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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從失去雙腿的黑鷹飛行員到訪台送疫苗的參議員:達克沃絲的重生之路

2016年7月28日,時任美國眾議院眾議員的達克沃絲(Ladda Tammy Duckworth)和她以美國國旗等裝飾的鈦合金義肢,出席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攝影/AFP/SAUL LOEB)
【精選書摘】

本文為《活著的每一天:譚美.達克沃絲回憶錄》書摘節選,經八旗文化授權刊登,文章標題、部分小標經《報導者》編輯改寫。

現為美國聯邦參議員的譚美.達克沃絲(Ladda Tammy Duckworth)是亞美混血兒,出生於泰國,成長於東南亞,16歲才到美國求學、入伍,擁有政治博士學位。2004年達克沃絲駕駛的黑鷹直昇機被一枚火箭推進榴彈擊落,成為伊拉克戰爭中第一位雙腿被截肢的女兵。後來達克沃絲積極關注軍人權利,從伊利諾州退伍軍人事務部主任開始參政之路;2018年,她更成為第一個任內懷孕生產、帶嬰兒進議場的美國參議員。2021年6月6日,達克沃絲偕同其他兩位參議員來到台灣,贈送75萬劑莫德納疫苗,她說:

「我母親的家族其實來自廣東的潮州。他們徒步出走中國,為的就是要逃離共產黨並追尋自由。我的母親在1940年代初期出生於泰國。因此,可以來到這裡支持這個區域的另一個民主社會,對我而言特別重要。我的家人和我深知自由的代價。而我在這裡,要告訴大家,美國不會讓台灣孤軍奮戰。我們會站在台灣的身旁,確保台灣的人民有足夠的所需來克服疫情,並持續向前行。」

「永不放棄,永不認輸,永不拋棄倒下的同袍」是譚美作為軍人的誓詞,也是她對自己與同伴一生的承諾。本文書摘由達克沃絲受傷後,轉送回美國的治療和復健開始,從中可見她的信念、勇氣以及創傷治療的重要性。

重度創傷的康復之路並非一帆風順。進展時好時壞,也常常停滯不前,挫人志氣。到頭來,支持你走下去的是那些小小的勝利。

我剛開始為右臂做職能治療的時候,有一次我的治療師凱蒂.楊柯薩(Katie Yancosek)上尉遞給我一個金屬器材,看起來好像裝了儀表的釘槍。這是液壓握力計,用來測量我抓握時能使出多少力。她說:「盡妳最大的力氣緊緊握住它。用力!用力!用力!」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握住這玩意兒,貫注全副心神精力,使勁使到全身顫抖,結果儀表還是顯示我對每平方英寸施的力是零磅。我看了心灰意冷。我要是連控制桿都握不住,又怎能再度飛行?

職能治療部主任比爾.霍華(Bill Howard)上校看到我一臉失望,大步走過來。他抓起一張紙遞給我,說:「拿著。」我用手指輕輕捏住那張紙,抬起頭困惑地看著他。

他說:「看到沒有?不管儀表怎麼顯示,妳是有握力的。今天是一張紙,明天是兩張,後天三張,大後天四張。然後妳很快就能拿一整疊紙了。」我點點頭,他又俯身對我說:「別聽這機器的話,妳其實有力量,我們也會幫妳恢復到必要的水準。」

我知道他說得沒錯,康復需要時間慢慢來。我也知道鬧情緒無濟於事。雖然我有時還是會為了力不從心發脾氣,卻也很努力制住負面情緒,而且大半時間都做得到,靠的是盡量珍惜自己還擁有什麼,而不是糾結自己失去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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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旗文化提供
2004年12月3號 ,擊落事件過後3週,達克沃絲在華特里德獲頒紫心勳章。(照片提供/八旗文化)
宋美儀(Anna Song,現在冠了夫姓坎札諾〔Canzano〕)是奧勒岡州波特蘭市KATU新聞頻道的記者,2005年3月,她為了報導華特里德
華特里德陸軍醫學中心,現已併入華特里德國家軍事醫療中心(Walter Reed National Military Medical Center),為美國軍人、退除役官兵、軍眷及美國總統提供醫療服務。
的女性截肢傷患來採訪我。她的團隊拍下我做物理治療練習的情形,我說了自己被擊落的故事,她在訪談時問到我失去雙腿的感想。我告訴她:
「那只是腿而已。我是說,對啦,腿是很重要。可是我還活著,視力也沒受損。我原本擔心會失去一條手臂,結果並沒有。」

