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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瀅羽/只想好好討厭一座城市:京都

今年開頭的第一本書是韓良露《露水京都》,沒想到在年尾讀到鷲田清一《京都の平熱:哲學家眼中的京都小日子》,為我心中的京都作一個案外的伏筆。我是熱愛這座城市的,第一次從高速公路抵達京都的景象,我可以隨意的減速、快轉、放大,眼睛是澄澈的鏡頭,一張張的投影。陽光的斜度與騎著腳踏車的男子無神的表情,都已經過精細的曝光處理,清晰的印製在記憶的膠卷裡頭。
剛開始我接觸到的京都,是屬於韓良露的京都,以及接近壽岳章子筆下(註)
壽岳章子為《千年繁華:京都的街巷人生》、《千年繁華2 喜樂京都》、《千年繁華3 京都思路》作者,細膩的筆觸娓娓道出溫暖人心的京都生活。
的京都,那樣富涵歷史厚度,古寺有寂寞姿態、神社是太陽的宅邸、秉持傳統的京都人貼著四季與節氣溫度在前進。
回到台灣之後,那些近乎透明的景緻,從舒國治(註)
舒國治曾寫下《門外漢的京都
的書中開始出現分歧,他說自己寧願當門外漢,不是每位旅者都該了解這些歷史,讀過每條街的痕跡或者將這些知識背景如數家珍。舒國治如同一位赤子賞遊京都的美景,反倒能不受牽掛找到屬於自己的私日本。或許舒國治早就知道那種厚度的追求是無盡,且有些庸人自擾。
這時兩位住在京都的作家鷲田清一和井上章一更跳出來澄清,「京都不是大家想像中的那麼美好啊!」、「京都人可是自恃甚高,不把外縣市…不,應該說洛中(指以前為政治中心的區域)以外的都視為粗鄙之民啊!」
討厭京都》的作者井上章一是一位關西的建築兼文史學家,一位61歲的中年男子應該是溫文儒雅的學者姿態吧!沒想到書中對於京都的高姿態抱怨連連,出生於嵯峨的井上還被民族學家梅棹忠夫(註)
目前台灣有翻譯梅棹忠夫的作品《民族學家的京都導覽:從地理、歷史、居民性格到語言》。
打臉,指他根本不能自稱京都人。從歷史上來看,日本一直都很注重血統是否純正的問題,何況是日本的故鄉──京都,實在是差一點點也不行,被這樣洗臉的井上先生,想必也是深受其擾,但邊酸著京都人的陋習,在字裡行間還是看得出他對於京都的喜愛。我想,是否這裡的時間皺褶,偷偷包藏了雍容典雅之外另一端點的黑洞?
《京都の平熱:哲學家眼中的京都小日子》。(攝影/陳瀅羽)
哲學家鷲田清一,目前67歲的京都晃遊者,書中字句顯得溫馴許多,但比起壽岳章子還是相當犀利。若壽岳老師到現在依然在京都生活的話,那應該是92歲的老婆婆了,她是否會對現在生活於京都的生命個體,有不一樣的看法?如果一路追尋下來,京都的確是在改變,雖然為了維持京都舊有的街景,市政府還立法管理市容(例如限制商家的招牌顏色,麥當勞的大紅一過鴨川變成豬肝紅,7-11也成了深咖啡的線條,連霓虹燈的瓦數都要按照法律規定),但即使如此,在那些深巷裡的人群,依舊悄悄翻開京都的地板,靠攏一個更接寂寞、妖嬈、金屬光芒與正常之外的京都。
鷲田清一說:「祇園北邊與繩手通那些酒店的誇張霓虹燈裡,建仁寺後那幾家相挨著藏在樹蔭的性愛旅館顫抖般的藍色霓虹燈中,或許還殘留著一絲祇園的雲翳黯淡」。除了神社、町屋、職人、湯豆腐之外,寺院、祇園、舞妓、拉麵就像明亮活力的另一個端點。
井上章一在書中提到趣事,他曾在高級料亭裡看到和尚和舞妓兩群人,面對面坐像聯誼一般的奇妙畫面,剛好都是不事生產的京都代表人物,以前和尚是無家可歸或走投無路之人才會躲進寺廟裡,舞妓一開始也只是在參拜道上的倒茶小妹,然而現在他們已在觀光產業的最上頭。而在四条的八坂神社外接的是花見小路,北野天滿宮外面則是上七軒,神聖結界的外頭是人們滑溜的身體,有酒有舞的陪伴。城市的情色氣味,說穿了不就是人與人感性的交流嗎?
認真從記憶裡挖掘,京都也有脫離常態的時候,每逢周五、周六的晚上,三、四条旁的鴨川總會聚集許多人,有上班族、大學生…各種男男女女齊聚一堂,歡欣的喧鬧著,每張被店家霓虹燈照著的臉都醉醺醺的,或唱或跳,或者醉到無法自主站立。往百貨區延伸會看到不少這樣的人,當街嘔吐坐跪於柏油路。但明天一早起來就不是這樣了,像是一場惡夢的覺醒,衣著筆挺的人們,誰都不會提醒誰昨日的糗態。這對於初至日本的我可說蔚為奇觀。我泛稱這是一種日本人存在的方式。
一座城市要有兩張臉,在這樣的平衡之下才能好端端的生存下去。這樣的共存,也正顯示出京都驚人的包容力吧!最近在Instagram上發現一位舞妓,看來過去舞妓不接見任何「一見面さん」的傳統,也隨著時代的風被掀起一角,那未施脂粉的女子日常,與客人私密的遊戲時光,全都變成短片與照片,毫無遮掩的被不相識人的愛心填滿。
那個代表京都的臉,正卸下白厚的妝,將原貌顯露於素不相識的螢幕那頭。從硬體的建築到軟體的文化精神,至街頭巷尾的生活型態,都還是遵照古法而行的城市。但隨時間之流,不少知名的書店一間間倒閉,三条上的鐘錶行變成電子遊樂場,即使有幸保留住的建築,也成為宵夜時段喧鬧的烤肉店,料亭也開始追求創意菜單,在作家眼底的「瓦解」和「挑戰」正收納著京都底蘊的故事。
分針走得再怎麼慢,還是得往前。雜揉著各種歷史的痕跡,打破洛中洛外的界線區隔,城市不會說謊,只是我當時沒好好看見京都的另一張臉。
鷲田清一說:「有奇人存在的都市適宜人居。因為他們以你看得見的形式告訴你人生的極限在那裡,如果超越了這個界線,一切就真的結束了」,這樣你還可以為自己的生命拿捏好分寸,安然的度過所有無光夜晚。
鷲田清一的書,直奔那些隱藏版的京都。人是為什麼而深愛一座城市?我想,有時需要的是一種討厭城市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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