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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現場 X 永楽座】
石芳瑜/兩種好看——淺談《行過洛津》及《花開時節》等歷史小說
歷史課本讀來昏昏欲睡,特別是人名、年份讓人頭昏眼花。但是寫成故事就不一樣了,喜歡歷史的人多半喜歡看歷史小說。不喜歡歷史的人更必須透過小說,把那些跟自己不相關的人事時地物,呼喚到眼前,一如電影與戲劇,變得值得借鏡、讓人感同身受了起來。
我的記性不好,學生時代其實不太喜歡歷史,對歷史開始有那麼一點興趣,也是透過電視劇和金庸的武俠小說,在那些深宮大院或是俠骨柔情、飛簷走壁的世界裡找到樂趣與啟發;年少時的我對那些遙遠的古人真的不感興趣。
我真正開始比較喜歡歷史,是發現在歷史課本之外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特別是關於台灣這塊土地上的過去。那些在我學生時代,大多是被省略的章節。比如我不知道日治時代有藝妓(這是在看了侯孝賢《最好的時光》才知道的),不知道台灣第一首流行歌(這是看《跳舞時代》發現的),甚至也不太認識蔣渭水。成年之後,越來越發現歷史確實可以知古鑑今、了解人性,但很多時候,我純然只是好奇,想要知道過去的生活,前人如何一路走來。於是不光是小說了,很多史普讀物都讀得津津有味,比如陳柔縉、蔣竹山等人的書,各式各樣的研究主題的作品。而我自己也試著寫過一本關於愛情的台灣史。
開書店之後,我更發現喜歡歷史的讀者真的不少,男性尤多,大部分是因為歷史與政治、權力運作息息相關,所以關於戰爭、將相王侯、名人傳記的書,始終都有市場。高陽、二月河的小說,始終擁有廣大的讀者。近來台灣的朱和之,寫鄭森(鄭成功)、寫逐鹿之戰,也有不惡的成績。
然而我始終比較喜歡庶民史,喜歡那些升斗小民的日常生活所譜寫出來的社會景象。我很喜歡施叔青老師的台灣史小說作品,或是如平路老師,從女性的角度切入,寫宋慶齡(《行道天涯》)、宋美齡(《百靈箋》)等,這種女性視角的親切感,都是我心儀的寫作路線。
前陣子我第一次完成長篇小說,其實我原本野心十足地想要做兩個時代歷史的雙線書寫,從中去比較兩個時代的愛情與社會的變遷,一線寫日治時代、另一線寫現代。後來因為找不到能扣緊這兩條線的連結點,加上寫日治時代必須要爬梳大量史料,才能掌握當時的語境與生活細節,考量時間和體力(我其實不那麼喜歡讀史料),遂改寫自己最熟悉的成長年代(畢竟這是四、五十年生活的累積),結局望向未來。
也因此,當我聽到一些人說施叔青的小說難看時,我多少不以為然,必須為她平反。說其他運用類型小說形式的書寫就比較好看,我也半信半疑。
先說施叔青的台灣三部曲《行過洛津》、《風前塵埃》和《三世人》。我個人很喜歡《行過洛津》,後兩部確實在史料引用上較為生硬,特別是到了第三部《三世人》最為明顯,且人物內心的刻畫與轉折都較為勉強。但是《行過洛津》好在哪裡?小說故事描寫福建七子戲的伶人許情三次搭船到台灣洛津(鹿港),藉許晴的眼,見證了海港洛津五十年的興衰。小說之所以好,不單是爬梳了洛津的興衰史,更動人的其實是許情這個扮演女伶的男戲子的感情世界,他和包養他的烏秋以及與另一個台灣稚年歌妓之間的的愛情與失落。作者巧妙地藉著戲子的處境與情感世界,呈現當時洛津的面貌與台灣處境。作者將許晴亦男亦女的角色內心世界刻劃得非常動人,讓人想到陳凱歌的電影《霸王別姬》。
近來有新一代作者改以妖怪等元素向讀者介紹台灣史,讓一些喜歡奇幻鬼怪的讀者接近台灣歷史,比如何敬堯的《幻之港》。我認為這是一件好事。
