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如果不能做偉大詩人,願做偉大的朋友──楊牧、瘂弦六〇年代來往書簡
(攝影/楊子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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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一生耕耘文學,留下大量詩、散文、戲劇、評論等中英文類,被譽為「最接近諾貝爾獎的台灣作家」,楊牧於2020年辭世,在其逝世4週年之際,洪範書店集結其60年創作,出版30冊橫跨詩與散文等五大文類的375萬字《楊牧全集》。其中別卷8冊中有3本為書信集,其一為與瘂弦自1960年至1996年間往來之書信。

洪範書店負責人兼《楊牧全集》主編葉步榮,於2023年出版《楊牧書簡Ⅰ:致瘂弦》《瘂弦書簡Ⅰ:致楊牧》,他在編校後記寫到,楊牧和瘂弦初見於1959年,相識60多年,魚雁不斷,曾互勉「如果不能做偉大詩人,願做偉大的朋友」。

本文節選楊牧於1966年11月與12月寄給瘂弦的2封信,並特別自《瘂弦書簡Ⅰ:致楊牧》中,摘錄同時段的3封信,彼時楊牧(早年筆名葉珊)正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攻讀博士學位,瘂弦則在愛荷華大學參與「國際作家寫作計畫」。相較於在文學創作中的嚴肅與字句斟酌,楊牧在私信中信筆直書,展露真性情,與瘂弦直言談論對台灣當時現代詩的疑慮;而在60年代的政治氛圍中,勸慰楊牧留在美國思想與寫作的瘂弦,表現出對友人的真摯關懷。但楊牧日後仍毅然決定回國,因為「國內青年需要我」,展現詩人的叔世情懷。

本文摘自《楊牧書簡Ⅰ:致瘂弦》、《瘂弦書簡Ⅰ :致楊牧》,文章標題經《報導者》編輯改寫,標點體例(如破折號)之呈現,按作者習慣,未另行編輯調整。文章經洪範書店授權刊登。

一九六六.十一.廿九|柏克萊→愛荷華

楊牧致瘂弦

瘂弦:

十一月七日信收到,前兩天並收到這期《創世紀》
詩人張默、洛夫、瘂弦於1954年集資創辦「創世紀詩社」,並發行《創世紀》詩刊。
洛夫的〈西貢〉詩不壞,〈和尚在開會〉,很有些詩人的幽默感,讀其詩如見其人 — 但他的凶猛語言顯然不在詩裡,莫非這也是種失落呢?維廉的詩我還是不敢置評;我不知道這樣寫是不是一條路,非常懷疑。《創世紀》大體說來,仍走的是老路子 — 我覺得可以用「腐敗的現代詩」來形容,那幾個新名字都沒有新作風,表面上奮勉鷹揚,實則仍(在現代的蠱惑下)死氣沉沉,惹人厭煩而已!

你寄來的煙灰缸已代送陳教授,他非常喜歡,讚美你的趣味很高。他收到你的信,曾告訴我說:「瘂弦非常禮貌,說話得體而不失誠懇」。

詩開始寫了沒有?我月來試寫兩首短的,成其一,擺在抽屜裡等着潤飾砍斧。學問做是做,詩如寫不好,還是最大的悲哀。我一遍又一遍地讀《詩經》,很有些收獲,擬做一〈詩經草木名物考證〉的論文。

我一旦鑽進了舊文學,沉醉得不能自已。古代的東西固是陳舊了些,但比「現代」的東西和氣些,有趣得多。記得洛夫為文曾說:「我最大的享受是讀現代詩」,我有時覺得我最受罪的是讀今天台灣的現代詩。我深愛古典,故紙堆的生活恐怕要這樣發展下去了。

關於你詩的翻譯,你如有興趣,可到圖書館去翻出余光中,葉維廉和我的M.F.A.
Master of Fine Arts,藝術創作碩士。
碩士論文來,三冊中均有你的詩,假定華苓要譯,也可讓她參考。

《燈船》寄到後,我會為你寄去;你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真在「做工」。我譯的羅爾卡詩發表後你看到沒有?那是在愛荷華最後幾個月的成績,全部在Kirkwood公寓裡做的。到加州來以後,我敢保證三年之內不可能再有時間做這種爽心悅目的工作。

我弄德文弄得很起勁,一天至少讀兩小時,我希望你弄英文弄得比我勤。我想你如能一天埋首搞三小時英文,出門練練會話,一年下來,一定大有可觀的。莊喆今天自密西根來信,我才知道你們有芝加哥之遊,你們看了多少個博物館?芝加哥是我最喜愛的美國都市,遺下許多懷想,也曾和光中在湖濱大道上狂行過,在美術館一同看後期印象派的東西。全美國的博物館中收集後期印象派作品收集的最全的是芝加哥,比紐約還好。還有,芝加哥是聞一多的。

