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書摘

本文為《愛一個人多久,就會哀傷多久:父母告別生命後,子女該如何與哀傷共處》章節書摘,部分標題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本書是一項帶著私人追問的研究,也是一次揭露隱密哀傷的嘗試。作者李昀鋆2020年於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取得博士學位,研究領域包括喪親、哀傷以及長者照顧。她以質性研究取代冰冷的資料,透過長達13個月的田野調查,深入訪談44位在青少年期至成年初期失去父母的年輕人,他們正準備考試、工作、畢業、戀愛、離家、探索人生⋯⋯人生正準備展翅,卻在生命的起跑線上,遇到一個沒人願意、也沒人準備好的重大失落。在華人社會的死亡禁忌裡,哀傷往往沒有安全的位置。特別是年輕喪親者──他們的哀傷常被忽略、被催促長大、被要求節哀順變,但沒有人告訴他們:失去父母的悲痛,無論在什麼年紀、什麼時候,都是生命與愛的深刻課題。
作者除了結合社會學、心理學、生死學的綜合討論,提供同路陪伴,在本書開頭也結合自身經驗,以28則私語獻給其研究參與者,讓更多人對自己的哀傷多一份理解與寬容。
1
你們不會看見我們的哀傷,因為我們不會輕易在你們面前情緒崩潰,而會把哀傷鎖在櫃子裡,除非你得到我們的信任,或者你是一個沒有交集的陌生人(這讓你成為我們的安全樹洞);又或是我們已經情緒崩潰到無法自救。
2
我們的哀傷不會「節哀順變」(這個詞語對我們來說,實在太過於輕巧了)。恰恰相反,我們的哀傷深入每一寸骨髓,它就像心裡的八級地震,而且餘震一直都有。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候、每一個生命的谷底、每一個新春佳節/過世父母的忌日⋯⋯甚至是每一個我們獨處的時刻或取得每一個人生成就的時候,都是餘震被觸發的時刻,哀傷從心底的裂縫裡跑了出來,抓住我們。而我們卻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無力地等它自己「過去」。不過,這樣的餘震通常來得快、去得也快。所以讓我們更不知道該怎麼找朋友傾訴(可是話說回來,又有誰能幫得了我們呢?)。
3
我們親愛的家人啊,我們在葬禮上沒有哭,看起來不是很傷心;那不是因為我們不難過,不是因為我們不愛她/他;事實上,我們的哀傷要等到葬禮結束一段時間後才會出現(可是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葬禮上,我們想的只是好好把過世父母送走,好好保護崩潰的你們,只想讓外人不會以為「這個家少了一個人,從此就可以欺負他們了」。我們不想讓外人看出我們的不堅強,更不想讓過世父母因為擔心我們,就走得不安心。
4
我們親愛的家人啊,葬禮結束很久很久之後,你們也不會知道,我們其實一直在難過(這就是我們隱密的哀悼)。那是我們裝出來的不傷心啊,因為看到了你在葬禮上的難過,因為害怕又把你拉回那個黑暗的時候,因為想要代替過世父母好好照顧這個家,更因為害怕你會問:「你為什麼還在難過?都過去這麼久了。」我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跟你聊,有些時候我們自己也不想聊,所以就只敢在家裡把這個話題輕輕帶過,假裝這些年過得滿好的。
5
我們親愛的家人啊,我們多麼希望你們最開始沒有對我們隱瞞消息,而是一開始就告知了她/他生病(去世)的消息。我們知道,當時還在讀書的我們其實什麼忙也幫不上,但我們有權利知道她/他的真實情況,至少知道我們在一起的時光進入了死亡的倒數計時。
6
我們親愛的家人啊,我們多麼希望有一天能找到一個時機,想出一個方法,可以敞開心扉聊聊這些年對過世父母的想念,不要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不要把她/他的遺物藏起來,不要假裝這些年我們都過得很好;我們失去了同一個深愛的人啊。
7
我們親愛的朋友啊,當你們聊到自己的父母時(甚至每一次當著我們的面打電話給父母時),都是在我們的心上捅了一刀。我們不知道那時應該做何反應,只能用含糊的話語或過去的記憶來粉飾太平,甚至假裝她/他還在。所以我們的哀傷至多只會告訴和我們有相同經歷的人,只有經歷過這份傷痛的人才明白,這份哀傷有多麼錐心刺骨。
8
我們親愛的朋友啊,當我們向你坦承心底抹不去的哀傷時,請你不要表現出不耐煩,我們知道這是一個不開心的話題,但你的冷淡(冷漠)只會讓哀傷的我們更孤單。如果你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可以問問我們關於她/他的記憶(如果我們因此哭了,不要害怕,那不是因為感到被冒犯。我們的確在因思念而痛苦,但同時也因公開談論她/他而喜悅)。
9
讓我們又愛又恨的這個世界啊,我們不敢告訴你,我們失去的是什麼;因為我們害怕,當我們說出心底最大的祕密之後,你不僅不懂我們的痛苦,還稱我們是「單親家庭的孩子」,將我們家稱為「孤兒寡母/寡父」;你們的話語和眼神裡透露著高高在上的憐憫。不!我們不是!即使離開了這個世界,她/他永遠是我們的媽媽/爸爸,我們永遠以身為她/他的孩子為傲!
