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現場X有河book】
隱匿/從動物到寵物

閱讀現場

上網,把(虛擬的)書丟進購物車,結帳,物流配送,小七取件。

人和書的關係,可以無縫接軌、冰冷順暢。

人和書的關係,也可以不止於如此。

走進書店,拿起一本書,撫摸書皮,打開讀幾段,書頁翻飛間,耳邊傳來生祥樂隊的歌曲〈南風〉:「我的鑰匙變孤僻/吵著回鄉找屋/海風北上幫忙敲門/它一身酸臭」,在哀婉的嗩吶聲中,你不經意地看到架上就有一本《南風》攝影集,和許多環境議題的書放在一起。你打開,彰化大城鄉,倚著牆渺小如螻蟻的老婦,下一頁,濁水溪出海口有如猙獰異形盤據的六輕工廠。你因這沉重議題而想得出神,一隻店貓忽焉躍過,扯亂思緒的線頭,你望向櫃檯後方,店員羞澀地朝你眨眨眼,你想和他聊一本書,他卻把你引進閱讀的蹊徑:從一片葉到一棵樹,進而是一整片森林。

2016年11月起,《報導者》在每週末推出書評專欄,由閱讀現場的第一線觀察員:北中南的獨立書店輪流推薦心頭好。

人與書的關係,因為書店,有了景深與溫度,以及更多的可能。

《所羅門王的指環》作者康樂・勞倫茲(K. Z. Lorenz):「你如果真正地想了解一個智力高、精力足的生物,唯一的方法就是讓牠自由活動。」
《西頓動物記》作者厄尼斯特・湯普森・西頓(Ernest Thompson Seton):「有多少人真正認識一隻野生動物?我指的並不是只見過某隻野生動物一兩次,或是把牠關在籠子裡,而是當牠野生之時,真正長期認識牠,對牠的生活和故事有深刻的瞭解。」
在我們這個時代,愛動物的人很多,臉書上隨便一張睡到翻肚的貓狗照片,就能贏得許多讚。讓客人玩貓的貓咪咖啡館,讓人騎乘象龜、餵食草泥馬的農場,當然還有海豚表演和動物園⋯⋯這些需要花錢才能接觸到的動物,讓忙碌的現代人,得到撫慰與療癒。
人們認為這樣算是愛動物,或許吧?
我雖然在鄉下出生,可惜接觸到的動物並不多。小時候接觸過的動物,都是因為悲劇而留下記憶的,比如阻止同學將綠油精灌進蜥蜴的嘴裡;在街上撿來一隻虛弱的幼犬,細心照顧,但是兩天後就死了⋯⋯真正開始有觀察動物的機會,應該是阿嬤養來抓老鼠的貓。當時的貓不親近人類,雖有廚餘果腹,仍以獵物為主食。牠們自由出入、隨意繁殖,能爬上最高的大樹,鑽進最幽暗的陰溝,當牠們生病,沒有醫院可去,但牠們有一套自然療法,取食草藥或斷食等等,而當牠們死去,就是回歸自然,沒有人會為之落下一滴眼淚。
現在回想起來,我竟認為那才是貓咪最理想的生活型態!至於現在,我在書店裡外照顧一群街貓,起先還想依照以前的方式,卻不得不發現:時代已經改變了,野生動物的時代過去了,寵物的時代來臨了!我無法獨自逆轉時間,回到過去。於是很遺憾地,我也成為所謂的「愛媽」,餵食街貓、結紮、打預防針、除蚤,奔波於動物醫院,還有寵物安樂園。
懷著這樣的遺憾,我只能在晚餐時間收看動物星球頻道,或者不時地重讀某些動物文學經典,比如《西頓動物記》和《所羅門王的指環》。雖然出版年代久遠,書中的動物也大多陌生,但是閱讀這兩本書,永遠都是趣味橫生的美妙經驗!唯一的缺點是:讀過這些書之後,再回頭來讀文學書,真會有索然無味之感。
《所羅門王的指環》與《西頓動物記》。(攝影/隱匿)
《所羅門王的指環》與《西頓動物記》。(攝影/隱匿)
《所羅門王的指環》是紀實散文,《西頓動物記》有些篇章像散文,大多是以小說的形式呈現,但西頓聲稱這些小說都是真實的,這些動物的英雄特質,甚至比他所能表達的還要濃烈。同時閱讀這兩本書可以發現,兩位作者對於動物習性的了解,有很多共通點,當然也有不同之處。
勞倫茲毫無疑問是動物觀察的奇才,他對於理解動物有了不起的天分,更好的是那枝生花妙筆,把嚴肅的動物行為研究寫成輕鬆好讀的故事,讀者幾乎每5分鐘就會笑到在地上打滾一次,而同時又為許多發現而驚奇、為許多細節而感動不已。
