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調查報導:安毒幽靈

我們與安毒的距離──那些在你我中間的「用藥常人」

【用藥常人的告白3】吸毒吸到像「吸塵器」,警察叫我去買安毒才抓我

社會上給予毒品施用者經常是異樣的眼光,以及無數的標籤:自制力差、無業、反社會人格、說謊成性,甚至形容他們骯髒、道德墮落、罪惡滿盈。但,施用者的面貌並非如此扁平而負向,而且隨著時代也在演化。

安非他命在台灣,近年成為最被濫用的毒品/藥物,施用人口急速上升。過去10年,因安非他命觸法的涉案人數裡,有職業者的佔比從52.4%提高至72.2%(註),使用者的教育程度也有漸漸升高的趨勢。

《報導者》接觸了不少安非他命的施用者,他/她們擁有或曾有過專業的職業:醫護人員、工程師、照護員、博士生、髮型設計師⋯⋯,平日努力扮演好父母、好員工、乖小孩、好公民,是生活在你我周遭的常人;只是在人生的某個時刻,因各自未解決的生命課題,接觸了毒品,成為「用藥常人」。我們邀請讀者一起認識4位「用藥常人」的故事。

菀婷,37歲,前服裝採購,曾用藥20年

自覺單親家庭裡找不到溫暖的菀婷,國中就開始過著「以毒會友」、「軟硬通吃
硬的毒品如安非他命、古柯鹼;軟的毒品則像是大麻、愷他命、搖頭丸、海洛因等。
」的日子。出社會後,她到五分埔擔任採購,在服裝產業裡找到自信,毒品更成為友情最好的催化劑,下了班,就是找朋友一起吸毒。

以為毒品幫她找到更多友情,用藥5年過後,她深深成癮,每天要吸食10到20克,膀胱容量也跟著萎縮到剩下10c.c。因為用藥量過大,人生萎靡,身體壞了、朋友也離開了。菀婷現在正靠著信仰,艱辛地從毒癮中走出來,但她說得坦白,「毒品已經是一種戒不掉的身體記憶了。」

以下訪談內容經由訪問者整理,以第一人稱自述。

從「以毒會友」變「吸到沒朋友」

我最巔峰的時候是21到25歲,因為吸毒的量太大了,朋友還直接幫我取一個外號叫做「吸塵器」,其實很難聽。可是事實就是這樣,如果聚會找一個「吸塵器」來,現場大家就沒有「東西」可用,就沒有人會再找我了。那時我才覺得人是會變的,只有毒品不會變。

回想從前,1996年,我國中時就接觸過毒品,可是沒有碰很多。那時候小孩子比較愛玩,我就跟眷村小孩去飆車、翹家喝酒,大都在祖師廟前面喝,或是去疏洪道或是陽明山飆車。因為這樣接觸一些朋友,那時候是吸安非他命或搖頭丸。以前我們都用保濟丸的瓶子,這一聽就知道年紀了,是透明的瓶子。

學生時期是偶爾碰一下,後來等到進美髮業的時候,發現美髮師其實很多人也在吸,尤其是呼大麻。我就覺得說,設計師他們呼大麻,然後還不是一樣,賺錢賺很多啊,也是很厲害,感覺不會影響日常生活。那我就覺得,其實吸毒好像沒有什麼很大的影響。

後來美髮做了2年,我在17歲的時候進到五分埔,在那邊賣衣服賣了11年。進去後看到很多同行在用毒,我覺得玩久了好像也沒有怎麼樣。有些年輕的同行吸到後來接線來賣,他們一邊當店員,也順便賣毒給我。我會在上班時間跑到廁所去吸,看當天生意的狀況來調整量,真的很忙才會沒時間吸。

其實當初去五分埔用意不是真的想要工作,我是想要交朋友,因為那時候在五分埔工作是下午1點才開始,以前早期生意非常好,都是弄到凌晨1、2點。所以結束後能幹嘛?唱歌啊,夜店啊,就是這種夜生活的模式。但久了以後就會開始接觸到一些比較不一樣的朋友,就是有人在呼大麻、或是用安非他命。

