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卵子・中國客戶・美國配對
打社群廣告、拉下線、教人躲海關,踩在法律邊緣的生育仲介搶卵大戰
在NGO孕嬰爸爸(Men Having Babies, MHB)舉辦給男同志的人工生殖說明會上,各家仲介和生殖診所工作人員積極介紹,希望吸引客戶來使用自家的一條龍服務。(攝影/林彥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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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琳瑯滿目的招募廣告,到一人拉一人的介紹網絡,不到30歲的台灣女生們遠赴美國捐卵,更一試成主顧搖身加入仲介下線。在生育率屢探新低的時代,生育仲介卻成了熱門生意──從上游到下游,從台灣到海外,仲介串接準家長、生殖診所與捐卵人,遊走法律灰色地帶,包辦各項醫療和生活雜務、教戰如何躲避海關查緝,確保卵子順利抵達。

《報導者》潛入匿名捐卵群組,並訪問多名仲介,發現人工生殖產業的供給和需求正同步成長。競爭激烈加上龐大利潤,仲介想搶人增加「優質名單」,在市場不透明、資訊不對稱之下,他們從中獲得什麼,又為捐卵人添上哪些風險?

Instagram上秀出美國加州優美風景,年輕女性們笑容洋溢逛著購物中心──這不是旅行社帳號,而是招攬台灣女生赴美捐卵的廣告。一旁寫著:

「讓我們攜手同行,為準父母的生育旅途保駕護航。成為捐卵女孩,來美國吃喝玩樂,每天都有節目,週期不停歇。送妳免費出國玩,還能賺取高額營養金,趕快填寫申請表,加入善心行列!」
頁面穿插女生自行施打排卵針的畫面,配上營養金入帳截圖:8,000多美元,相當於新台幣24萬元,對年輕人可不是筆小數目。瞄準標的,大學生常用的Dcard也成為仲介放線的集散地,有些仲介找有經驗的「卵妹」
通常美國的卵庫或生殖診所希望找20~30歲年齡區間的女性;在台灣,仲介常稱這些年輕的捐卵人為「卵妹」,有些捐卵人也會如此自稱。
寫「捐卵遊記」,給她們潤筆費,實質就是業配文。

《報導者》記者敲了一位在部落格分享的捐卵人Linda(化名),表達捐卵意願,不久她傳來一份「信息表」,從個人基本資料開始,問及各種健康習慣、身體特徵、捐卵動機、職業、興趣、個性,甚至是祖父母輩的病史。電話那頭,Linda說自己是護理師,捐過幾次感覺不錯,便開始介紹其他人,現在手上還有5個女生等著出國。

社群網站不但能直接聯繫仲介,也可找到討論捐卵的匿名群組,女生們互邀加入。我們潛伏進4個LINE群,人數從數十人到上百人不等,每天都有數則訊息跳出,問題五花八門──符合什麼條件能捐?需要等待多久時間?有時是機器人自動回覆,有時仲介親自回答,甚至有經驗的「學姊」也浮上來解惑。

不過,仲介們沒有名片也不露臉,只以英文假名互動。有些成員不斷推薦配合過的仲介,其中一家名為BBCS的機構,出現頻率最高。業內人士告訴我們,這就是「養群組」,若有準家長開出特定條件,仲介也會在對話框裡找尋合適的女孩。