我露出笑容,然而這麼說顯然嚇到了她。因為她後來在播出的片段中特別提到這段話,鄭重強調:「『只是腿而已』,她真的這麼說。」我沒料到有人會覺得這想法很奇怪,因為我真心這麼認為。我很幸運能活下來,也很幸運保住了頭腦,五官也健全。

所以說,我是華特里德的開心戰士,總是盡量保持正向樂觀。一來是因為我大半時間確實心情很好,二來是我想以身作則,做出軍人榜樣。我結束華特里德療程的多年後,我的主治醫師葛斯.格林威(Garth Greenwell)上尉對我說:

「譚美,妳是最差勁的病人,因為妳從不老實招來有多痛。我知道妳傷勢有多糟,可是妳永遠強顏歡笑。」

私底下,其實我也有傷心欲絕的時候。我在伊拉克處於人生的體格顛峰,正值36歲盛年,身強力壯,從事世界上最棒的工作。如今僅僅因為一枚火箭榴彈飛來,我陷入了無窮盡的痛楚,細菌感染纏身,不但失去雙腿也可能再失去一條手臂,就連想提筆寫自己的名字都難上加難。

在心情最黑暗的時刻,我會想到自己被炸飛的右腿。它現在在哪裡啊?還有殘骸躺在伊拉克偏僻的棕櫚樹叢裡嗎?會不會有隻狗發現了我的腿,叼起來跑到樹下啃呀啃?我的身體竟然殘留在敵方領土,我好恨啊!我試著轉移心思,可是那些畫面一再跳出腦海。我既痛苦也傷透了心,卻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就像那一圈掩護我的篷車,我也在心裡創造出一幅畫面,幫自己度過難關。

每當我想腿想到難過得受不了,我就想像有個能上鎖的盒子。我會在腦海描繪自己把情緒放進那個盒子,轉動鑰匙上鎖,再把盒子束之高閣。這麼一來,我至少能暫時免於憂傷喪志,有力氣繼續做復元該做的事。雖然如此,還是要多年過後,我才有能耐不再去想右腿的殘骸有何下場。

從鈦合金義肢,我看到力量

當然了,在21世紀當個失去雙腿的人,比史上任何時期都來得容易。我在華特里德剛清醒,醫護人員就講起我的義肢會有多棒。護理師告訴我:「看起來跟妳的腿一模一樣,沒人分得出來。」最初幾週我為了勸媽寬心,曾對她說:「媽,別擔心!我還是能穿短裙,看起來和以前完全沒兩樣。」我不確定自己真心相信,但確實抱著這個希望。

裝飾性假腿送達的那一天,我在華特里德已經住了好幾個月,我看了不敢置信,那雙腿竟然那麼完美。肌膚的色調與我的膚色吻合,雀斑也一模一樣,裝具師甚至把第二根腳趾做得比大腳趾長,我真的腳也是這樣。這雙腿真的就像我的腿,不是什麼詭異的巨型芭比娃娃腿。當我試穿的時候,我覺得,我覺得⋯⋯我恨死這些東西了。每次我照鏡子看到假腿,沒了真腿的失落感就再度湧現。我看著自己,負面情緒排山倒海而來,不得不把假腿脫下。

不過醫療團隊也給了我另一雙腿,材質是鈦合金和閃亮的不鏽鋼。這些義肢接的假腳與真腳相似,不過小腿只是細細的鈦合金桿,就像金屬棍子,大腿部分比較粗,你想怎麼裝飾都可以。於是我訂做了星條旗圖案的右腿──當年初次造訪美國的12歲的我,看了可能會倒退三步吧(編按)
譚美出生成長的泰國,並不允許國旗被挪用於任何民間物品,因此她第一次到美國時,看到眾多美國國旗的衍生商品,非常驚訝。
。至於左腿,我在上面貼了一枚陸軍飛航隊高階飛官的徽章。很多軍人有迷彩義肢,另一些人的義肢畫了火焰、骷髏頭,或是哈雷機車之類的商標。你想客製怎樣的腿都行。說到底,那是你的腿嘛。

