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大選觀察

「無能無德」、「抹黑」、「民主」、「香港」⋯⋯

選舉語言的祕密:解析韓國瑜、蔡英文圈粉術

(製作/余志偉)

2020總統大選進入倒數階段,藍綠兩大黨候選人韓國瑜、蔡英文一路纏鬥至今,留下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選舉語言。這些話語不只建構選民對候選人的人格印象,也成了民眾投票時的重要依據。究竟他們的論述何以奏效,這些語言又反映台灣什麼樣的政治文化?

《報導者》蒐集2019年韓國瑜造勢場合逐字稿、蔡英文公開談話資料,梳理兩人公開新聞片段、政見發表會及辯論會逐字稿,進行文字解析,並訪問學者專家剖析兩人用詞的弦外之音及圈粉策略,一步步參透政治語彙如何驅動支持者向心力、劃分出敵我意識。由於韓國瑜多數時候是以挑戰者之姿展開攻勢、蔡英文多數時候是以現任者身分採取守勢,因此本文較多分析韓國瑜的攻勢語言。

韓國瑜政治語言:自嘲嘲人,掌握語言節奏

蒐集韓國瑜2019年共14場造勢場合與政見發表會、辯論會逐字稿資料後,《報導者》整理出4點分析,發現韓用詞生動,善用對比與譬喻等修辭,製造情境容易讓群眾留下印象。

1.批對手「無德無能、權力中毒」

在與競爭對手攻防方面,他常以「無德無能」來形容民進黨或蔡英文的執政表現,範圍涵蓋經濟、內政、外交等面向。

無德無能
  • 看看,民進黨的執政,對民主,對反對黨的打壓,就連它自己內部,它的前行政院長賴清德出來選總統,一樣遭到打壓,所以,民進黨對台灣民主的傷害,對經濟的無能,對外交的困頓,對兩岸的開展,完全沒有辦法。(190601凱達格蘭大道誓師大會
  • 我們要團結起來,讓這個內政外交無能、司法經濟亂搞、廣設東廠、踐踏民主、沒收公投、藐視民意的民進黨下台,好不好?(190728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
  • 我們很清楚,2020年我們如果輸掉了這場選舉,讓無能、無德的蔡英文民進黨政府繼續再執政4年,台灣退一步,即無死所,中華民國再退一步,就有可能亡國啊!(190908新北造勢
  • 沒有!看不見!我們只有看到無能、違法亂紀的法律案,我們只有看到貪汙腐敗,我們只有看到一群腦滿腸肥、一群吃香喝辣的官員在上面,為什麼?(191020嘉義市庶民後援會成立
  • 今天「蔡英文總統」是「單純的『蔡英文』」,加上「被架空的『總統』」。因為被架空,所以是無能的總統,這是台灣真正的危機。(191225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第二個韓國瑜常用來形容對手的詞彙,則是批評民進黨「權力中毒」,從過去的「謙卑、謙卑、再謙卑」變成「權力、權力、愛權力」,曾感動台灣人的「清廉、勤政、愛鄉土」口號也換成「貪汙、腐敗、愛權力」。

權力中毒
  • 我記得3年前,蔡英文總統當選,講了7個字,感動人心,「謙卑、謙卑、再謙卑」,現在這7個字換了,是「權力、權力、愛權力」啊。(190601凱達格蘭大道誓師大會
  • 我曾經問過蔡英文總統,6個月來,到底要把台灣帶到哪裡?妳不能把2,300萬人民的身家性命,當作權力鬥爭的遊戲。(190601凱達格蘭大道誓師大會
  • 所以這一連串的作為,我們感覺到民進黨現在最大的問題在什麼?在得了權力中毒症。(190622韓國瑜台中造勢大會
  • 她為了權力,她已經中毒啦!可怕不可怕?(190622韓國瑜台中造勢大會
  • 蔡英文執政這3年,這7個字已經換成貪汙、腐敗、愛權力。190728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
  • 為什麼?人民的心是苦的,妳的團隊根本沒有把心思放在台灣人民身上。妳的領導團隊每天都顧自己口袋的錢夠不夠、權力夠不夠,這需要韓國瑜講嗎?(191225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針對「無德無能」的說法,從事語藝批評、政治傳播研究的世新大學新聞傳播學院院長溫偉群指出,這樣的論述其實反映台灣受儒家思想影響,選民投票行為高度「人格導向」,強調為政者必須「有德」,無德、無能往往意味著候選人「壞」和「沒用」。