亞裔卵子成美國市場搶手貨,仲介紛紛入場
之所以低調保密,一是捐卵女孩不想曝光身分,二是仲介行為遊走法律邊緣,地下化運作才能明哲保身。根據台灣的《人工生殖法》
《人工生殖法》第31條:意圖營利,從事生殖細胞、胚胎之買賣或居間介紹者,處2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新台幣20萬元以上100萬元以下罰金。
《醫療法》
《醫療法》第84條:非醫療機構,不得為醫療廣告。(所謂醫療廣告指利用傳播媒體或其他方法,宣傳醫療業務,以達招徠患者醫療為目的之行為。)
規定,居間買賣生殖細胞或介紹、非醫事機構發送醫療廣告都不被允許。
即使處在法律灰色地帶也要投入,動力是愈趨龐大的商業利潤。2016年起中國開放生育二胎
自2011年起,中國便有條件陸續開放二胎,先是夫妻雙方均為獨生子女者,可以生育第二個孩子。到了2013年,是夫妻只要一方為獨生子女,即可生育二孩。2015年底,因應中國的人口變化,宣布全面解禁一胎化政策。
,想抱二孩的準家長(Intended Parents,簡稱IP,亦譯為準父母)湧進美國,為生下面容相似的孩子,他們急尋亞裔的卵子。2018、2019年是生殖旅遊高峰,一名仲介回憶,在疫情來襲、國境封鎖前,她一年安排80個女生出國,就她推算,台灣整體甚至每月有100個女孩赴美捐卵。

9年前隨前夫移民到美國的仲介Yvonne,便親身經歷美國人工生殖產業擴張的過程。

有一頭俏麗短髮、年近40歲的Yvonne,語速快加上個性豪爽,給人一種俐落的大姊姊感。她笑著表示,當初是自己想捐卵替前夫的生意周轉,看到快餐店裡的捐卵廣告,主動與生殖診所通話詢問,抽血做檢查,但沒成功,當時31歲的她已經「太老」了,超過一般準家長青睞的範圍。

沒當成捐卵人,卻當了仲介。Yvonne和醫護人員變成朋友,診所和不孕患者想找亞裔卵子,但美國的亞裔人口僅占7%,供不應求,便拜託Yvonne協助搜尋海外亞洲人。Yvonne想到家鄉的台灣年輕女孩可能也需要這筆錢,於是從台灣開始招募,其他診所耳聞也找她幫忙,逐漸擴大成現在的規模。

起步時人選不多,準家長不會東挑西揀,「配對很快,很容易女生同時來就3個、4個,可以湊一桌打麻將。」Yvonne主動安排活動,帶她們到處旅遊,去迪士尼玩。為了在美國合法經營、處理稅務,她成立第三方生殖輔助公司「分享愛」,同事們從試管嬰兒、代理孕母到凍卵都做,Yvonne則持續負責捐卵業務;2014年至今,資料庫裡已累積超過300名卵妹。

生殖旅行轉運站:仲介是誰、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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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國、卵子、搬運、打廣告、拉下線、躲海關、法律、生育、仲介
移民到美國的仲介Yvonne已投入生殖產業9年,協助許多女生到美國捐卵、跟準家長媒合配對。(攝影/林彥廷)
仲介是人工生殖產業中的關鍵角色之一,要完成一段完整的生殖旅途,牽涉者眾,包括想要孩子來求助的準家長(IP)、進行醫藥療程的生殖診所(或稱生殖醫學中心)、規劃套裝服務的第三方生殖輔助公司(或稱代孕捐卵公司)、寄存冷凍配子和捐贈者資料的精卵銀行(或稱精庫、卵庫)
英文中使用sperm bank或egg bank稱呼。
、提供精卵的捐贈者(donor)。
考量語言、文化習慣和法律差異,跨國醫療行為很仰賴仲介協助,安排和協調各方的需求和利益。以目前行規,每個成功捐卵案件背後,仲介最少可獲得2,000美元(約新台幣6萬元);在台灣女性赴美捐卵的高峰時期,仲介市場規模估計可達7、8,000萬元
2018到2019年是台灣女性到美國捐卵的高峰期,受訪仲介告訴我們,每個月甚至可達100人次,換算下來即有每年新台幣7、8,000萬元的市場規模。