當我看著自己,從裝飾性假腿看到的是損失,從鈦合金義肢看到的卻是力量。我穿戴鈦合金義肢不是為了失而復得,也不是想要彌補什麼。我只是想不計一切必要手段,堅強起來。我不是唯一做這選擇的人:截肢軍人大多選擇機械義肢,理由跟我一樣。現在我連自己的裝飾性假腿在哪都搞不清楚了,或許塞在儲藏室某個角落吧?我只知道,上回它們公開亮相是華特里德的裝具團隊跟我借用,讓波士頓馬拉松爆炸案的受害人看看裝飾性假腿大概是什麼樣子。

到了3月,我總算能搬進費雪慈善之家
Fisher Home,像軍隊版的麥當勞叔叔之家,在受傷兵員康復期間提供家屬免費住宿。
布萊恩
Bryan Bowlsbey,達克沃絲的丈夫,也是美國軍人。
住了。儘管每天都要回醫院治療復健,能出院還是令我欣喜若狂。最後我總共在華特里德花了13個月療養,能在那裡待這麼長一段時間,不論身心或情緒都比較容易康復。要是我只住院1、2個月就被踢出去,早早就得應付別人的異樣眼光,還要承受一再解釋個人遭遇帶來的厭煩。反之,我待在一個身為截肢人是常態的環境,每個人都懂別人正在經歷什麼。

被奪走身分認同的惡夢

在我復元初期,羅瑞克(Andrew Lourake)中校來看過我。他在1990年代晚期因為葡萄球菌感染失去了一條腿,歷經多次手術和多年復健,後來再度獲准為空軍飛行。我跟他聊過之後重燃希望,要是他能重返軍方駕駛艙,那麼我也可以。不過我們的傷勢很不一樣,隨著復健持續進展,我也逐漸醒悟我有更高難度的關卡要過。

羅瑞克中校自膝蓋上緣截去一腿,我則失去了雙腿,而且右腿自髖部以下全沒了。多虧有布萊恩要求醫師保留的一小塊骨頭,我才能穿戴義肢,可是我開模擬器時很難讓義肢保持原位,有時我在座位上轉動身體,義肢會鬆脫,害我很難控制踏板。我不斷撥弄套口想讓義肢聽話,不過真正飛行時當然不能這樣分心。

這絕對會是一大問題,可惜問題還不只這一個。

我也在重新學走路,進展其實相當不錯,不過光是會走路和踩踏板還不夠。如果我想為陸軍飛行,就有可能重返戰場,那麼也得有能力疏散機上人員、扛組員脫險。說到底,當初我黑鷹上的弟兄要是沒本事把我拉出駕駛座、扛我上二號機,我會有什麼下場?要是未來有一天我是那個安然無恙的人,其他組員卻喪失行動能力呢?不論我將來會跟誰一起飛,我都得有辦法營救他們,就像丹恩.米爾伯(Dan Milberg)和麥特.巴克(Matt Backues)營救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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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12號,達克沃絲的三週年重生日,與在伊拉克一起服役的幾個弟兄合影。其中4人:丹恩.米爾伯五級准尉(已退伍,左6)、麥特.巴克中士(已退伍,左2)、派特.明克斯五級准尉(左4)、約翰.費雪中士(已退伍,左5)在黑鷹直昇機被擊落後,出手救了達克沃絲。(照片提供/派特.明克斯)

就像飛行教官說的:「隨便哪隻猴子,你都能教牠操作控制桿。」可是要當飛行員,除了操作控制桿還得具備很多能力。你得有辦法執行任務,不論任務有怎樣要求都得使命必達。隨著夏天過去,我也逐漸覺悟,不論我做多少努力又再怎麼想開直升機,依我的身體狀況都不再可行。這也代表我再也不能為陸軍飛行了。

這輩子,每次我只要真心企求什麼,都會拚了命自我驅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有時我或許不是最聰明、最快或最強壯的那一個,但永遠相信勤能補拙。當我念書想跳級,我就盡一切努力跳了級。當我得在航校的測驗拿滿分,即使機會渺茫,我依然不眠不休苦讀,結果也辦到了。不論是擲鐵餅、拿碩士學位、在催淚瓦斯室撲到地面伏地挺身,或是為了聽國情咨文以意志力撐住5小時坐姿⋯⋯勤奮就是我的超能力。