最近我做了一個考證。看聞一多的生平,發現公元一九四六年加州大學(本校)曾邀請聞來此講授古代中國文學,時聞在昆明,熱衷政治,馮友蘭勸他接受,他堅持不允,執意回北京 — 「北京的青年需要我」 — 不久他就死了。這件事令我黯然良久。否則他說不定到今天都還在柏克萊教《楚辭》呢。

我已見到劉大任(在此讀政治學),《文學季刊》也看到了,有我一首詩,光中一首詩。對了,我新寫的詩題目叫〈四月二日在密西根與光中同看殘雪〉,不讓唐人專美於前。

葉珊 一九六六.十一.廿九

多來信。一年以後我們一人保存一束對方的信,整理起來,也非常有意思的。

— 又及

一九六六.十二.五|愛荷華→柏克萊

瘂弦致楊牧

葉珊:

你來信用舊式標點(民初稱為新式標點),這算什麼毛病?莫非跟你穿長袍一樣?好好好,我當聞一多,你當志摩。

愛荷華大雪,廬舍皆白,滴水成冰。昨天,我從愛荷華河結冰的河面上履冰而過,這無非是耍寶,在河南老家算不了一回事,在這裡卻少見,樂得一群女生直叫喚。

來信提到現代詩,冠以腐敗二字。我有同感。老實說我早已厭煩了這一大堆的腐句,而渴望讀到具有性情的作品,但是沒有,人人都在造句子。我在芝加哥大學法學院禮堂聽《詩》刊的詩人們唸詩,發現他們使用語言極為平淡生動,不難懂,也不咬口,要不然在座的五百多聽眾不會那麼如醉如狂,完全被一張嘴一首詩所控制。這種情形,在台灣的寫詩朋友絕難想像。

我們是不是新得太過分了,矯枉過正的象徵主義和技巧主義已把我們的詩刊搞得不像樣子。我想我們是錯了,今天的問題還不在現代詩背離群眾,而在於背離生命?!我要問〇〇〇和〇〇〇,或者〇〇〇,生命是那樣子的嗎?好的作品應該使人感覺:生命就是這個樣子的。

如果這樣下去我寧可回到艾青和田間。

你能鑽老東西就鑽老東西吧,我不希望你拿到Ph.D就回去,我希望你在此教書,教幾年書再回去,國內米少僧多,拼得你死我活,實在沒有道理。只要有新書陸續出版,你的讀者便忘不了你。在這裡跟回台灣有何不同?

我知你會喜歡芝加哥,我已去過兩次,這大城使人產生感動和力量。後期印象派畫廊,是和林泠去看的,她還帶我去看黑人區,她是老芝加哥。有一晚,我們坐電梯到一家廿四層的高樓上,用望遠鏡觀滿城燈火,談你和愁予

聞一多如果去成加大,我少不得又得送上一只煙灰缸。硬是崇拜,啥法子?

祝好,少聰好

瘂弦 十二月五日

一九六六.十二.卅一|柏克萊→愛荷華

楊牧致瘂弦

瘂弦:

此信到時,你恐正在維廉處,普大亦有園林之勝,看完紐約南走普大,會覺得休息之樂,這是我的感想,你以為如何?你的感覺極可能不同,因為你去紐約「觀劇」,我去「打工」!

昨日文標夫婦,劉大任等人在我處飲酒「作樂」,少聰的川菜突飛猛進,諒不下於峨嵋餐室,客廳升火,烤紅薯,也有風騷之興,惜你不在。文標示我以閣下廿六日信,大家都希望你返台前在加州多住幾週,下次你來,我們出門去加州的名山大川露營,不要埋在家裡悶談可也。

留美與否,一時也說不清。我心在教書,教中國青年。套聞一多的一句話「⋯⋯的青年需要我!」這事要到一九七〇年才能完全決定,現在走一步算一步,做好了學問再說。你是不是已決定明夏返國?有無意思延長一年?橋橋可好?寫信時多為少聰與我問候她些。家妹出國手續在德國領事館方面出了麻煩,橋橋必有所知,希望橋橋也安慰她幾句。

愁予《衣缽》已寄去,想必已收到,這本集子遠不及《夢土上》,你以為真否?現在希望的是你早些也結集一冊,讓大家讀讀,你如把長詩們收攏起來,必有可觀,我可答應寫一長評,〈論瘂弦〉之類的東西,台灣的詩壇走火入魔了,你我看到了外國人的做法,雖不一定要跟外國人走,至少可以借鏡,他山之石,可以攻錯,何況他民之詩乎?

我前不久寄去《燈船》二冊,其中一冊你為我交華苓罷。我譯的羅爾卡稍延數日亦可以寄一冊予你。羅爾卡的美也是我們有目共睹的,譯詩本非我欲,這次挑羅詩,目的是用他的體裁表現我自己的文字理想,好不好,要聽大家說了。

《創世紀》出愛荷華特輯事你是不是在設計中?