作為元老級的幾名仲介之一,Yvonne坦言當人們嗅到商機,各類型的仲介自然都想入場,品質良莠不齊的狀況也跟著發生。

由於法規限制,仲介不可能在台灣登記公司,也因此我們接觸的仲介們,絕大多數為單人作業,其中有人號稱隸屬美國某診所、精卵銀行或第三方生殖輔助公司,但也沒有名片、頭銜佐證,能像Yvonne亮出「分享愛」公司名片者的人實在少之又少。

這地下化的仲介市場還可依服務對象區分,有的是幫美國準家長服務,有的則是台灣捐贈者的代理人,也可以兩者並行。多數仲介以台灣為基地,但也有以美國為基地飛台灣媒合業務的人。最後,仲介可區分上游到下游,換句話說,存在著「仲介頭」和「仲介下線」,仲介下線會把接觸的女孩再牽線給仲介頭,從中賺取介紹費。

Anna(化名)自己就是身兼多職的仲介老鳥,她在多間生殖醫學中心服務過,有台灣本地和美國駐外的經驗,兩面接觸準家長和捐卵人;除了在生殖診所的行銷正職,她也和幾個夥伴兼營一個仲介小團隊。全球化的時代,人在台灣的她也能把跨國旅程的細瑣事項安排妥當。

Anna告訴我們,每個社群平台都有不同的作用,Dcard是用好的行銷來吸引女生、Instagram用來私訊諮詢、LINE則是彼此交換消息,有興趣的女生會主動來接觸。假如捐卵人確定有意願,仲介會把她們拉進專屬微信群裡,成員各司其職做好「捐卵旅遊」的準備。仲介會安排好去做檢查的醫院、要出發的班機,及抵達美國後的住處和各項雜務。

「我跟partner會一起做,24小時輪班,負責對女生的把控,譬如說乖乖打針、吃藥、什麼時候到醫院,還會叫她們起床,」Anna抱怨,面對年輕妹妹,有時候仲介得像保母一樣一把罩。畢竟,仲介的酬勞和收入理論上是卵庫或準家長支付的,維持卵子的健康才能對付錢的客戶有所交代。

Anna說,「我們都會恐嚇女生說,你們要吃好一點、吃補一點,(把卵養好,讓取卵數夠多)不然被扣錢。要做一個負責任的捐卵人!這樣下次(價格)還可以更高。」

卵子的雙重市場:新鮮或冷凍?仲介和捐卵人的腦內算盤

卵庫和配對的市場區隔,不只對捐卵人有營養金差異,對仲介來說,也是在薄利多銷和精準出擊之間做選擇。所謂卵庫是指捐贈者的卵子被冷凍儲存,之後讓客戶選購;而配對則是指準家長與捐贈者已事先媒合成功,安排時間同步進行療程。

卵子捐贈:卵庫冷凍vs.新鮮配對

【卵庫型】

捐贈後卵子冷凍儲存,準家長則從卵庫直接選購;卵庫可隸屬生殖診所,也可單獨經營。好處是捐卵人不需要配合準家長的週期,隨飛隨捐。換言之,卵庫在尚未找到買主前,先花錢把卵子買下來。一般而言,初次到美國捐卵的女生,若選擇卵庫可以拿到8,000~10,000美元(約新台幣25~30萬元),隨經驗提升或外在條件,有機會喊得更高。

《報導者》註冊帳號進入幾間卵庫網站,發現卵子可拆批販賣,最低6~8顆卵子為一套(package),平均價格約15,000美元(約新台幣46萬元)起跳。卵庫裡不只有凍卵,準家長如果看上資料庫中的其他人,也可協商做新鮮配對的捐贈。業內人士告訴我們,一個週期的療程平均取出20~30顆卵子,能拆成好幾批賣,卵庫給仲介頭的佣金約2,000~3,000美元(約新台幣6萬至9萬元)。

