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X三餘書店
謝一麟/無家與有家,相映如鏡的返家路——《無家者》
有一陣子,三餘書店門口有位穿著亮橘色背心的大哥,停著腳踏車賣《The Big Issue》(《大誌》)。1991年創立於英國的《大誌》,用社會企業形式幫助「街友」(過去稱「流浪漢」、「遊民」)。2010年,台灣「大智文創」取得授權,發行刊物不走一般雜誌通路,交由街友販售,每本售價100元,街友可拿50元。每期《大誌》的末頁,會介紹一個販售街友。在三餘門口的柯大哥(貴仔),曾出現在2014年6月的《大誌》(51期)。
他是高雄人,1989年左右跑船,從近海漁船三副,做到遠洋漁船二副。一次從前鎮漁港到薩摩亞(南太平洋群島之一)的航程,他就沒有回來,留在那裡幫台灣移民種田。後來因為非法居留被遣返。回高雄後開始流浪街頭過日子。現在全職賣《大誌》。不過他已許久不曾出現在書店門口,而是回到原本的販售定點:上午在高師大郵局前,下午在中央公園。
原本還在想,《大誌》每月的街友介紹,何時會集結成書。台灣幾無街友生命故事的紀錄書寫,除了《壹週刊》的「坦白講」專欄偶爾會有這樣的訪問。出版界應該沒人看好這樣的主題撰寫吧,台灣會有人花錢買書看街友的故事?看天下商周那些致富經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管魯蛇們。
沒想到,去年底真的出現這樣一本書:《無家者》(游擊文化出版)。書中有10位街友,5位第一線資深社工的生命故事,還有街友工作與各種棲所的攝影照片。作者李玟萱寫道:「這本書,是想將我們眼中模糊的、不解的,因此乾脆以『街友』名稱打包並且避開的群體——還原為一個『人』。當我們注視的是真實的生命與遭遇,而非一個印象或標籤,也許就能有一些理解開始隱隱流動了。」她撰寫每位街友從「有家」到「無家」的過程,不想博取同情、不試圖控訴、不採取勵志語法,將作者運筆痕跡減到最低,站在對面,用平視角度,呈現受訪街友的現在與過去,看得見與看不見的立體多面。
「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是這本書的副標。這句話讓我陷入沈思。
這句話可以是許多街友的共同心聲,像是書中阿新的故事,母親早逝,父親再娶的後母苦毒
台語,指虐待。
他。阿新從小出外打拼,後來有自己的事業,卻被員工陷害因貪污罪入獄;拜託早出獄的牢友給妻子帶口信,後來妻子卻跟了牢友,並且因為有前科,法官將子女監護權判給妻子。一無所有的他,來到艋舺公園,別人介紹他去找資深社工張獻忠,因而有了派報社的舉牌工可做,沒想到有責任感的阿新從幫忙轉介工作,變成有好口碑的舉牌界人力資源部長,自助也助人。
另一個周爺爺的故事,則是遊民版的《一把青》。小時被國民黨軍人拐騙進部隊當航空幼年兵。從四川被帶到哈爾濱,後來又到南京。國共內戰末期,他逃到香港,一次到台灣工作的機會,證件全部遺失,便開始在街頭流浪。
變成街友,都是他們人生上半場意想不到的事。有些像巨震般突然出現斷層,有些像是板塊運動慢慢滑推位移。發現時,已經無家可歸,無人可依。「我們」有沒有可能有一天也有機會講出這句話?有趣的是,這句話也未必是從好到壞的轉折,也可能是從壞到好。川普勝選時、獨中樂透頭獎時、一個不婚主義的文青突然變成有小孩的中年大叔⋯⋯,都可以接「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
曾任台北市社會局萬華社福中心社工員,有多年第一線協助街友經驗的張獻忠,過去從事社區營造工作。他覺得:「如果用『人』的角度來看,這些都是閒置的人;但如果有機會讓他們進到社區裡去工作,成為『社區裡的人』,他們就跟一般人一樣了。」
張獻忠媒合資源,像是6米以下的巷道清潔隊不掃,他一邊申請社會局「以工代賑」經費,一邊拜託里長,讓中高齡街友幫忙掃,創造社區變乾淨、街友有工作(可租屋又減少了露宿人口)的多贏局面。2014年開始,更推出「街遊」行程,讓最熟悉底層各種空間的街友帶導覽。參加者可以認識不同視野的台北,帶導覽的街友也得到肯定的成就感與工資。
「不管是學界研究還是國內外實務工作者的經驗,都顯示『居住』是重返社會之路最重要的基礎。有一個安定的居住環境,才有辦法安定身心,進而有辦法穩定去工作。但由於社會對於無家者的負面印象,導致政府不願投入資源,增設居住設施,而自行尋覓地點的無家者,也時常吃閉門羹,遭到社會排除。」張獻忠與一些資深社工,到過日本、韓國等地去參訪瞭解他國對於街友處置的政策。他在本書中所談的一些想法,甚至與美國的政策方向不謀而合。