我接觸毒品的理由,也不是真的想要去吸這些毒,而是如果我跟他們說不要,或不想碰這些東西,就會沒有共通點。而且毒品玩下去,大家感情都變很好,就跟你酒喝下去,大家都是好朋友的概念是有點類似的。

為了朋友,我覺得是那時候在那個年紀,很需要一種被肯定,需要有群體關係。因為跟家人互動的時候,我覺得沒有很多的愛,沒有跟家人之間的關聯。

從小「使壞」,希望向媽媽討關注

我1歲的時候爸爸就過世了,他跟朋友去海邊喝酒,被瘋狗浪捲走。我媽那時候很小,因為20歲就生我,後來她有再認識一個男生、然後同居,這個男生就跟我媽在一起30幾年。對我來說,這個就是繼父了。但是他的到來並沒有讓我覺得是加分,我覺得我媽的愛好像都在他身上,因為他帶了兩個哥哥來,他是離過婚的。

那兩個哥哥來,以前的觀念就是覺得大的應該要讓小的,可是媽媽想要當好後母的角色,有的東西她就會先給哥哥。例如一隻雞來了,兩個雞腿給哥哥,我就會覺得很不公平。我覺得應該是要哥哥讓我,怎麼會是這樣?

還有我們兩個吵架,我媽一生氣起來,就會說我跟我死掉的爸爸一模一樣。在我記憶中,親生爸爸是給我媽一個很不好的記憶,會打她、又會酗酒。所以我就會覺得說,是不是我長得太像我自己親生爸爸,所以她就不愛我。

加上媽媽(家)那邊的小孩子都很優秀,功課很好、很乖,我以前在學校就是那種比較愛玩、放牛班的學生,然後就有老師會「蛤?妳是他們家的小孩喔?」然後跟我說,我跟他們那邊小孩子一點都不像。

我聽了沒有被激勵,反而覺得那我就要做的更壞給你看,我就會故意做很叛逆的事情。享受媽媽每次為了我在學校惹事生非,然後來學校的感覺,我很過癮。其實是種討關注吧?妳還是要為了我的事情來學校吧?還是會有這種想法,滿幼稚的。

到五分埔以後,那時生意好,我也很年輕,大概24、25歲,年終就領了快10萬。年紀小賺那麼多,就是會有一點自視甚高,自以為很會賺錢。那個年紀已經賺比哥哥或表哥表妹們還多,我就覺得說,我贏你們了,然後回去可以買很貴的東西。

不管是對朋友還是對媽媽,這些行為都非常幼稚,但是要一直到我認識主以後才知道,自己很多東西是滿奇怪的。聖經上講原罪,就是講說我們本身就有罪。那也就是我生命中的罪,比較扭曲的那一塊。

25歲膀胱容量剩10CC,瘋到「吊著點滴騎車找藥頭」

Fill 1
晨曦門徒訓練中心內的毒品與宗教相關藏書。(攝影/楊子磊)
晨曦門徒訓練中心內的毒品與宗教相關藏書。(攝影/楊子磊)

賺錢、交朋友、吸毒⋯⋯後來我發現,朋友一起吸毒,吸到後來其實會有點面目可憎,大家湊在一起都是為了吸毒。剛開始,可能是為了有個伴可以一起玩,可以分享請你抽,但是到後期用量愈來愈大,已經沒有人要找我了。

25歲是我吸毒最巔峰的時期,身體也最糟。前期是用安非他命、搖頭丸跟大麻,後期是愷他命(Ketamine,又名K他命),因為安非他命、搖頭丸、大麻這種,需要一點環境,呼大麻是喝酒,搖頭丸要有音樂,要有環境才會去使用。那安非他命你一吸,就會兩、三天不能睡,然後就一直很吵,就一直想要講話,很興奮這樣;有時候用完又非常累,要睡好幾天。可是愷他命就是非常方便,隨時隨地你用個吸管、打火機,把東西裝在瓶子裡,上班的時候也可以用一下,去廁所用一下,因為用完愷他命不會像搖頭丸一樣(很嗨、動來動去),只會有一點茫茫的,我那時覺得很可以。