【配對型】

相對於卵庫的冷凍卵子,經濟條件較許可的準家長可能更傾向選擇「新鮮配對」,一次通包捐卵人所有的卵子,提高做出胚胎的成功率。他們開出要求,由仲介去找尋符合條件的人,並安排捐卵人直接到準家長指定的診所進行療程。如果成功配對,捐卵人拿到的營養金通常從10,000美元(約新台幣30萬元)起跳,而準家長也會另外支付諮詢費(或服務費)給仲介,通常是8,000~10,000美元(約新台幣25萬至30萬元)不等。

換句話說,主攻配對市場的仲介,很常會同時接觸準家長和捐卵人,靠著自己或詢問其他仲介的資料庫,去媒合適當的組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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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卵、卵庫、仲介、準父母、人工生殖

Sarah(化名)所在的第三方生殖輔助機構,主要業務是代理孕母的一站式服務,特別是安排華人到美國做療程,過去她也曾負責捐卵招募工作。Sarah觀察,可以讓女孩趨之若鶩的仲介,媒合成功率必須很高,「女生覺得我在你這邊留了履歷,很快就可以到美國去捐卵。」要做到這點,跟大型中資診所合作是最穩定的模式。

Sarah解釋,不少生殖診所專做中國人生意,把診所、卵庫、捐卵代孕公司都串接起來,既做凍卵,也做新鮮週期,「一條龍把客戶接到美國。(美國生殖診所、卵庫)對亞洲捐卵者的需求是很大的,直接開一個捐卵部門負責找人。」換句話說,這些美國生殖診所可能同時和外部機構、個體戶仲介合作,也有自己專門開發「資源」
「資源」在人工生殖產業的仲介口中指的就是捐卵人,可以提供給準父母選擇的卵子資源。
的仲介。

和我們通話的仲介下線Linda,就預計把女孩介紹到著名中資診所之一的RSMC。她向臥底的我們建議,「沒經驗都會先配卵庫,做卵庫就會有成績出來,你之後去做配對,會比較好配對。」所謂成績,指的是取出成熟健康的卵子數目,再進一步是發育成胚胎的成功率,這將成為未來喊價的籌碼。

如果與準家長成功配對,捐卵人和仲介可以拿到的費用都更可觀。

在非營利組織孕嬰爸爸(Men Having Babies, MHB)辦給男同志的代孕說明會上,我們遇見30幾歲的仲介Iris,她說,台灣同性婚姻通過以後,想來看看市場的發展潛力。Iris從中國移民到美國,進入人工生殖產業接近9年,現在自己出來開捐卵代孕公司「Clover Conceptions」,團隊共有7名成員。Iris的主要基地在美國,負責接洽準家長客戶,另有同事在台灣招募捐卵人。

在Iris公司的資料庫裡,白人捐卵人大概有10~15人,亞裔則有20人左右,亞裔中有半數在美國當地,另一半是台灣人。Iris坦言,放眼台灣是考慮到入境問題,畢竟中美關係交惡後,中國人要拿到美國簽證就困難得多,而台灣女生卻可以簡易用「旅行授權電子系統」(ESTA)的簽證入境美國。

為了過美國海關、不被遣返,捐卵還要先「模擬面試」

不過依照規定,持有ESTA只能在美國境內觀光旅遊,不能做任何與入境目的不符的活動,例如有對價關係的醫療行為,當然也包括捐卵拿營養金。

在2017年初次赴美捐卵的Nancy(化名)告訴我們,2018年曾有一大批台灣女孩被遣返,原來都是同一家仲介介紹的,沒有事先安排好,大家不約而同填了同個宿舍地址。這次經驗令加州幾個機場海關更警惕,視線盯緊台灣年輕女生。

因此,美國海關成了整趟捐卵旅行中最驚險的一關,為了讓女孩順利通過,仲介們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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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美國海關特別注意亞裔單身女性,擔心她們拿著觀光簽證入境進行非法行為,不少女生都有被帶進「小黑屋」盤查的經驗。(攝影/林彥廷)
近年美國海關特別注意亞裔單身女性,擔心她們拿著觀光簽證入境進行非法行為,不少女生都有被帶進「小黑屋」盤查的經驗。(攝影/林彥廷)