10
我們的哀傷有點像憂鬱症。最開始,當它出現時,我們會很難入睡,也不想吃東西;我們沒有力氣繼續之前能夠輕而易舉完成的工作,也沒有興趣吃喝玩樂;我們的心很痛很痛,好像心口破了一個再也補不回來的洞。要一個人活在沒有她/他的世界,對我們來說真的太難了,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甚至會有結束生命的念頭。
11
我們的哀傷裡還會有強烈的愧疚,責怪自己以前為什麼沒能多做些什麼,好讓她/他現在還活著,假如我們沒有去千里之外讀大學,或許她/他後來的結局就會發生變化了(不要和我們爭辯這個想法有多不理性,我們的哀傷是沒來得及付出的愛);責怪自己怎麼沒陪她/他好好走過臨終最後的一段,沒能好好照顧她/他(可是也有人提醒我,真正的真相是,我們永遠不會覺得這份想要對她/他的好,有「夠了」的時刻。是啊,怎麼可能會夠);甚至為自己為什麼現在還活著、還能開心地笑、還能感受到世界的溫暖而感到深深的愧疚。
12
我們的哀傷裡還有孤獨,好像掉進了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洞,但是周圍人看到的我們,卻依然是在明媚的陽光下;而那個原本懂我們、會陪伴我們走過黑暗的她/他再也不在了(這也讓我們更加孤獨)。還有些時候,我們的哀傷甚至會是頭痛、頭暈、連續的噩夢,一些我們也不明白的表現。
13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們會受到這樣強烈哀傷的「攪擾」。我們很無助,因為沒有一個特別好的方法來處理這些複雜的痛苦情緒。我們不知道能夠做些什麼,也不會告訴其他人,只能自己一個人被動地承受著,簡直度秒如年,甚至有些時候會厭倦自己那些無助軟弱、沒完沒了的哭泣。
14
而當那些強烈哀傷彷彿真的「被時間治癒」後,我們的哀傷其實並沒有結束。每當我們的生命裡出現需要她/他的時刻(比如每一年的生日時,我們是多麼期待她/他能出現),每當我們在生活裡遇到特別委屈的事情時,總是忍不住想起離開的父母。還有些時候,我們沒有那麼「功利」地需要她/他為我們做些什麼。我們只是忍不住用哀傷來想念著她/他,害怕她/他真的不再被人想起,而是被人遺忘,然後就完全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就像電影《可可夜總會》裡說的,死亡不是生命真正的終點,遺忘才是⋯⋯)。

15
我們真的沒有想到,父母會這麼早就離開我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不是說好人有好報嗎?她/他是一個那麼好的人⋯⋯不是說現在人口高齡化嗎?為什麼她/他這麼年輕就去世了?我們以為她/他至少能夠活到七八十歲,我們以為至少還有幾十年的時間⋯⋯為什麼她/他還沒看到我們成家立業、結婚生子就走了呢?我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是她/他?為什麼是我們?為什麼別人都有家庭的溫暖,有爸爸媽媽的關愛,為什麼偏偏我們要經歷這麼悲慘的命運?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做個平平凡凡的普通人?