現在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這項超能力撞了牆。不論我再怎麼努力嘗試、流了多少汗水、意志又是多麼堅定,都不可能長出一條新腿,就連長出控制義肢所需的新肌肉也不可能。既然我對腿無能為力,也就無法再為陸軍開直升機。這層領悟於我是剜心之痛。

對我來說,開黑鷹不只是一份工作。陸軍飛官成了我的身分認同、我之所以為我的要義。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殊榮。你現在要是告訴我,我能回到過去──在航校當個奶油條(butterbar,少尉的綽號),指揮瘋狗連,到伊拉克作戰,然後被炸彈轟下來又失去雙腿,從頭承受一遍復健的折磨──我會毫不猶豫,立刻答應。因為這代表我能重返天空,與軍中同袍同甘共苦,如此又度過12載寒暑。

沒人告訴我,在伊拉克出那次任務會是我最後一次飛行。沒人事先通知過我。這麼多年來,我的人生因為這份工作有了使命和意義,我卻沒機會向它道別。在那慘烈的一瞬間,我就這麼被剝奪了飛官身分。當我說:「那只是腿而已。」我是真心這麼認為。不過那名叛軍從我身上奪走的不只有雙腿,也不只是右臂完整的能力。那個混蛋奪走了我的身分認同,這才是最叫人難以接受的地方。

我做過最痛苦的夢並不是被擊落,也不是復元時的劇痛,而是我睡著又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巴拉德(Balad)兵營的臥鋪上。

在那些夢裡,我下床來,在伊拉克如常度過一整天。我做了一切再平凡不過的瑣事:寫飛行計畫、做任務風險評估、填行前報表。我走過蟒蛇基地的碎石地,我嗅著隨風旋繞的灰沙。我與組員碰頭,做任務前簡報,然後爬進黑鷹的駕駛艙出勤。
我在直升機裡跟組員在一起,從大漠上空呼嘯而過。我在飛。我實在太快樂了!所有著陸區都在我腳下──南伊拉克沙漠中的杜克著陸區(LZ Duke),還有海珊舊宮附近的勝利著陸區(LZ Victory)──我們給那座宮殿取了「水世界」的綽號,因為那裡有好幾個大型裝飾湖泊,湖水都是從這片乾燥大地抽取的地下水。我看到了組成我伊拉克生活的每個地方,像是鐵馬著陸區(LZ Ironhorse),還有北上基爾庫克(Kirkuk)和艾比爾的道路。接下來,任務結束。我完成返航後的作業,走回營房,在臥鋪躺下。

然後我醒了過來。有那麼一瞬間我還是樂得忘乎所以,接著馬上醒悟我躺在家裡而不是伊拉克的臥鋪上,旋即回想起一切。這是現在的我,夢裡是過去的我。於是我從頭經歷了一遍失落和哀痛,因為剛才與組員一起飛行的喜悅只是個夢,那不是真的,而且再也不可能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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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空學校時的達克沃絲。她本來沒打算成為直昇機駕駛後來卻很快愛上飛行。(照片提供/八旗文化)

每當我從這些夢醒來,總是有如槁木死灰。我在一夜間過了12小時,不只體力耗盡,情緒也大受打擊。所以即使到了今天,我還是得盡量避免做這些夢。幸好我知道觸發夢境的因子:戰爭故事。例如《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這類電影。凡是描述伊拉克和阿富汗戰時部隊的書籍或電影,我都不能看。有趣的是,越戰故事也會觸發這些夢境,但我聽過二戰故事還是可以好好睡覺。

我是經由慘痛教訓才學會,如果我在清醒時一下子接收太多這類影像,晚上就會做那些夢,又在睡醒時大受打擊,重新經歷一生最沉重的損失。

創傷治療的重要

華特里德也提供團體或個人心理治療,這是康復過程的一環。雖然我向來鼓勵退伍軍人尋求精神健康服務,從前自己卻沒這麼做。

主要原因是我想再度飛行,又知道做心理治療可能礙事。在2005年那時候,光是尋求精神科治療就可能害我拿不到安全許可,無法恢復飛行身分。安全許可是為了確保航空器駕駛的心理和情緒達適任標準,但實際上往往適得其反。受過創傷的飛行員明明有需要卻不願求助,唯恐傷害職業生涯,或遭人視為軟弱。

我們訓練美軍成為體格精實、心理強韌的戰士,這本是軍旅文化,而且根深蒂固。不過那些讓我們隨時準備好出征的特質──堅強的心理、超越痛楚的意志、死守任務的決心──也在我們需要援手時從中作梗。我就像許多受傷的同袍,頑強地想克服痛苦:沒事長官,我很好。一切都好。隨時能上陣。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單位報到?

