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專題
攝影
多媒體
議題
signin
登入
Search
搜尋
bookmark_red
書籤
donate
贊助
訂閱
【閱讀現場】
柯金源/海陸交界地帶的驚嘆——失落的地平線
(編按:本文為《我們的島》第2章書摘,經衛城出版社授權刊登。)
海岸是海洋與陸地的交會地帶,是生命演化、形塑新物種的場域。水陸交界的舞台,記錄了各個物種在這時間長河中的演進歷程,也標誌出環境變遷帶來的巨大影響。
小時候,我總喜歡光著腳丫子,緩緩走在細柔的沙灘上,讓潮起潮落的海浪浸濕腳踝,細細體會海沙從我趾間輕觸流動的微妙感覺。
1960年代,我出生於彰化西北角海岸的偏遠村落。家鄉因處於河海口交會處,擁有寬廣平坦的泥灘地,許多親戚就仰賴這一大片海岸,養殖牡蠣、文蛤或以近海漁業資源維生。家中餐桌,經常出現親戚送來的各種水產品。印象最深的是鹽漬牡蠣醬,這是當年早餐配稀飯的聖品,那股來自大海的滋味,幾十年忘不了。
1980年代,因著貪玩好奇心的驅使,我第一次離開台灣陸地,特地搭船前往屏東小琉球。當船隻駛離海港,從海上回望台灣島,那島上的天際線與山型輪廓愈來愈遠,朦朧美感似真如幻,是我久久難忘的懷想。
台灣1千多公里的海岸地形,相當豐富多樣。百萬年來,各地的海岸地貌受到洋流、板塊擠壓,以及河川沖積作用影響,顯現出不同個性。

從12處田調樣區開始,完成台灣海岸紀錄圖像

從物多樣性的角度看,濕地與海洋、森林,並稱為地球三大系統,但濕地是生產力最豐沛的生態系,同時還具「生命基因庫」的功能。如果再把生產力價值量化,濕地比農地的生產力高出六倍。
既然淺海水域與海岸濕地如此重要,應該受到萬般珍惜!因此,河海口的交會地帶,就成為我經常造訪的熱區。
在進行田野調查的過程中,總會遇到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奇,或無法理出頭緒的糾結。然而,心底的各種情緒,還是比不上人們不斷重複以自掘墳墓的荒謬之舉對待環境來得震撼。小時候經常踩踏的泥灘地,已成為飄渺記憶;年少時毫無顧忌可以縱身優游的的水域,亦被嫌惡;在波浪間恣意漂浮或翻滾的美好經驗,無法再來。我們的海岸回不去了嗎?
為了探尋自然海岸消失的原因,我的田野調查紀錄樣區,從中央管理層級的12處沿海保護區開始,包含淡水河口、蘭陽、蘇花海岸,以及北海岸、東北角、彰雲嘉、屏東尖山與九棚、花東等沿海地區,面積廣達23萬5千256公頃。
在進行保護區的影像紀錄過程中,發現環境變遷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加快速,因此,決定將紀錄視角延伸到全台海岸線,紀錄樣區也持續擴增到一百多處。無意中,竟讓這些各自獨立的紀錄影像,像拼圖碎片般,逐步交織為一幅完整的台灣海岸圖像。

河口海岸

淡水河口南方海岸的環境變遷

Fill 1
1980年代的八里海岸沙丘,是我經常尋找創作題材的景點,但是在2000年之後,已完全消失了。(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1980年代的八里海岸沙丘,是我經常尋找創作題材的景點,但是在2000年之後,已完全消失了。(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1960年代以前,淡水河口原是屬於淤積型海岸,但自從上游的石門水庫與翡翠水庫陸續完工之後,就成為侵蝕海岸。1987年起,淡水河域開始管制河砂開採,然而,八里海岸地帶的砂石業者並未停止作業,導致海岸侵蝕現象加劇。
根據水利單位的資料顯示,從1958年至1993年間,淡水河口南岸長約1千4百公尺,已嚴重侵蝕的垂直距離約200至300公尺,造成軍方的海防碉堡倒塌、毀損,並危及八里汙水廠的安全,也迫使海岸地帶的居民必須往內陸搬遷。
水利署自1992年至1997年1月間,依海岸侵蝕狀況,陸續進行拋石保護、突堤導流堤、離岸潛堤、丁壩等海岸防護工程,加上台北商港北防波堤工程陸續完工,才逐漸讓侵蝕現象減緩。
淡水河口南岸的地形與環境變遷速度,超乎海岸工程界推估。依據1998年與2008年的圖像對照,可明顯看出海岸地形變遷對於人文與生態面的衝擊。2010年間的觀察,原本遭受嚴重侵蝕的海岸,已反轉為堆積旺盛的河口沖積地形。
但令人擔憂的是,淡水河口南岸至台北商港北防波堤之間的海岸,雖然已成為堆積型海岸,但是,台北商港南方海岸卻發生嚴重侵蝕現象,同樣使得海岸居民必須遷離,也危及濱海公路的安全。歸納八里海岸變遷的二大因素,除了沙源補充不足之外,台北商港的開發,導致海岸突堤效應,阻斷海域近岸沙源流動與自然平衡,對於海岸侵淤效應具加乘效果,這是台灣國土安全不容忽視的問題。