16
我們不明白為什麼,也真的沒有辦法放下或者「想開點」(這些也是你們不停跟我們說的,我們就是做不到啊)⋯⋯於是我們拚了命地在找,想找出一個理由,來解釋為什麼離開的人是她/他。有些時候,我們發現其他人(包括親戚朋友)是可能的導火線;有些時候,意識到過世父母生前的生活習慣是可能的原因;有些時候,會努力還原整件事情發生的經過,盡可能明白來龍去脈;甚至有些時候,不得不承認以父母當時的社會經濟地位,這個結局是必然的結果。但更多時候,我們只能無可奈何地承認,我們不知道為什麼。這或許就是命吧,命運的一粒灰塵就這麼重重地砸在了我們的身上。而面對我們的追問,上天好像一直在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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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個解答不了的「為什麼」,我們還能怎麼辦呢?我們真的沒有辦法放下,只能繼續尋找,尋找一個新角度,能夠讓自己重新理解她/他的死亡。有些時候我們意識到,她/他對我們的愛有著死亡無法掩蓋的力量,她/他在我們生命中留下的印記還在繼續,是死亡無法奪去的存在;有些時候我們意識到,或許這份喪親之痛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跟其他正在深淵裡的人相比,我們不是最慘的那一個,又或許如果命運的轉折出現得更早,現在的我們只會更痛苦。這樣的「比較」方式有時會讓我們心裡好受一些,但我們還是忍不住時不時拿出我們的哀傷,在心裡反覆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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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反感那些知道內情的人嘮叨說,你們要多多看到這個過程裡自己的成長,要學會心存感激。不,絕不!我們拒絕用所謂的「好處」來與她/他的死亡和解,我們寧願她/他現在還活著,而不是僅僅活在我們的心裡。能夠讓我們稍微接受一點的說法是,至少她/他現在不用插著管在醫院繼續受罪了,或者至少活著的另一位父/母不用成為辛苦的照顧者,又或者至少她/他的死亡推進了一點醫學的進步,挽救了一些人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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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我們很多時候還是接受不了,所以只能反覆告訴自己「命運啊,休論公道」(源自《我與地壇》),說不定我們就是會倒楣一輩子(而有些人就是會幸運一輩子),有些問題的答案註定就是無解本身。有些時候,又不得不提醒自己要去接受這種「我命由天不由我」的失控感,而且我們無法代替過世的父母來判斷,就這樣結束的一生究竟值不值得。有些時候我們也會跟自己說,其實說到底每個人都會經歷父母的離世,只是我們稍微早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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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想不通」的掙扎中,我們好像掉進了一個黑洞,愈想愈痛苦,愈想愈頭痛。甚至每當遇到人生的不順利或谷底,我們又會把「為什麼」這個問題從心裡拉出來,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為了活下去,我們不得不強行命令自己停止,不允許自己再去想「為什麼」,不允許再去鑽牛角尖,不允許再去想那個可怕的「如果⋯⋯」。我們必須對自己接下來的人生負責(而不是讓這份傷痛成為失敗的替罪羊!),需要做出選擇,「是繼續沉浸在哀傷裡,還是走出來建立自己的幸福」;我們也不能再讓她/他的死在我們的生命裡推倒更多的骨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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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沒有父/母的孩子」這個身分也真的讓我們痛苦!我們怎麼就變成了「單親家庭的孩子」、「半個孤兒」了呢?我們的心被劃出了一道非常非常深的傷口,像被硬是挖出了一個洞,沒有辦法癒合,也無法被醫治。甚至我們一下子迷茫了,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再也不會有任何人像她/他那樣來愛我們了吧。如果有一天我們消失了,會有人發現嗎?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我們自己一個人,像浮萍一樣在大海裡飄蕩,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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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父/母的孩子」這個身分會讓我們感到矮人一截。我們不願意告訴你們,因為你們聽到之後的尷尬回應(甚至一些人還帶著憐憫的眼神)讓我們意識到,你們不僅不明白我們究竟經歷了什麼,而且會看不起我們,認為我們無依無靠,很好欺負,覺得你們的人生在我們的悲慘人生映照下,簡直優越極了。當你們說不要和任何單親家庭的孩子做朋友時,當你們說介紹對象的要求是「父母雙全」時,我們深深感受到了來自這個世界的惡意,原來這個殘忍的世界甚至容納不下我們的「殘缺」。