中山大學政治學研究所所長劉正山則認為,稱對方無德無能、權力中毒的說法會拉高自身「道德制高點」,容易吸引群眾。然而,這種道德訴求可能面臨「回火」(backfire)風險,當一個候選人以此要求別人時,這也意味著他用很高的道德標準看待自己,也會被以同樣高的角度來檢驗。

劉正山表示,目前選舉攻防都圍繞在道德高度,而非政策面,而道德訴求也是各陣營各取所需。例如民進黨就指韓國瑜是「落跑」的高雄市長,同樣會用「守信」的道德角度來質疑。

2.「不怕被抹黑」,以自嘲鞏固基本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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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語言、總統大選、韓國瑜、蔡英文、圈粉
韓國瑜2019年在新北的造勢晚會演說。(攝影/陳曉威)

在造勢場合中,韓國瑜如何形容自己?《報導者》分析發現,韓國瑜常強調自己遭受諸多不平對待,「被抹黑、抹黃、抹紅、抹臭」,也遭控吸毒、包小三,淪為假民調的受害者。他也為支持者打抱不平,表示許多支持者遭批判為非理性,被標籤化。

抹黑
  • 這段時間,韓國瑜被抹黑成這個樣子,韓國瑜已經長得愈來愈不像韓國瑜了。(190601凱達格蘭大道誓師大會
  • 我也要非常抱歉,這一段時間,因為支持韓國瑜,很多支持者,被批判為非理性的、被抹黑、被分化、被標籤化。(190601凱達格蘭大道誓師大會
  • 所有抹黑所有抹紅韓國瑜的,我再說一遍,台灣絕對不能實施一國兩制,台灣人民沒有辦法接受,除非、除非、除非over my dead body,好不好。(190615「台灣心雲林情,後頭厝來相挺」大會
  • 最後,在這裡,我要特別跟大家解釋一下,上禮拜我在花蓮講國道6號與蘇花改二期,和環島高速,很多人批判我、抹黑我。(190615「台灣心雲林情,後頭厝來相挺」大會
  • 第二天再從台東花3個小時開到花蓮,7個小時,回來再坐車14個小時,我要了解東部地區民眾完全有資格要一條平安又方便安全回家的道路,結果我提出來以後,有人贊成,有人反對,很多在抹黑,難道中華民國總統不應該解決各縣市的需要嗎?對不對?(190615「台灣心雲林情,後頭厝來相挺」大會
  • 這一個多月來,我被抹黑抹紅抹黃已經抹到誇張,台灣政治史上,沒有一個人像韓國瑜連續被抹黑將近2年半,2年半。(190615「台灣心雲林情,後頭厝來相挺」大會
  • 謝謝,好多人問我怎麼熬過來的,我每天早上起床心想,今天又要被抹黑什麼。(190615「台灣心雲林情,後頭厝來相挺」大會
  • 未來,從明天開始,假民調、抹黑的、扭曲的、中傷的、打死韓國瑜的,全部都會出來,為什麼會出來?因為支持韓國瑜的聲音跟力量,太強大了對不對?因為廣大的台灣人民,民心思變了對不對?(190908新北造勢
  • 所以明天開始,各位凡是看到抹黑的,還有所謂電視名嘴,絕大多數都是拿黑錢的電視名嘴。(190908新北造勢
  • 跟大家分享一個小祕密,大家有沒有看到我今天穿白色的襯衫?因為在我的家鄉新北,要被抹黑的太嚴重,所以你愈,我就穿得愈白好不好?我們讓黑韓產業鏈,我們讓所有的拿錢的電視名嘴,讓所有的特定媒體,專心一心一意,從早到晚24小時黑韓的,讓他們變全台灣人、全世界人的笑柄,好不好?讓他們自曝其短,讓他們選擇荒謬。(190908新北造勢
  • 結果,日本人以為覺得他們遲到了,他們發表一個臉書,聯絡的問題,把我講得,整個是完全人格都快抹殺了,然後大家在這個人格抹殺的過程,已經忘了高鐵上面那300萬到哪裡去了?已經忘了那高鐵上300萬到底是要開珍珠奶茶店,還是要去喝一杯珍珠奶茶?各位鄉親,抹黑到這種程度,大家還能夠不離不棄。(190908新北造勢

劉正山分析,「抹黑」相關論述容易產生同理效應,韓國瑜「自嘲」的處理方式也發揮關鍵作用,自我調侃、挖苦自己是「最黑的男人」,這樣的幽默式自嘲不僅符合許多選民平時就在笑看政治的胃口,也可以讓群眾產生同理心,如此一來,他的號令也更容易傳達。