淡水河系上游水庫

Fill 1
翡翠水庫完工於1987年。(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翡翠水庫完工於1987年。(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Fill 1
1997年被海浪侵蝕掏刷崩毀的墓園。(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1997年被海浪侵蝕掏刷崩毀的墓園。(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河川上游興建水庫之後,整個集水區的環境生態,隨即產生系統性的改變;除了淹沒區的環境衝擊以外,也會攔截上游山區沖刷的砂石,導致補充海岸的砂源減少,造成侵蝕現象,海岸沙丘地形也可能逐漸消失。

八里鄉頂罟村——最後的前線

Fill 1
1993年,原本在岸上的碉堡已經淪為潛水堡壘。(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1993年,原本在岸上的碉堡已經淪為潛水堡壘。(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新北市八里鄉頂罟村附近的海岸,海潮經年累月沖蝕,當時推估1990年代海岸線每年平均要往後退縮25公尺左右,將危及海防部隊位於沙丘上的碉堡砲台據點。
1994年間,頂罟村附近,海防駐軍正發揮「愚公移山」的精神,調用軍士官排成人龍,以人力和海浪爭奪石塊,趁著退潮之際,趕緊將被沖走的石塊一一撈上岸,重新堆砌做為海灘砲台下的地基,以此挽救垂危告急的「前線最後砲台」。官兵們心裡很清楚,這已經是他們的最後據點,一旦又被海浪吞蝕,陸軍就要變成海軍了!
而軍方為了減緩海岸侵蝕的速度,在砲台周邊海岸先擺置塊石,再堆填營建廢土。
台北港的北防波堤陸續完工後,海岸沙灘的侵蝕與堆積作用現象卻翻轉了,大自然輕輕一擺,再次戲弄了人類的思維。

台北港

1993年,台北港的初期規畫是為了因應台灣東岸的砂石西運,因此建設兩座砂石專用碼頭,當時稱為「淡水新港」。到了1999年,行政院再度擴大淡水新港的營運目標與量體,做為基隆港的輔助港,而且規模比基隆港還大,主要功能也從砂石專用碼頭,蛻變為綜合性大商港,名稱變更為「台北商港」。港口的碼頭運輸業務則採BOT模式,由民間公司經營。
當台北港完工之後,港口北側海岸從侵蝕轉為淤積,甚至已影響淡水河口的排洪能力,可能危及大台北區的防洪安全。而港口南側海岸也因為突堤效應,出現嚴重侵蝕,必須增加海岸防護工程,將再造就一處「黃金海岸」。
Fill 1
2017年完工的台北港,讓淡水河南方海岸又從侵蝕轉為淤積。(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2017年完工的台北港,讓淡水河南方海岸又從侵蝕轉為淤積。(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2008年,台北港的外廓與消波塊大致完工,淡水河口南岸,也就是港口北側,侵淤現象持續加劇。從1990年代的嚴重侵蝕,到2008年的旺盛堆積,就連2000年擺置的消波塊,也被漂沙覆蓋,甚至還長滿了海濱植物。根據2006年與2009年衛星影像來判讀,沙灘向海側淤積的長度,已長達200公尺。老天爺捉弄人們,讓陸軍變成海軍,接著再開玩笑似的,送給我們一大片沙丘與自然沙質海岸。而此同時,台北港南方海岸則出現嚴重侵蝕。
1998年河口潮間帶漁民耙文蛤。(攝影/衛城出版社提供)
2017年9月,於淡水河口南岸與八里海岸的目擊情境,依據近二十年來的變遷樣貌來看,這一段海岸,仍處於變動中。
偏處淡水河口南岸的部分居民,長期來仍以傳統捕撈方式、依賴潮間帶的魚蝦貝類餬口維生。當河口環境因為各種工程作為而改變,弱勢的漁民也失去了生活依靠。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優質深度報導必須投入優秀記者、足夠時間與大量資源⋯⋯我們需要細水長流的小額贊助,才能走更長遠的路。 竭誠歡迎認同《報導者》理念的朋友贊助支持我們!

© 2018 All rights Reserved

延伸閱讀

載入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