葉珊 一九六六(丙午)除夕

最近我對兩個東西發生興趣,一是聲韻學(即古音的重建 — 高本漢注論),一是古代的星歲紀年。下學期要稍加涉獵,同時弄古代中國神話及莎士比亞。

— 又及

一九六六.十二.十六|愛荷華→柏克萊

瘂弦致楊牧

葉珊:

河南有不少縣分,確有不知山為何物者,我就是十七歲到南邊後才看到山的,十七歲之前,從未見過山。有些地方,只有天晴得最好(大半是新雨過後)才偶然看到遠山,每到這種情形,孩子們會爬在樹上,高聲叫喚:「看山啊!我看到了山了啊!」其實只是遠遠的一抹藍色。我寫到此,鼻子直酸,眼睛也濕了。小葉,等反攻大陸後我接你去洛陽、南陽(杜甫故里)住住,天下再沒有比哪兒更好的地方,就是愛荷華也不行。

我仍堅持你多留此幾年,先弄個COLLEGE教教,再往較著名的學校,等這段政治亂麻理好再回去不遲,很多事情,我比你有更成熟的結論,只有安定的生活才是文學事業的保障,國內不行,我受過苦過來的,我知道。你不聽我的話你會懊悔,當然,「吾土吾民」的政治感情我也是有的,可是我問你,你回去能為花蓮的老百姓做什麼?你在此思想,寫作,這就是一種「發言」,一種力量,你有書不斷出版,花蓮的人會比你在國內煮字充飢時更強烈的感著你的存在,你還糊塗什麼?

我廿六日去紐約,已請王渝的先生夏沛然代我預定YMCA的房間,王渝去紐奧良了,廿日回家。我想在紐約與華苓看一場音樂劇,看兩場話劇,票子已託安先生訂好,然後她回愛城,我去普林斯頓,住三天,結束這次遠行。

已寫信給黃用,存詩我會把他逼出來。

祝福

瘂弦上 十二月十六日

一九六七.一.十四|愛荷華→柏克萊

瘂弦致楊牧

葉珊:

《燈船》及《西班牙浪人吟》均收到,老實說比我自己出了書還高興。我剛剛從華盛頓D.C.回來,這次我一人從紐約出發,用早年流亡學生的作風,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地逛了費城、巴爾的摩和所謂的D.C.,在費城看了獨立紀念堂和自由鐘,在巴爾的摩看了據說是全世界最好的脫衣舞,在華盛頓住得最久,計五天,一個人跑到惠靈頓公墓去看越戰運回來的死人,安息號響,遺族失聲,而我鑽在人群中照像,弄得他們也莫明所以。D.C.所有的博物館和美術館我都去了,花錢無數,簡直「喪心病狂」,有一晚白宮後面黑人為某項經濟立法示威遊行,我也舉了一個三角牌走在行列裡起哄,我是喪心病狂到家了。對了,還去了普林斯頓,與葉維廉作數夕暢談,一晚少愚也在座,他正在趕論文,精神甚佳。

見到劉大任代我問好。我決定九月回國,參加反共救國工作,因為「國內青年需要我」,他們需要我去當指導員,做好指導員就行。延長一年之事,個人能力及軍中環境均不許可,我決定回國,銷假歸營上班,息事寧人,免得給「諸位長官」添麻煩。但回國前當再去加州,與你再磨姑
應為「蘑菇」,指無事閒度時間。
幾天,享受享受友情。對了,我還在紐約見到王渝,他先生也見到了。還看了田納西威廉
Tennessee Williams,現多譯作田納西・威廉斯,20世紀美國著名劇作家,以《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朱門巧婦》(Cat on A Hot Tim Roof )等作聞名。
《玫瑰紋身》
原文為The Rose Tattoo
亞瑟密勒
Arthur Miller,現多譯作亞瑟・米勒,20世紀美國劇作家,知名劇作如《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
The Crucible
中譯為《激情年代》
,帝國主義的戲是演得好,沒話說。

你要為我寫長評,請即刻動筆,我已決定出集子,就快編好了,〈深淵〉等長詩均收容進去,不過〈給馬蒂斯〉我沒編入,那詩假得很,沒有靈魂,為我所棄。你寫時可以不必顧慮,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創世紀》出愛荷華特輯事,我正與張默商量,計畫定好,即請你執筆寫或譯。

楊璞出國有問題,她必定傷心,我已寫信給橋多加安慰。你寫信要她繼續想辦法,不可灰心。管管信轉你,還有野菊花,這人真好玩,活寶一個。

匆祝

儷安

瘂弦 元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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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牧全集》,楊牧著,洪範書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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