在我讀過的動物書寫中,勞倫茲是最不煽情的一位,或者也因此,我最喜歡他。每次讀到他寫穴烏,都會淚崩,即使他總是盡心盡力地描寫他研究的動物,而將自己的付出說得一文不值,也把自己的感情藏在最深處。可是你看他描寫穴烏這種不起眼的鳥,是如何藉著狂暴的上旋氣流盡情嬉戲,又是如何地在失去伴侶之後,獨自站上高處,終日悲傷詠嘆,你就會知道,他用情有多麼深。他是這麼說穴烏的:「再沒有第二種禽或獸對我的一點慈悲之心,報答得這樣重。」
當然,《西頓動物記》我也愛不釋手。我相信有過動物書寫經驗的人,都會遇到同樣的困境:文字跟不上動物活潑的行動、情節進展拖沓無力⋯⋯寫過很多街貓故事的我就常困頓於此,於是就更加佩服勞倫茲了。但西頓用小說的形式來寫動物,把這些困難解決掉了!這顯然是深思熟慮之後的選擇,比如把兩隻狗的故事融合在一隻狗身上,這依然是真實的故事無誤,甚至還出現了弔詭的結果:小說比散文更接近真實!
當然,他筆下的狼、狐狸、烏鴉和棉尾兎等,之所以隔了100多年,還能擄獲讀者的心,依靠的不只是小說技巧,當我們為了狐狸媽媽之死而悲傷落淚,那是因為他的文字讓我們和他一樣,深深地愛上了這些動物,最後才會如此不捨。而即使小說裡充滿了如詩似夢的對話,看起來不像是真的,西頓卻是這麼說的,而我也相信了:「雖然在敘述這些故事時,我毫不拘泥地把兔子的話譯為人類的語言,但我並未無中生有,說牠們所不曾說過的話。」
我相信是因為,我有和行動自由的街貓長期相處的經驗,因此,自然較能進入書中的動物世界。很多人驚嘆我能記住100多隻貓的長相和名字,我總嗤之以鼻,人家西頓還能認得野生動物的長相並且為牠們取名、立傳呢!我又算什麼。而書中寫到的許多動物語言,完全能說服通貓語的我,這情況就好比曾見證過神蹟的人,對於沒有類似經驗的人們,他百口莫辯。
我還要補充的是,這兩位作者的偉大之處,不只於對動物的愛和理解以及精彩的文筆,他們最終能深深觸擊到讀者心靈的原因還有一個:藉由和動物相處的經驗,他們反思己身,看穿了人類自稱為萬物之靈的荒謬;以動物為師,不僅改變了自己,也影響了無數的讀者。
我也常思考類似的問題,比如動物為何對人具有療癒的效果?底下這幾位都回答得很完整。勞倫茲:「人類為了得到文明和文化的超然成就,就不得不擁有自由意志,更不得不切斷自己和野生動物的聯繫,這就是人所失掉的樂園。」亨利・貝斯頓(Henry Beston):「牠們在遠比我們古老且完整的世界中活動,賦有我們已經遺失或從未擁有的感官知覺,根據我們永遠聽不到的聲音存活。」寫過很多動物詩的泰德・休斯(Ted Hughes)則說:「每一動物都過著救贖了的愉快生活。牠們處在充滿活力的狀態,而人類唯有在瘋狂時才能如此。這股力量源於牠們本身和所具神性之間的完整秩序。」
除了這些想法之外,我還有一種模糊的感受。現代人因為文明而付出的代價,不僅讓動物成為我們失去的樂園,並且已不是牠們原來的樣子了,因為我們並非在荒野中長期認識牠們,而是買門票去觀賞,或者將牠們結紮後,飼養在家中。當我們對寵物愈加疼愛,當我們愈常感覺下班後需要到貓咪咖啡館玩貓紓壓,隱藏在這背後的真相,或許比100年前的世界恐怖許多?因為愛動物光譜的另一端,極可能就是更加殘虐的虐殺動物者,但是那不是恨,那是因愛而起的扭曲。
《西頓動物記》寫到的動物之死,全是因為牠們偷取雞隻、傷害家畜,而遭殺害。但牠們的死法很尋常,用斧頭打死、一槍斃命或者毒死,如此而已。然而在文明的現代,愛動物者眾,虐殺動物者也相對增加,手法也相對殘酷、變態,我常常想,這會不會才是我們為文明付出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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