我出任伊利諾州退伍軍人事務廳廳長(2006~2009)時,認為該為精神鑑定洗刷汙名了。多年來,所有外派的國民兵在返國後都得接受醫療和財務評估,這是解除動員的既定程序。2007年,我以伊州退伍軍人廳廳長的身分與本州國民兵指揮官比爾.安堯(Bill Enyart)少將接洽,研議將精神健檢也列為強制項目。兵員回到伊利諾老家後,不必再主動尋求這些幾乎沒人想做的檢查。現在每個人跑解除動員的程序時都得做,沒人會多嘴多問,不會有人給你貼標籤。後來我在歐巴馬執政時期擔任退伍軍人部的助理部長,也與國防部和國會合作,軍方人員如果選擇做精神健康篩檢,上級不會再剝奪他們的安全許可。

其實,凡是從戰場退下來的軍人,都有機會從團體或個人心理治療獲益,我也總是這麼建議大家。雖然我自己沒有得益於專業療程,不過我在華特里德長期休養了13個月,其他傷患、醫師、物理治療師都了解我的處境,我天天都能跟他們談我的經歷。事後可見這本身就是一種治療,因為這協助我走出戰爭傷痛,融入日常生活。擊落事件不過成了我人生故事的其中一章,而不是全盤故事,這對我恢復正常有莫大幫助。

當然了,我對自己的遭遇多少還是有怒氣,所以我像從前一樣,想像一個能封裝情緒的盒子。最初幾個月我選擇不在這些情緒上糾結,因為這好像無助於康復。但隨著氣力逐漸滋長,我終於動手打開盒子,一次開一點點。後來,我把這看成獨屬於我的潘朵拉的盒子。

在希臘神話裡,宙斯交給潘朵拉一個盒子,潘朵拉不智地把它打開,想偷看裡面有什麼,結果將大批禍害釋放到人間。等她把盒子猛然關上,禍害已全部逃脫,留在盒裡的只剩「希望」。跟人討論我被擊落又失去雙腿的經歷,感覺就像打開盒子、釋出禍害。每次我打開它,就又釋放掉一點痛苦,最終只留下美好的事:對服役期間的深情回憶,對我所擁有一切的珍惜,還有對未來的盼望。

有時我不免心想,我坎坷的童年或許起了預防針的效果。曾有多年時間我都害怕爸爸會消失不見、我們會流落街頭。我看過別的深膚色或混血裔的人,他們不像我們有美國背景,我也了解他們有怎樣的遭遇。小時候我經歷過戰爭、貧困和歧視,或許這些逆境就像疫苗,讓我準備好面對更沉痛的傷痛。又或許,我因此磨練出照顧自己的本事。

無論如何,在深受創傷折磨的退伍軍人當中,我無疑屬於幸運的那群人。許多受傷戰士都經歷了創傷後壓力,有些還在最初事發多年後才發作。

重生日的醒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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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1月12號,達克沃絲在第一個重生日吃的蛋糕。(照片提供/八旗文化)

2005年10月,華盛頓濕熱的夏季終於讓位給金黃燦紅的秋光,華特里德的員工也開始準備為我過第一個「重生日」。

沒人知道重生日這傳統是怎麼開始的,只知道最初是在越南老兵之間流行起來,我就是從「奶昔人」吉姆
總帶著奶昔(容易讓傷兵們攝取熱量)到華特里德探病的越戰老兵吉姆.梅爾(Jim Mayer)。他在退伍軍人部工作,每週都會有三、四個晚上買幾十杯奶昔來華特里德,便有「奶昔人」外號。
那裡聽說的。吉姆在越南因為地雷失去雙腿,於是每年爆炸發生當天,他都會慶祝自己活過那場劫難。在失去雙腿那一天,呆坐在角落自傷身世未免太容易、也太喪氣了點,何不改為慶祝死裡逃生呢?