專攻語藝學的輔仁大學新聞傳播系退休教授林靜伶則觀察到,韓國瑜在回應抹黑言論時,會強調「我沒變、我不怕」,嘗試鞏固既有基本盤。

我沒變、我不怕
  • 接受到這麼多風風雨雨,造謠抹黑扭曲,我也沒有怕過。(190601凱達格蘭大道誓師大會
  • 所以要再一次拜託鄉親,韓國瑜還是韓國瑜,我從來沒有變,我還是非常快樂的個性,開朗、很喜歡講笑話,以前很喜歡喝兩杯酒,現在酒不太敢喝了,現在身體沒有那麼好,很喜歡交朋友,對國家充滿了熱愛,對台灣,充滿了感情,對台灣的人民充滿責任,我沒有變過,我年輕的時候曾經迷失過方向,但是我已經到這個年紀,我很清楚未來我們要做什麼。(190615「台灣心雲林情,後頭厝來相挺」大會
  • 謝謝大家,在這個最後一場造勢,這麼多人,趕過來,我再說一遍,韓國瑜從來沒有變過,這個多年我年紀愈大愈關心下一代,愈關心台灣的未來,不管是媒體上的抹黑抹紅抹黃抹臭,不用相信,韓國瑜從來沒有變過,看我的眼睛,看我的動作,看我的精神,看我的士氣,韓國瑜還是你們所有鄉親認識的那個充滿理想的韓國瑜啊對不對?(190630「決戰2020-贏回台灣」新竹造勢
  • 妳居然說今天網軍跟媒體黑我的資料,妳拿到這裡政見發表會來提出來。妳講的口氣,真的是聽得是我完全無法接受。而且我根本就不怕面對這些問題,但是我們希望能夠探討更廣大的國家前途跟未來。(191218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3.強調社會之苦:失敗經驗激發韓粉認同

在韓國瑜的眾多造勢場合中,「苦」是形容台灣民眾生活的關鍵字。韓國瑜常強調台灣庶民生活相當辛苦,他也進一步結合自身經歷,強調自己可以苦民所苦,「莫忘世上苦人多」。

「我的前半生,過得也是跌跌撞撞,因此,經過了這麼多的磨難,我真正了解到基層的需要,尤其是庶民的渴求。」2019年7月28日,韓國瑜在國民黨全代會、正式代表國民黨參選總統時這麼說道。

溫偉群分析,韓國瑜的話語之所以有效,其實呼應過去幾年台灣面臨資源重新分配的狀況,例如在年金改革過程中,軍公教族群覺得自己受到傷害,而兩岸關係急凍下,觀光、服務業也受影響。在這樣的情境下,韓國瑜「高雄又老又窮」的口號也曾被廣大選民認為有說服力、有可信度。

  • 過去3年多,民進黨在蔡英文領導的執政之下,我們看到了「愛與包容」不見了;民進黨的菁英吃香喝辣,他們已經忘記世上苦人多、民進黨執政,台灣民主在蔡英文的3年執政之下,倒退30年。(190728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
  • 明年1月,蔡英文總統還想要連任,我聽到了太多基層的民眾在吶喊:「過去幾年我們真的受不了了」,政治鬥得太凶,人民過得太苦,社會如此的對立、生活這麼的辛苦、人民這麼的不快樂,我們還要忍受民進黨的繼續執政嗎?台灣需要重整旗鼓,台灣需要重新開機,我們真正的需要大步往前進。(190728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
  • 用個廚師,6萬塊錢新台幣,年輕人打拼得這麼辛苦,連總統的專機都來走私香菸。(190728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
  • 我們一定要團結起來,讓無能無德的民進黨,帶給台灣老百姓這3年半,這麼辛苦的生活,如果繼續執政、展望未來,台灣的前途,吉凶難卜,可以說困難重重。(190908新北造勢
  • 為什麼?人民的心是的,妳的團隊根本沒有把心思放在台灣人民身上。(191225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 第三,我們國家這三年半為什麼紛、亂、忙、?因為總統被架空。(191227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 蔡英文總統,你要怎麼跟台灣人民交代,台灣人用4個字表達妳的執政「、忙、翻、亂」如果妳連任,未來4年,台灣人民會過得多麼地更辛苦?(191229總統候選人辯論會
  • 台灣人民,是有判斷力的,3年半執政,民進黨執政,我們太不快樂,我們心好悶好悶,我們日子過得好苦好苦。(191229韓國瑜台中造勢