所以愷他命就變成我每天都一定要使用的東西,那時候每天用10到20克,很多。用了差不多2年,我慢慢發現自己怎麼愈來愈頻尿,膀胱也很痛,去問藥頭才知道,原來是因為愷他命的問題,「拉」太多了。

可是察覺到這種問題的時候,我幾乎已經是要每天都要拉K,就是醒來就要拉K的那種了,已經不太可能不要它了。連去醫院掛急診的時候,我都瘋狂到吊著點滴騎摩托車去找藥頭。

有一次藥頭陪老婆回南部,我膀胱已經嚴重到要包尿布,但我就是站在他家門口,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他沒有辦法這麼快,我就真的在他家那邊等了6個多小時。可是我一直要上廁所,膀胱沒辦法,我就直接在他家門口尿尿。那已經不像人了。那藥頭後來就不太敢再賣我了,他說他覺得我好像把自己搞到快死掉,沒看過有人可以吸愷他命吸到這樣,太瘋狂。

最後,我膀胱萎縮,只剩下10CC,是小朋友喝藥(感冒糖漿)那個杯子的量。我每天都要跑很多次廁所,後來都要包尿布,就沒辦法工作,也沒有錢。

去警局求被關:「快抓我進去戒毒!」

之後是我自己想要去被關,因為沒有地方可以幫我戒毒。我那時候住在吳興街那邊,北醫附近,我就去問那邊的警察局有沒有辦法?警察跟我說:「(光吸)愷他命沒辦法被抓,只會被罰錢(註)
愷他命屬三級毒品,按照《毒品危害防制條例》,無正當理由持有或施用第三級毒品者,處新台幣2萬元以上新台幣5萬元以下罰鍰,並接受6小時以上8小時以下之毒品危害講習。
。不然妳就去買安非他命,妳買多一點,然後再來報案。」他這樣跟我講。我想說他是要業績吧?我後來沒有理他,就覺得怎麼會有這種警察?

直到某次我去拿藥拿完、跑去一間咖啡廳在廁所裡吸毒,吸完以後就跨上摩托車騎在忠孝東路上,我騎到暈倒,被人家報案。驗完尿後確定有吸,我請警察趕快抓我進去戒毒,就有個刑警跟我說:「妳不要傻了,進去關只會愈關愈大尾,會認識更多人。」他就建議我媽媽去查一些私人機構,一看到晨曦會不收錢,我媽就要我去那邊戒毒。

雖然在晨㬢會規定是一年半才能離開,但第一次進去戒毒村,與外界隔離10個月以後,我就逃開了。剛回去的兩年間,真的藥頭也不會找我,朋友也沒有,電話什麼都換了。可是我發起脾氣、或是任何遇到問題的時候,我還是會想用以前的方式去解決,那我就想喝酒或抽菸,再來就會想說喝酒不夠,抽菸不夠,就想去夜店;去了夜店以後就會開始覺得,好像那些刺激都不夠,想再去找毒品。

我們的記憶點,很容易就馬上會跳回去原本那個模式,我第二次開始又吸毒的時候,不到半年就回到我原本吸食毒品的量。雖然覺得身體很受不了,可是你就是想吸啊。後期我又回到五分埔工作,一樣吸毒,在廁所吸到定格,然後救護車就來了。

掙脫求刺激的輪迴,但毒品記憶已刻在體內

Fill 1
菀婷自陳在聖經中找到戒毒的動力,她要為了神和媽媽不再用藥。(攝影/楊子磊)
菀婷自陳在聖經中找到戒毒的動力,她要為了神和媽媽不再用藥。(攝影/楊子磊)

2013年,我又回到戒毒村。

這是第二次進來,我已經要30歲了。那時候就會開始想說,我努力這麼久,好像沒辦法改變這種循環。我就跟神禱告,如果他真的是真的神,可不可以幫助我去改變?