打過越戰和伊戰的軍人有種惺惺相惜,因為這兩場戰爭都不得人心。越戰軍人響應國家號召,光榮踏上征途又親身經歷慘烈的戰事,返鄉後卻要面對國人的抗議和奚落。對很多越戰老兵來說,這就算不比參戰本身更痛苦,也一樣痛苦。他們遭人唾罵是「嬰兒殺手」,導致心裡一直有陰影,不忍心看到伊戰後輩落得同樣下場。所以來到華特里德的越戰老兵都大方敞開雙臂,好像想成為我們的保護網。他們竭盡所能,絕不讓自己的遭遇在另一名美國軍人身上重演。

自從多年前我加入第二二八航空團二營B連,遇到那些讓我試開奇奧瓦直升機的越戰老兵,他們已經在我心中贏得特殊地位。不過越戰老兵最珍貴的禮物是把「重生日」傳授給全醫院的後輩,也與院裡比較年長的榮民分享。

有些退伍軍人過重生日的方式很低調,只是悄悄一人回憶往事,有些人設法與遇難當天與他們同在或救了他們的同袍重聚,另一些人則開趴慶祝。因為這是我第一個重生日,我們打算在我媽住的莫洛尼之家
Mologne Home,也是給傷兵眷屬的住宿處。
開一場盛大派對。有些華特里德的人也來參加,例如醫護人員和幾個傷兵。我在伊拉克的組員大多無法到場,不過我的正駕駛丹恩打算遠從密蘇里州開車來華盛頓特區,我知道了以後非常高興,這將是我們自事發以來第一次見面。

重生日當天早上9點半,我在費雪之家躺在床上,又因為施打抗生素而暈眩噁心。當時我接受兩種不同的抗生素治療,每隔4~8小時就要吊一袋新的點滴,我躺在那裡看著點滴液徐徐輸入我的血管,試著壓下「這次細菌可能真的會贏」的恐懼感。要是抑制不住這一波感染,我很可能在歷經疼痛、手術和數月復健之後,還是會失去右臂。

正當我滿心淒涼躺在床上,電話響了。我接聽起來,聽見丹恩小聲地說:

「譚美,快發生了。」

我問他:「什麼快發生了?」不過他一說完,我的腦袋馬上轉過來。

他說:「現在是巴格達時間1630。」接著停了半晌。

「就是現在,我們中彈了。」

就是現在。一年前,就在這一刻,那枚火箭榴彈射穿駕駛艙底板,炸掉了我的大腿。就在這一刻,丹恩發現他得獨力降落一架嚴重受創的直升機,否則就要失去包括他自己在內的4條人命。就在這一刻,我展開了重生的奮鬥。

我跟丹恩在電話兩頭沉默下來,這場改變了我們兩人人生的事件,讓我們結下不解之緣。我們有種超越言語的連結,因為那一刻在駕駛艙裡發生的事,在我們的腦海種下了刻骨銘心的共同回憶。

最後,丹恩說話了:「妳知道嗎,那真是一場惡夢,好像《搶救雷恩大兵》的開頭。」雖然我對救援過程毫無記憶,我知道那天駭人的景象永遠烙印在他心裡。在我休養的數月期間,丹恩和麥特在電話上跟我描述過事情經過。他們是怎麼把我殘破的身體拖離直升機,同時以為我已經死了。他們是怎麼扛著我跑過荒郊野外,三個人都因為沾滿我的血肉而渾身濕滑,又是怎麼跌倒又爬起來,把我掉到地上又舉起來,使盡每一份力氣把全體人員安全弄上二號機。丹恩在描述這段經過時告訴我:「感覺好像有人把我的心跟肺扯掉了。我們好像扛著妳跑了好幾公里那麼遠。」

這一切我都已經知道了,可是在重生日那天,丹恩跟我說了另一件事。

他說:「要不是妳後來應付得這麼好,我真心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辦法面對這件事。」這或許只是簡單一句話,卻有如醍醐灌頂,徹底改變了我的想法。我聽他這麼說,覺悟了自己該做什麼選擇。