有近10年仲介經驗的Yvonne表示,為了對客戶負責,要把女生被遣返的風險降到最低,「我是比較保守,如果這個女生已經一年進出很多次,我就不會幫她配了,因為被海關攔下的機率很大。我會先問一下她的捐卵史,針對狀況去給建議。」

「妳拿的是旅遊簽,必須要做足功課,如果海關問妳要去哪裡玩,妳說不知道,那妳到底是不是來玩的?妳要把自己當成是來旅遊,要做一個agenda,第一天去迪士尼、第二天去海洋公園、第三天去outlet,必須有一個真的旅遊的樣子,」Yvonne說,穿著打扮和攜帶的現金都要注意,才不會被海關挑毛病。有些仲介擔心脫箠
thut-tshuê,台灣閩南語,指出差錯、出狀況。
,還會直接幫忙把行程表都排好。

跟仲介的對話要刪、住宿機票要自己訂,免得海關看到刷卡紀錄心生懷疑,但去一趟美國確實所費不貲,有些捐卵人在還沒拿到營養金之前,就得先墊新台幣8~10萬元,飛出去捐卵還得先借錢。而為了避免被遣返、大筆成本沉入水底,不少仲介也會先安排模擬面試,像是Anna說,自己的海歸夥伴就會扮成海關問問題。

可仲介也有極限,不見得每次順利。Anna半開玩笑地說,「這東西很看運氣、緣分還有演技,有的就是看起來太肅殺、太認真了,海關覺得她不像來玩;那有的是太『ㄎㄧㄤ』(少根筋)了。我現在已經無所謂了,準備得太好也不行,有的(海關)也沒問就讓她過去。」

買賣細胞、隱晦廣告⋯⋯在法律灰色地帶,仲介如何自處?

但女孩不知道的風險是,一旦被美國海關遣返留下紀錄,未來要入境美國或其他國家都很容易受阻。熟悉美國《移民法》的加州綠楓事務所律師陳啟耕提醒,不只是被抓包的當事人,系統性協助她們進到美國的仲介們,很有可能已經觸犯了人口走私罪。

此外,根據台灣的《人工生殖法》第31條規定:「意圖營利,從事生殖細胞、胚胎之買賣或居間介紹者,處2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科或併科新台幣20萬元以上100萬元以下罰金。」台灣的醫療院所要找捐卵人,只能主打「利他」和「善心」,就連可合法提供的營養金
《人工生殖法》第8條中寫明,受術夫妻在主管機關所定金額或價額內,得委請人工生殖機構提供營養費或營養品予捐贈人,或負擔其必要之檢查、醫療、工時損失及交通費用。
99,000元,都只能用小小的字列在一旁,免得觸犯法律。

台灣的《醫療法》也規定,非醫療機構不得做醫療廣告。但無論在Instagram或LINE群組裡,記者都一再看見相當聳動吸睛的招募資訊,主打免費遊美國,還能賺取高額營養金,存起人生的第一桶金。問題在於:捐卵是醫療行為,廣告當然也屬醫療範圍,仲介沒有醫事人員身分,也不屬於醫療機構。

對此,主管機關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回應,醫療廣告部分屬醫事司業務,至於仲介的行為是否觸犯《人工生殖法》,國健署婦幼健康組科長麥揚竣說明,若從事居間介紹,確實違法,但刑事調查上有幾大難處,一是需要證明兩方的對價關係,金流不好查;二是交易行為發生在國外,而作為最大宗去處的美國,捐卵是合法行為,台灣政府無法處理發生在境外的「涉外事件」。(註)
相較於捐卵,代孕的違法態樣就比較明確,因為代孕在台灣目前尚未合法化,且仲介也是向台灣的客戶收費,因此國健署和地檢署已經針對幾間公司開始調查。

實務上,除非有人詳細舉證才有機會交給地檢署偵辦。而捐卵人若成功拿到營養金,也不會出面檢舉,多半是仲介之間利益糾紛互咬才曝光。麥揚竣說,在司法之外,目前政府盡量透過國內合法的醫療機構,提醒國人赴海外捐卵的風險。

面對高度商業化又帶著倫理爭議的工作,仲介怎麼看待自己的角色?