溫偉群指出,過去到現在,社會存在資源分配不均的狀況,分配不到資源的人會產生相對剝奪感,政治人物常會善用「庶民語言」、「苦的出身」來吸引支持者,如前總統陳水扁「出身三級貧戶」、駐日代表謝長廷「打鐵街少年」等說法都曾發揮類似效果。

他補充道,這樣的說法尤其能引發「政治疏離者」共鳴──台灣選舉大約有2~4成選民屬此類,他們的無感往往來自人生挫折,較無投票意願。溫偉群指出,韓國瑜戲劇化的人生經歷,某個程度上引發「浪子回頭」的感受,對該群體產生強大吸引力,相較過去幾任「模範生」總統更能產生共鳴。

4.語言節奏:善用押韻、對比、類疊加強印象

韓國瑜的演說常流露大量修辭技巧,語勢澎湃。溫偉群分析,語言的生動必須來自形式,創造句型的排比,或是聲音的類似,可以產生形式上的美感和愉悅,這在相聲等庶民語言中十分常見,容易打進基層,特別是原本對選舉沒有這麼關心的人。

除了在音韻上產生形式之美外,韓國瑜還十分擅長使用映襯、對比手法來論述。劉正山表示,在這樣的手法之下,如果民眾第一個詞聽不太懂,第二個詞之後往往就可以跟上,跟一般人互動時,能用簡單方式說明複雜概念,是很有效的溝通方式。

映襯、諧音、押韻、類疊
  • 等一個人/等一個便當 對於最新民調落後對手,韓國瑜不但不擔心,反倒說自己笑得非常燦爛,還酸了總統蔡英文。他表示,「民進黨傻傻的,老是迷惑在得民調得天下,但是我完全不一樣,我認為得民心才能得天下,所有的造勢場合,大家可以看得到,到蔡英文場合等一個便當,到韓國瑜場合等一個人。」(190326公視新聞網
  • 拼外交/拼外銷;賣身/賣笑 「謝謝蔡總統人在國外訪問,思思念念都在韓國瑜的身上,從來沒有忘記韓國瑜。事實上她出訪是拼外交,我們這個團是拼外銷,那賴清德前院長一直在提醒我不要賣身,很嚴重的字眼,其實我只有賣笑,不停地笑而已。」(190326公視新聞網
  • 凱子外交/發財外交 韓表示這兩天,兩岸交流愈修愈嚴格,他向支持者報告,總統最重要的國防外交,他若上任,會保證在任何情況下,對方不敢輕啟戰端;外交方面,這3年來台灣邦交國斷了5個,「我們外交撒錢贈與,我們為什麼不能轉換,駐外大使要負責經濟任務,為什麼不把凱子外交轉換成發財外交。」(190601 NOWnews
  • 晶圓/湯圓 「40年前,在場的各位,或者媒體前面所有的好朋友,誰懂晶圓代工?哪一個了解台積電是幹什麼的?我們只知道冬至跟過年的時候要吃湯圓,誰曉得叫晶圓?」(190630「決戰2020-贏回台灣」新竹造勢
  • 作威作福/做牛做馬 「政治人物從事政治活動,360行只有一行從事政治活動,359行,都不是政治這個活動這個工作,但是政治人物手上有了權力,真的,他真的有兩種選擇,一邊是作威作福,另外一邊是做牛做馬對不對?」(190630「決戰2020-贏回台灣」新竹造勢
  • 缺德/缺電 蔡英文只說是來祈求神明保佑台灣,而被問到國民黨5位初選參選人都支持使用核電,高雄市長韓國瑜更批蔡政府缺德比缺電嚴重。(190704公視新聞網
  • 造福/造孽 「每個政治人物都面臨到兩個選擇,造福報、不停的幫民眾、造福民眾,第二條路就是造孽,盡可能壞事做盡了,直接落跑,拍拍屁股趕快溜走。」(190803三立新聞
  • 白白胖胖/黑黑瘦瘦 「你看民進黨候選人蔡英文總統,是不是白白胖胖的?你看我韓國瑜是不是黑黑瘦瘦的?」 (191028台視新聞
  • 紓壓/施壓 「我當立法委員都沒有施壓,離開立法院十幾年,是在失業狀態,那種心情應該到按摩院紓壓,怎麼可能施壓?提這個問題的民進黨立委可不可以教我一下,怎麼施壓法?」(191107公視新聞網
  • 民心/民調 「得民心,得天下;得民調,得痔瘡。」(191126自由時報