丹恩和麥特拚死把我扛上二號機,兩架直升機的組員為了帶我安全離開滯留險境。從此以後我的人生不論有何際遇,我都會反省我活著的每一天配不配得上他們兩個的努力,值不值得全體組員冒那種風險。我要是把餘生浪費在自怨自艾上頭,或是為了失去雙腿長吁短嘆,都是愧對他們的付出。他們賭上性命拯救的這條命,我一定要好好利用,才不算辜負。丹恩那句話讓我明白,我是否善用自己的生命,會直接牽動他的生命。

這份恩情我一輩子也還不了,但我至少得放手一試,也非試不可。為了回報救我脫險的弟兄,我再怎麼樣都該好好活著。

不可思議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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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克沃絲的黑鷹直昇機在事發地點的照片,可以清楚看到火箭推進榴彈射出和射入的破口。榴彈從駕駛艙右下方射進來,在達克沃絲的右腿上爆炸,又從她頭頂、擋風玻璃上方射出去。 (美國陸軍檔案照,照片提供/八旗文化)

說實在的,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活過那場擊落事件。但你要是相信奇蹟,我會說那是我自己創造的奇蹟。

事件發生兩週前,我注意到有些弟兄變馬虎了,沒有依規定穿戴飛安裝備──飛行頭盔、維生背心、飛行服、貌似《星際大戰》中黑武士的顎面盾。這些裝備都是為了保護他們,可是那些弟兄抱怨:「實在太熱了啦。」我把他們狂削一頓,要他們給我守規矩,而我為了以身作則,從此必定穿戴全副面罩手套,也不再捲起飛行服的袖子。2004年11月12號那一天,就是這些小動作救了我一命。手套和衣袖使我免於嚴重燙傷。後來我得知火箭榴彈把我的面罩炸成兩半──要是我沒把面罩拉好拉滿,被炸成兩半的就是我的臉。

我一聽見機關槍擊中直升機的聲音,立刻伸手啟動GPS記錄方位。這是出於直覺反應,儘管我們一整天都沒用到GPS。因為我恰好在那一刻伸手,榴彈才炸毀了我的手臂,否則就是我的頭遭殃了。

我們全體都出奇幸運,那天是由丹恩擔任駕駛,之前他改值夜班,那是我們幾週以來首度一起出勤。丹恩是技術精良的飛行員,從沙漠風暴開始累積了豐富的戰鬥駕駛經驗。我不唬爛你,很少有飛行員有他的本事,能把重創的飛航器安全降落。麥特在二號機上目睹全部經過,後來他也說:「丹恩竟然能降落那架直升機,真是不可思議。」

就這一點而言,丹恩在我們中彈的那一刻負責駕駛確實是個奇蹟,要是他沒早3分鐘罵我「霸道鬼」,直升機就還是由我主控,我們很可能全都掛了。

我們迫降的黑鷹只留下一張照片紀錄,你能看到火箭榴彈把底板射出一個大洞,穿出機頂時又開了一個洞。那枚榴彈的殘體射穿駕駛艙頂時,怎麼會沒打中旋轉中的旋翼?旋翼一旦遭受強烈衝擊,直升機就會失去飛行能力。偏偏在毫釐之間,沒打中就是沒打中。

還有那片空地,怎麼剛好在我們非降落不可時出現?在我們中彈不到一公里的地方、一大叢棕櫚樹林當中,突然瞥見著陸區的機會能有多高?那塊空地就是冒出來了。

那天二號機駕駛是派特.明克斯(Pat Muenks),這很可能也救了我一命。他當過後送傷兵的飛行員,懂得搶先呼叫塔吉營預備後送機。我要存活就得在黃金一小時內抵達巴格達的醫院,說分秒必爭並不為過。即使如此,我還是差點沒熬過來,在戰地外科醫院的手術台上數度心跳停止。

我根本不該活著,人卻還在這裡。我知道有人給了我第二次機會,每一天,我都一定要好好利用這條命。

《活著的每一天:譚美.達克沃絲回憶錄》,八旗文化
《活著的每一天:譚美.達克沃絲回憶錄》,譚美.達克沃絲(Ladda Tammy Duckworth)著,郎淑蕾譯,八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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