Blair(化名)是美國第三方生殖輔助公司的台灣聯絡人,進入這行也快有10年資歷。受訪那天,她穿得相當居家,和我們一起喝咖啡閒聊,過程中不斷處理準家長客戶的來電。網路時代,哪裡的客戶都能線上即時經營。

專做配對市場的Blair表示,她現在都傾向推薦美國當地華人給客戶,沒那麼愛找台灣人,「我跟客戶講,萬一她(捐卵人)被遣返了,你要承擔這些差旅費嗎?隨便就是可能4,000~6,000美元(約新台幣12~18萬元),但美國人我可以給你選哈佛、耶魯、UCLA(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

她很直白地回答,就是因為需求存在,台灣的法規又比不上美國寬鬆,自然有仲介生意可做,協助雙方各取所需。

「政府自己有問題,因為國內沒辦法做。找我的客戶沒事,但仲介有事,是人家叫我提供這個東西,我沒有錯啊。可是你政府就定案不可以,說這叫居間卵子買賣。這叫『捐贈』!在美國法律合約是寫donation。你在台灣捐也有營養金,怎麼不說在台灣也是賣呢?」Blair對於政府規定不以為然,認為是法律跟不上真實需求。

有人勇往直前,也有人決定收手。曾擔任過捐卵仲介的Sarah表示,她後來不繼續做相關業務,就是擔心觸法:

「跟代孕(的複雜度和成本)相較起來,捐卵是非常商業、利潤也非常高的一件事,但我自己有諮詢過律師,它是有可能會被判刑的。我人在台灣,就覺得這件事我沒有非常想去做。」
一個拉一個,「卵妹」轉身成下線拿業務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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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國、卵子、搬運、打廣告、拉下線、躲海關、法律、生育、仲介
有些捐過卵的女生轉身成為仲介下線,「食好鬥相報」找其他年輕女生捐卵,還可以從上游仲介拿到介紹費。(照片提供/受訪者)
但只要有利基,灰色地帶的生意一樣興盛蓬勃。幾位台灣生殖醫學中心的醫師都表示有仲介曾來聯繫,希望他們提供院內的捐卵人名單。仲介們不只主動接洽,還讓曾捐過卵的女孩變成最好的招募武器,「食好鬥相報
Tsia̍h hó tàu sio-pò,台灣閩南語,指口耳相傳,有口皆碑。
」來找到更多新人。

Sarah感嘆地說,像柬埔寨的詐騙都有人去了,只要有人勇敢出發、嚐到甜頭,就會推薦給其他身邊的朋友,「比較像是一個在小圈圈裡面的招募,大家當然不會廣傳『我到美國去捐卵賺了30萬台幣』,但更多是靠一個介紹一個,再加上通常有一個酬庸的機制,你介紹了誰過來,她成功捐卵,那你也可以拿到多少錢,有點像老鼠會。」

但層層疊疊的仲介鏈,便增加了其中尋租套利的空間。

Sarah表示,相較於美國本地的捐卵市場,合約都會寫明分別給仲介和捐卵人的費用,但在華人的圈子就複雜多了。「華人不習慣服務是有價的,他們(準家長)會覺得女生(捐卵人)才要10,000美元,你們仲介也要這麼多
以配對型的仲介來說,通常可以從客戶方拿到8,000到10,000美元(新台幣25萬至30萬)。
,太不合理,所以比較不願意支付。」但羊毛出在羊身上,有些台灣和中國仲介會把他們要賺的酬勞,直接疊價在女生的營養金上。