《報導者》於2016年2月7日刊登的〈2020年 美國真的不再有遊民了嗎?〉這篇文中,介紹美國總統歐巴馬積極推動名為「打開家門」(Opening Doors)的10年計劃(2010 年~2020 年),陸續投入330億美元,要幫所有流離失所的人,包括淪落街頭的退伍軍人、長期街友、流浪家庭、及無家可歸的青少年與兒童,找到自己的家,而且是難得兩政黨有共識的政策。
其中,重要的第一步,就是先提供居住所;分層級、分需求、分功能的提供各種安置處,或補貼租屋的經費。住的問題安定後,才有辦法協助解決酗酒、吸毒、職業訓練等層面,這和過往認為,要先改善不正常行為,政府才能動用資源去協助安置的觀念相反。本書中,張獻忠等幾位社工,也都是用這樣的觀念在協助街友,以及作為與社會溝通的橋樑。
「最後張獻忠認真說了從事街友工作十幾年來的感想:『我們都是幸運的人。』即使他的家庭因父親生病成為赤貧,但從來沒有失去教育機會,『很多人出生就沒有這個機會。』另一點很幸運的是,『我們沒有嚴重的疾病和精神病,很多人是因為這個原因被家人遺棄而流浪的。』」
能在電腦或手機前看到這篇文章,是的,我們都是幸運的人。這是看完書裡生命故事後,我腦中浮現的感想。
不過,接著我想到的是,相對於「無家者」(Homeless),「有家者」就一定幸運與幸福?我想起一些人的生命狀態,他們擁有符合一般社會眼光所該有的:正常的家庭成員、職業頭銜、不動產與收入,許多人的社經地位甚至是令人羨慕的。但別人所不知道的是,他們得靠抗憂鬱藥物度日、與家人的關係有名無實、家長控制子女的一切選擇⋯⋯,但仍得維持一個有體無魂的空殼。有房子(House),卻無家(Home)的實體和溫度;有家人卻無一可依、可信。
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有篇文章叫〈不名譽者的生命〉(The Life of Infamous Men),文中講述那些不被看見,被社會忽視的邊緣人們,原本不會存在於歷史中,但因為一些小過錯,與法律碰撞,被權力之網給捕捉到,因而閃現於歷史中,留下名字。這些閃現的不名譽者的生命,讓順應服從一般權力結構的人們,看見他們原本所看不見的生命面貌,突顯生命的多元與力量。
《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的作者魏明毅,在2017書展大獎獲得非小說類的首獎,她致詞最後說:「2009年,我以人類學研究生的身分進到基隆碼頭,有幸結識了這麼一群工人,我才有機會發現自己的無知,也才有機會開始練習,意識清楚地看見世界如何綁住自己,而自己可以如何從中跳離開來,成為人。我現在把這個過程記錄下來,成了書,深切地盼望妳/你也能一起,開始練習成而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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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家者》。(攝影/余志偉)
《無家者》。(攝影/余志偉)
透過閱讀像《無家者》這樣的街友生命故事,我們遇見過往慣性思考所看不見的生命。那可能只是一面之緣的風景,可能是借鏡提醒,可能是一種自省練習的機會。
旁觀被權力網捕抓的邊緣生命故事,從中思索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世界的關係。看見界線、看見束縛、看見綑綁,看見了因果,理解了限制,練習著要怎麼跨越界線,才有可能真正離開,找到路回家。無家者要重新擁有家,有家者要離苦得樂。《無家者》的反射讓我們看見,我們與他們的那一條界線,或許不是那麼清楚。其實沒有那麼不同。
也許哪天不小心(絕對是意想之外)摔了一跤,會發現無家的門檻其實很低。「從未想過我有這麼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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