但是若評論者認為運用妖怪、穿越等手法的的小說就比較好看,我則無法全然同意。就好像你說金庸小說或宮部美幸的《幻色江戶曆》就比《紅樓夢》、《三國演義》好看一樣。因為「好看」的定義還是看人,有時十分主觀。有些喜歡妖怪或一些輕小說元素的讀者,或許讀不出施叔青描寫感情、情慾的幽微妙處,並不因此動容。
我舉書中一段:
初解男女情事的阿婠,捧住心口,彷如承受不住這樣的撩撥挑逗,好半响才定住神,說這放目箭真的像是一把箭,被射中的真的會跟戲班子跑,和中了魔沒兩樣。 真正的女人才不敢向男人放目箭。連他的養母珍珠點,後車路的大色歌妓,也不會用那麼淫蕩的媚眼去迷或聽她唱南管的男人。⋯⋯ 男人扮演的女人,比真的女人還要放肆大膽,更淫蕩妖冶,也只有男旦才敢淫詞穢語信口亂說。男人所扮演的女人,表現了男人強烈的欲情渴愛,⋯⋯只有男人才知道男人的要求想望。
另外還有描寫纏足過程,以及三寸金蓮在行房時的妙處,就又更直接了。
最近也有一部小說,楊双子的《花開時節》受到喜愛與討論。書中用了穿越的手法回到過去,並且人物角色中運用了「百合(女性間的愛慕)」情愫。
老實說,我一開始不太能接受穿越的手法,我先入為主的偏見是「偷懶」,懷疑作者省略了找貫穿時代的關聯點,加上被電影《大稻埕》打壞了胃口吧。但日前讀《花開時節》,了解到年輕人(特別是讀輕小說的讀者)並不像我這麼介意穿越的梗,而且文字可以比較不需要考慮時代語境,甚至用現在流行語讓讀者更感親切。比如這一句:
明明外表是個可愛的羅莉,本質卻是一座小冰山嗎?馨儀心想。我怎麼就被這樣的冰山羅莉給一時迷得神魂顛倒了呢?
雖然藉用了穿越手法,讓文字易讀親切,但是《花開時節》在台語文的應用,還有當時的生活細節,舉凡食衣住行育樂等等,可是考證細膩。這種細功夫才是讓這本小說被大加讚許的地方。
但讀者也不要以為這本小說像《哈利波特》和《達文西密碼》那樣高潮迭起。因為這本小說行進的速度和小說的情節反而像谷崎潤一郎的《細雪》,著重在彼時台灣上流社會大家庭裡的日常生活,舉凡交通、教育、服裝、節日活動、飲食、居住裝潢等等,作者用小說的形式娓娓道來1930年代的風雅台灣。再利用百合情感,來增加年輕讀者(御宅族)進入這個原本離他們遙遠的時代。
簡單說,《行過洛津》及《花開時節》都屬於細膩的小說,但是就史料的消化和易讀性來說,《花開時節》確實更好一些。但是《行過洛津》在戲曲上的工夫(施叔青從事歌仔戲、平劇的研究)以及情慾的描寫,十分迷人。我認為兩種都好看,各有各的好。
至於用妖怪故事帶領讀者進入台灣歷史的小說,我則閱讀不多,只讀過《幻之港》。這確實是可以發展的一條書寫途徑。
我個人很喜歡幾年前楊慎絢所寫的《廢河遺誌》,由林榮三小說首獎作品延伸而成的同名小說。作者以一場尋金夢,鋪陳出北台灣的歷史與地景,疊構出虛實交錯的小說。全書有三篇短篇,巧妙貫穿17世紀的歷史人物林布蘭、19世紀的虛構人物福爾摩斯,以及2004年一場洪水所引發的環境預言。作者動用了豐富的想像力和大量的歷史、環境知識,我認為是一部了不起的小說。因為僅僅是中篇小說的長度,文字密度高,不算易讀,但故事緊湊精采。
雖然我不是一個歷史小說迷或研究者,但是我認為使用各種手法去書寫歷史是值得鼓勵的,至於寫得好與壞,又是另外的標準了,不在形式,而在內容。不只是歷史小說,只要是書寫當下,反映時代,為我們腳下的土地、經過的社會變遷留下紀錄,都是很有意義的事,因為所有的當下與曾經,都會成為歷史、成為生命的烙印與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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