我開始讀《聖經》,讀到一句說:「主來不是召義人,乃是召罪人。」我那時候一直在想,怎麼有人可能會喜歡罪人?我小時候的價值觀會覺得,人就是要一個乖寶寶,好學生、會賺錢,成就高,這才是一個好的標誌,可是《聖經》怎麼會告訴我,神來是找罪人,不是找義人?我就覺得這個跟世界價值觀太不一樣了。

原來我才發現,他要講的是原罪,是講說我們本身就有罪。我知道神是為了我,然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我知道祂愛我愛得很深,所以我不願意再讓我的神傷心,就像我不願意再讓我的媽媽傷心一樣。

7年了,我沒有再用過毒品,但我真的沒有覺得自己戒毒成功了。

那個毒,你說我都不會有那種想念的念頭嗎?我覺得這種東西很微妙,就像你嘗過某些違禁的東西,那個東西是時時刻刻會在你記憶裡面的。包含看到眼前這個筆,它是可以打開的,我就想到我以前吸食毒品用的筆管。人家去麥當勞應該是要吃東西,我看到麥當勞那廁所,就想到我以前在裡面磨K的樣子。還有看到奧利多水或是一個什麼新鮮屋的飲料,我都想到那個安非他命,我做的吸食器,就是用那些瓶子做的。

你說完全不會有那個記憶?我覺得不可能。我現在好好的去想一想,我都還可以想的到那個我呼大麻的感覺,就可以有那個印象。

我還在魚池中,各式各樣的鉤鉤都在旁邊

還有,我覺得人很空虛啊,找不到一個真正的生命價值。

像現在3C產品這麼多,你不覺得看到一個現象是,人與人之間關係都沒有了?像是一個家庭在吃飯的時候,各自拿手機在那邊滑,但手機可以真的讓他的心靈得到安定嗎?沒辦法。毒品也沒辦法,人就是因為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來找到慰藉,才會用錯誤的方式。而且因為吸毒,他會讓我們的多巴胺就會馬上飆很高,會讓我們有一種錯覺是被滿足到了,快樂馬上達到巔峰。

毒品只是用一個錯誤的方式去滿足,最後(結果)一定是被毒品綁架。

吸毒,後遺症都是最後才會開始,不會是你吸一天、兩天就馬上跑出狀況。我覺得吸毒就像釣魚,一開始魚不是都一點一點輕輕地吃旁邊的餌嗎?就會覺得吃到一點碎渣都沒什麼事,等到貪心一點、量大的時候,一咬下去,你就勾住了。像我現在就還在魚池中,各式各樣的鉤鉤都還在旁邊。

註:從1999年到2018年,針對安非他命涉案者的統計,其中有業者人數從1999年的9,888人,2018年提高至28,266人,而10年間,無業者人數從8,377增加至10,018人,但佔比上來看,有業人數從52.4%提升至72.2%。(資料來源:《安非他命毒品人口上升成因及防制對策研究案》,台灣高等檢察署委託研究計畫,2019年)
《報導者》關心您

當您家人或您需要心理健康、精神照護、藥癮等相關資訊,可參考衛福部資訊

用行動支持報導者

2020年,世界更加不安。當全球因為疫情而陷入閉鎖與恐慌之際,港版《國安法》讓香港淪為一國一制、菲律賓政府抓記者關電視台、白俄羅斯政府操縱媒體和大選、台灣更面臨中國因素的威脅與滲透⋯⋯。當民主自由遭遇重大挑戰,我們更需要不受任何力量左右的獨立媒體,全心全意深入報導真相、努力守望台灣。

5年前的9月1日,《報導者》成為台灣第一家由公益基金會成立的非營利媒體。我們期許自己扮演深度調查報導的火車頭,在讀者捐款支持下獨立自主,5年來穿越各項重要公共議題,獲得國內外諸多新聞獎項肯定,在各層面努力發揮影響力。然而,受到疫情嚴重衝擊,《報導者》的捐款也受到影響,我們需要更多的動能,才能持續在這條路上前進。

請在《報導者》5週年之際成為我們的贊助者,與我們一起前進,成為迎向下個5年的重要後盾。

© 2020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