「我們(第三方生殖輔助機構)不管女生要多少,是看台灣仲介要多少,報給準家長,仲介就會協助送女生到指定的診所。」Sarah舉例,有時候,準家長或診所開出條件,如果A仲介手上沒有這樣的女生,他就會問B仲介,B仲介再問C仲介。

「最後準父母看到女生要的營養金是12,000(美元),但說不定她剛開始只要9,000,1,000給她的朋友(仲介下線),1,000給台灣的仲介,再1,000給美國仲介,層層抽上去,最後報給準父母的價格,其實滿不透明的。」
市場已成紅海,台灣捐卵人「跳週期」、仲介忙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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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育、仲介、搶卵
美國生殖診所和卵庫對亞裔卵子的需求大,不少仲介都在物色台灣年輕女生,出手搶人,以滿足準家長開出的條件。(示意圖,非文中受訪對象)(攝影/林彥廷)

儘管被招募「出口」的女生愈多愈多,投入這一行的仲介也迅速增加,Anna感嘆,「所以就會變得比較亂啦,搶客人搶很凶!」對於客戶來說,捐卵人最好是「三高」族群──顏值高、身高高、學歷高。「像台大一個妹妹,她很漂亮當模特兒,176公分,喊到3、4萬(美金),但她的卵超級少,但還是有父母要,就是要又高又漂亮又聰明的。」

Anna說,像這種「資源」一定要努力纏住她,「對她多好,都快跪下來服侍她了。她是第一次捐,在台灣沒有捐過,我還另外付錢找了一個捐過的女生,去住宿點幫她、教她打針。」為了留住稀有「物件」,仲介們無所不用其極。

Yvonne直言,即便她資料庫裡已經有300個女生,還是得不停招募新人,「每一間都很缺,但不缺一般的人,缺那種很優質的,因為很競爭。」她說,在美國捐卵可不是門善心志業,就是個商業市場,一旦有了選擇,付錢的人總會想挑個更好的。她會提醒來洽詢的女孩子,要盡量展現出自己的「優勢」。

尤其以台灣女孩來說,學歷不會差太多,準家長第一眼絕對是看外表。「(照片)要稍微修一下,不要修得很誇張,跟本人不像。親愛的,妳要在300多個人脫穎而出,就像去面試,不需要拿出最拿手的照片嗎?不然妳可能就淹沒在茫茫人海中了!」Yvonne笑稱,這都是拿捏的藝術,就像把腿拍長也是門藝術。

長江後浪推前浪,在生殖產業的市場裡,永遠有更年輕、新鮮、漂亮的後備軍。

有多年從業經驗,近年獨立在美國成立捐卵代孕公司的Caroline(化名)告訴我們,台灣人有個特殊的現象:跳週期。

所謂「跳週期」,意指捐卵人已經答應某個仲介,要飛到美國進入療程,卻臨時爽約放鳥。Caroline無奈地說,「前期檢查都已經做了,馬上要開始週期了,她會找一個藉口說不能來了。」換句話說,只要另一個仲介開出更好的條件,就有機會吸引捐卵人轉向他的懷抱。

Caroline表示,有些仲介會給出額外承諾以留住捐卵人,或幫女生一次配好幾個週期,讓原本已經安排好的準家長相當困擾。在惡性競爭之下,為了讓名單上的女生早點媒合出去,部分仲介也會向客戶或卵庫降價出售,「到處壓價,那營養金肯定會變低。你不這麼做的話,別人(其他仲介)也會做,(他們)相對服務上就不能提供到那麼好。」

像她會幫捐卵人保醫療保險,避免療程中發生什麼疏失或意外,而這在某些仲介眼裡是可以省下來的開支。

資料沒隱私、營養金被扣──仲介激烈競爭下,捐卵人失去了什麼?

