人員反而會拖慢小組的機動性。

吳崑玉把示意圖畫出來,以軍事專業說服羅正方,改變他原本的構想。羅正方身為國家隊隊長,常需要在不同單位折衝溝通,吳崑玉認為,羅正方對事不對人,願意改變自己想法,是他在無人機產業上不斷精進的原因,同時也是身為國家隊隊長,需要在不同單位折衝溝通必備的特質。

「羅董有創業家的性格,敢想像、敢行動、更難得的是敢調整想法⋯⋯新創圈有一個用語『pivot』,你有一個核心、技術是不動的,其他的應用範圍是可以改變的,」戴季全說,羅正方就是以無人機為軸心,先轉去農業、繪測,最後轉過來軍事。

轉來轉去的這些年,經緯航太燒了不少鈔票,但羅正方一直沒有放棄無人機產業。戴季全感慨:「他到處傱錢
台灣閩南語,音讀tsông-tsînn,籌錢的意思。
⋯⋯。」

2004年經緯航太成立至今、撐過了18個寒冬,2021年營收約2億元,但虧損1億元。以經緯航太的規模,要撐起數百億的軍用商規無人機訂單,如同小廟供大佛,增資勢在必行。

「我現在要去說服他們來投資⋯⋯經緯的董事會翻開來可以是漢翔一席、長榮一席、宏碁一席、和創一席、國發基金一席,我可以幫你們打工,」羅正方說著。身為無人機國家隊長,「說服」是他主要的工作之一。

產業界裡合縱連橫,國家隊隊長最重要的工作是「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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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機、供應鏈、國機國造、羅正方
身為無人機國家隊長的羅正方,除了在台灣勤跑無人機供應鏈廠商之外,還必須不時要飛到國外,洽談跟其他國家合作的無人機開發案。(攝影/林彥廷)

「國家隊長並不是號令天下,而是要把大家組織起來,」吳崑玉觀察,羅正方每次跟各界廠商開會,都要先花一上午時間了解廠商的強項跟內容,才能進一步評估廠商在產業鏈跟國家隊裡適合扮演的角色。

「他要來台北的公司、要到台中的工廠、嘉義的亞創中心,還有去台南的總公司,甚至在屏東、恆春還有幫海軍測驗無人機。每一週就這樣台灣繞了一圈,他的行程比總統還忙,」吳崑玉說。

羅正方到處奔波,試圖團結目前仍屬於中小企業規模的無人機產業。除此之外,台灣無人機產業目前也沒有完整的無人機零組件供應鏈,身為國家隊隊長的羅正方,必須在短時間內,整合各家公司,把缺少的零組件像拼圖一樣,一片一片找回來。

「我對台灣有信心,伊朗
伊朗為了突破西方國家的武器禁運制裁,近年來致力發展無人機科技。伊朗在俄烏戰爭中,賣給了俄軍大量的無人機。過往都是軍武購買方的伊朗,在俄烏戰爭中成為了武器輸出國。
竹篙湊菜刀(胡亂湊合)都可以了。他們有電子五哥嗎?有工具機嗎?有AI嗎?我們都有!我們可以後發先至!」羅正方深信,台灣產業界擁有的科技底蘊,絕對可以打造出比伊朗或土耳其
土耳其拜卡公司(Bayraktar)開發了一款TB-2無人機,在烏克蘭戰爭中大放異彩,跟一架幾億元的戰績相比,幾千萬的造價吸引了不少國家訂購。波蘭、摩洛哥、巴基斯坦等國皆已向拜卡訂購TB-2無人機。
還要好的國產無人機。

過往台灣的無人機產業是一個存在「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若沒有市場前景,不會有馬達、晶片、電纜、鋼鐵廠部署無人機零組件的生產線;但沒有生產線大量製造降低成本,台灣外購零件拼裝起來的無人機價格昂貴,難以衝出國際市場。

但俄烏戰爭改變了一切,政府意識到無人機的重要。為了斬斷紅色供應鏈,政府丟出規模百億標案,助長無人機產業原本燃不起的火勢。

政府表態了,過往拿舶來品拼裝的方式不再可行,使用中國的製造的零件,更是大忌。

「光是經緯這一隊,就由經緯擔任系統整合商,團結出14家國內與6家國際的產業菁英,」羅正方說,經緯航太希望先將過去台灣沒有辦法量產的無人機動力系統國產化,他去找了大亞電纜、中鋼、東元電機等公司,一起協力製作出混合動力的無人機引擎。