23
父母的去世會強烈衝擊我們的世界觀。當我們看到最親近的人變成了一小盒骨灰,說實在地,我們覺得人生真的沒什麼意義,反正最後的一切都是帶不走的。你們說,現在賺錢是拿來孝敬父母的,可是我們都沒有她/他可孝敬了,那我們這麼努力工作/學習又是為了什麼?類似的這種虛無感時不時闖進生活間隙,讓我們不想再努力了,不想再生活了,一切就這樣吧。
24
父母的死亡還會把我們推向巨大的不安。和你們不一樣,失去了她/他的我們彷彿站在懸崖峭壁處,我們的背後沒有依靠,只能靠自己。每當發生一些事情時,我們總是往最壞的方向想。完成每一份工作、維繫每一段關係,都會讓我們焦慮;因為我們害怕,害怕如果做得不好,就會失去,就會經歷新的不安。而且就在一個人承受著父母過世後所有的痛苦和哀傷之時,我們也開始意識到,事實上不再有別人,只有我們自己。真的,「人,生而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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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我們厭惡要用「感恩」的口吻來審視這一份喪失,但或許是因為寫在基因裡「要活下去」的本能,我們不得不在傷口裡尋找光。如果說從前的我們是為父母而活,那麼接下來的生命,我們嘗試著為自己而活,更加自主地做人生決定;當不再有父母的庇護時,我們開始學會獨立,堅強地獨自面對外面的風風雨雨。我們不承認這是所謂的「益處」,只是在被命運狠狠碾壓之後,我們開始學會了珍惜,學會了欣賞太陽、花、草和身邊的人,明白了它們的存在並非「理所當然」;我們開始更能夠感同身受朋友的苦難,明白陪伴的意義;我們開始能夠放下對其他人的期待,包容和欣賞他人與我們之間的差異。甚至,現在回過頭來看看所經歷的這一切,我們連這樣一個死局都撐下來了,還有什麼事情比生死更難呢?那些沒有殺死我們的,會讓我們更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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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親近的人死去時,我們才開始明白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意外隨時可能會奪去每一個人的生命(包括我們自己)。於是我們努力向死而生,開始真正思考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或許越來越看重身體健康,在意能否掌握自己的命運;或許越發看重與他人的連結,希望照顧好另一位父母,渴望建立自己的家庭,更多地嚮往著愛和溫暖;或許想在死亡來臨之前真正體驗過人生,不留有遺憾,嘗試過不同的可能性,讓自己盡量過得好一點(做人最重要的是開心);或許只有真正活過,才能夠讓我們不那麼恐懼未來某一天自己要面對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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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常常想,如果真的有平行世界,如果父/母沒有過世,現在我們的人生會不會不一樣?或許我們就可以繼續在家裡扮演一個孩子的角色,而不需要承擔那麼多的家庭責任(例如母親現在無論大小事,都要來問我們);或許我們就不會因為要顧慮到家庭經濟狀況而放棄繼續讀研究所的計畫,提前工作;或許我們就不會因為生活中實在沒有人可以坦承這一份哀傷,而寄望未來的另一半能夠接納我們的「不完美」(只有天知道,這有多難);或許我們就不需要面對另一位親生父/母開始相親(甚至再婚)的掙扎,而對所謂的海誓山盟抱著最大的惡意(原來她/他過世不到三個月,你就需要找到新的替代對象!)。但即使是發生了這麼多變故,唯一不變的是我們始終記掛著她/他。當面對重要的人生選擇時,我們總是忍不住想:「如果換作是她/他,會希望我們怎麼做?」或者說,不管父母現在在哪裡,我們都希望繼續成為她/他的驕傲吧。
28
你知道嗎?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哀傷這麼久,為什麼過了這麼久還是放不下她/他。其實我們也很恐懼,害怕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正常。我們甚至不知道能夠告訴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世界這麼大,每個人都在社群媒體上不斷說話,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們正在哀悼著我們最愛的人的死亡。有時候,我們唯有抱緊自己,才能抵禦那刺骨的孤獨。後來我們聽說了一句話:「哀傷就是愛,你愛一個人多久,就會哀傷多久。」嗯,這句話讓我們有點釋然。我們當然很確定會愛她/他一輩子,那我們就一定會哀傷一輩子。所以我們現在需要想想,究竟該怎樣和這份哀傷共處。希望有一天,我們可以無所顧忌地和這個世界說:「其實這些年我真的過得一點都不好,我真的很想她/他。」
獻給既堅強又讓我心疼的44位研究參與者 ──李昀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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