仲介間看似互利共生又彼此競爭的矛盾狀態,曾在中國顧問公司工作的Nancy很有感。

她說,中國老闆一般跟客戶收10,000美元(約新台幣30萬元)的服務費,其中2,000美元(約新台幣6萬元)會給最後接頭的仲介,剩下都是公司利潤。「我們這邊有記錄,當初profile是誰給我們的,錢就是給誰,所以先搶先贏」,至於仲介要給下線多少分潤,就各自去談。Nancy坦言,其實圈子裡大家彼此都認識,如果仲介急著找地方把捐卵人推銷出去,資料就有機會被到處投遞,隱密性堪憂。

幾度抱怨新進場仲介品質不佳的Yvonne,也聽聞其他不肖做法:「比較貪心的就雙邊抽,他從(準家長或診所)這邊拿,女生的營養金也要拿。他跟人家先談好了,比如說我幫你配10,000塊,你要給我2,000,女生拿到錢之後,還要把錢給她的仲介。」Yvonne說,為了杜絕歪風,要給捐卵人的錢不經過她的手,直接轉到對方的帳戶。

從捐卵人身上「揩油水」的方式有很多種,還有人向準家長報了餐費津貼,卻沒有全數給出,自己私吞。激烈競爭的結果,是捐卵人的權益常在資訊不對稱、市場不透明之下被讓渡。更令人擔憂的是,在採訪過程中,我們聽聞業內人士爆料,有仲介安排女孩在捐卵週期間的空檔,在美國的酒吧兼差陪酒,更是明顯違法。

朝陌生地區開發,市場資訊不透明的潛在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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嚐到在台、美之間牽線的甜頭,當市場變得愈激烈,有些仲介也開始將女生引介到東南亞或中國,以創造新的藍海。(攝影/林彥廷)
嚐到在台、美之間牽線的甜頭,當市場變得愈激烈,有些仲介也開始將女生引介到東南亞或中國,以創造新的藍海。(攝影/林彥廷)
潛伏的LINE群組,又出現新的訊息通知,跟Instagram貼文和限時動態沒有太大區別,是那家積極「養群組」、幾乎隔兩、三天就能送女孩子出去的BBCS。經記者在今年5月實地查證,他們聲稱合作的美國公司所在地,與一間食品批發商位於同一個地址(註)
與BBCS合作的公司Baby Seed Inc.透過律師函回覆,公司確實曾在該處租用辦公空間,但已在2023年4月結束運作,並在2023年6月搬至新地點。
;至於在Facebook公開的地址,已變成一間心理治療所。這些資訊令人疑惑公司的實際運作狀況,但對方拒絕受訪。

仲介大剌剌張貼廣告,這次寫著:「中國需要漂亮女生,身高不低於165,不限血型,能盡快配合的歡迎報名。」另外附註可在台灣檢查、施打排卵針劑,等到取卵日再飛往中國。令人不禁想起採訪時,幾位仲介聽聞的中國實況:「有個人被介紹到另一個(中國)大陸仲介那邊,好像被軟禁了,不知道真的還假的,還問她要不要當代理孕母,跟其他中國的代理孕母關在一起,不讓她出門。」也有人告訴我們:「妳要去哪個地方,車上簾子是拉下來的,我有聽過是眼睛矇起來。有可能為了省錢,妳還沒有麻醉。」

在中國,商業捐卵並不合法,能做的幾乎都是地下,風險遠比美國高得多。但當產業競爭愈激烈,已能從趨勢看見,東南亞和中國將成為下一波捐卵的可能去處。更不透明的市場將為捐卵人帶來什麼後果,我們並不曉得。

在高額營養金的驅動下,群組裡依然熱鬧。等待飛出國的年輕女孩們,還是殷殷地詢問。

※本文所提到的仲介僅Yvonne願意具名受訪,其他皆為英文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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