「如果我沒有這個身分(無人機國家隊長)、也沒有未來量產的單(政府開出的軍用商規需求)來講的話,人家也不會理我們,」羅正方說。

從無人機MIT到DMIT,步步為營打造無人機供應鏈生態

除了動力系統之外,無人機的電子監偵系統
無人機在高空觀測、監控地面移動目標的需要,裝備的遠距離電子監視鏡頭、儀器都是高度精密的科技。才可以在數公里遠的距離,持續跟蹤監視、鎖定。
也是目前台灣沒有辦法國產的重要零件。羅正方坦承,因為距離明年7月交出原型機的時程只有半年時間,沒有辦法落實100%國產,他會跟同樣要排除紅色供應鏈的國家如日本廠商合作,爭取部分產品來台灣製造、生產。他強調:
「我們可以善用台灣的電子廠,經由談判,我們先MIT,final assembly(組裝)在台灣做,但最後要推進到DMIT、domestic made in Taiwan,這些都需要策略一步一步推動。」

羅正方說:「Gogoro一直很驕傲他們繞出一顆自己的馬達,從頭做都是很辛苦的事情。」為了不再使用有資安疑慮的中國無人機,日本經濟產業省聯合三菱重工、Docomo電信等公司,傾全國之力發展出小型國產無人機「蒼天號」,成功打造出一個無人機產業鏈的生態系統。

「你團結愈多人,那個『勢』的力量,就會去改變一點點事情。」

羅正方直言,就像是社會運動一樣,他必須要融合國外已經成熟的案例跟觀點回來,用大家可以接受的語言,說服廠商加入無人機生態系。

政界、商場中高強度的征戰使人疲憊,羅正方在百忙之中仍會抽空閱讀他熱愛的歷史讀物,這是他少有的休息時間。

日本名作家半藤一利寫的《諾門罕之夏》是他近期看了相當有感的一本書。書中提到大日本帝國在二戰前夕,因為政府與軍隊精英專斷獨行,導致日本在諾門罕戰役中遭到蘇聯紅軍擊潰,改變歷史發展的方向。

這本書讓羅正方清楚的意識到,軍人的專業是專研戰場上的戰術與戰技,製造軍事武器若由民間單位負責,軍人可以更專注的在自己的專業領域上。

「中科院跟漢翔的人就是那幾千人,全部(軍武產製案)都交給他們負擔太大了⋯⋯在有限的資源下,他們可專注研發飛機、飛彈這些先進精密的武器,」羅正方建議,國營企業投注在更高科技產物的研發,他們是台灣的DARPA
蘇聯在1957年成功發射「史潑尼克」號衛星後,引發美國科技落後的危機感,同年設立了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劃署(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 DARPA),致力於研發國防武器最先進科技。許多美國跨世代高科技都是由DARPA研發而成,其中MQ-1捕食者系列的無人機就是由DARPA發明。
,而中、小型需要大量生產的消耗性軍品就可由民間廠商負責。

傳統軍工大廠與民間廠商應合作,「這不是一場零和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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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應鏈、國機國造、無人機、國家隊、經緯航太、紅雀
經緯航太是少數接到政府、軍方訂單的無人機廠商。軍方紅雀無人機的維修與銳鳶二型的產製都是由經緯航太承包。圖為廠區中準備進行維修的紅雀無人機機翼零件。(攝影/林彥廷)

「他(民間產業與國營企業)就像是政府的兩隻手臂,應該互相合作,」羅正方舉了以色列跟新加坡發展無人機的方式為例,除了將資金投入國營企業之外,也把錢放到民營廠商中。

對於還在起步的無人機產業,羅正方認為軍用商規百億標案也不該是一場零和戰爭,廠商之間可以合作,例如「這次佳世達也有入選,例如我的航電可以跟佳世達整合,但是我也不建議佳世達去投資航空複材啊。」他強調:

「以國家隊隊長的立場來說,我更渴望看到大家不是競爭,而是第二輪的整合⋯⋯大家不要做重複投資,浪費經費。」

整合一直是最困難的工作,羅正方想方設法為台灣串起無人機的產業鏈、形成一個生態系統,讓戰爭來臨時可以源源不絕的產出「兵源」。

羅正方期待的是,台灣未來可以有如美國一樣,軍方與民間廠商(如波音、雷神等)合作無間的軍工產業。「如果我們有一個完整的軍工量產體系,用科技補足我們軍事人力上的缺口⋯⋯原本2027年的「戴維森窗口」(Davidson window of 2027)
前美國印太司令部司令、海軍上將戴維森(Philip Davidson)2021年曾在美國參議院的聽證會上指出,2027年中國可能攻打台灣。此時間點被稱為「戴維森窗口」。
但戴維森也建議美軍應該要以各種方式嚇阻中共,讓解放軍感到「今天不是進攻的日子(today is not the day)」。
就可以延到2030年、2035年,一直延下去,」羅正方堅定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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