林靜伶補充道,韓國瑜的話語還常善用「list three」手法,連續陳列3個詞彙或語句,達到最有力量的節奏,這也是時常出現在外文的表達方式。

List Three
  • 想想看,我們的處境,如果,台灣人民這麼善良這麼勤勞這麼認真,我們能夠過好日子,我們為什麼要過苦日子呢?(190601凱達格蘭大道誓師大會
  • 善良的人民期待改變善良的人民期待英明的領袖出現善良的人民期待政治人物讓我們過美好的生活,所以我們從事政治活動,我們有巨大的壓力,真的有巨大的壓力,我們每天時時刻刻分分鐘鐘,我們都要思考,如何讓2,300萬善良的台灣人民過得更安全,過得更有錢啊,對不對?(190630「決戰2020-贏回台灣」新竹造勢

生動譬喻成記憶點,也引發各項爭議

韓國瑜許多用語常引發熱議,包含「定海神針」、「浴缸塞子說」、「武大郎和潘金蓮」等說法都在一時之間攻占媒體版面,抓住民眾注意力,產生聯想。劉正山觀察,韓國瑜本身生活經驗可能夠豐富,十幾年來累積夠多的詞彙量,也擅於以好消化、易懂的方式表達,有些說法和用詞可能過去已在不同場合使用過。

《報導者》整理韓國瑜自2018年10月以來,造勢場合、公開新聞中的譬喻案例(註)
我們以2019年1月1日至截至11月14日,公視新聞網共20,785則新聞為基礎 ,透過「韓國瑜」、「韓市長」等關鍵字過濾出韓國瑜相關文章。接著以正規表達式抓出新聞中「直接引述」或「間接引述」文字作為分析標的。
有關譬喻案例,我們先篩出含「像、是、如」等喻詞,且有後置名詞之語句,接著再進行人工判讀。為充實案例完整性,我們也透過Google新聞,以「韓國瑜說」為關鍵字進行搜尋,作為參照補充。
譬喻案例人工判讀的標準為何?根據教育部定義,譬喻修辭有明喻、略喻等多種技巧,但都是在喻體、喻詞、喻依結構上有所不同。本篇我們以明確可判斷喻體及喻依的句子作為示例。
有關映襯、諧音、類疊等其他修辭案例,我們則透過人工方式,自公視新聞資料進行篩選,並綜合搜尋公開新聞案例、前述之造勢場合、政見發表會、辯論會逐字稿,作為補充。
,區分出「台灣地名」、「民進黨」、「韓國瑜」、「其他」4大類如下:
(1)對台灣地名的譬喻
  • 高雄/西裝筆挺,但是口袋裡沒有錢的人 充滿著謊言,充滿著宣傳,整個高雄,像一個西裝筆挺,但是口袋裡沒有錢的人,高雄人民累了,煩了,也受不了了,對不對?(181123選前之夜
  • 高雄/巨人 高雄市是一個巨人,要山有山,要海有海,空港,海港,台北市要怎麼跟高雄市來比?台北市沒有像高雄,我們有完整的工業,我們有完整的農業漁業。(181026韓國瑜鳳山造勢晚會
  • 高雄/蟄伏的巨鰲 可惜高雄這座城市已經沉寂了太久太久,久到我們都忘記了,它就像我們愛河上這一條的巨鰲,熱切等待著一個飛躍天門、身價百倍的騰龍時刻。(181225市長就職典禮
  • 花蓮/武功高手 同樣花蓮,我跟徐榛蔚縣長講,徐榛蔚縣長特別跟我交代,花蓮像一個武功高手,內功非常充沛,他出不了拳,他拳頭打不出去,他的腳踢不出去。(190608「決戰2020-贏回台灣」花蓮造勢
(2)對民進黨的譬喻
  • 蔡賴配/武大郎與潘金蓮 韓國瑜卻酸說,「蔡賴配」是武大郎跟潘金蓮蓋一條棉被,頭齊腳不齊。(191112自由時報
  • 執政團隊/匈奴 韓國瑜說,你們這些執政的團隊都不愁吃、不愁穿,生活都已經不錯了,為什麼不為人民好好努力打拼,人民過得很辛苦,一個執政團隊把自己變成匈奴,用掠奪的心態不停的掠奪台灣的資源,2兆風電、前瞻8,800億,需要嗎?我們有太多事情看不明白、看不懂。一個執政團隊把自己變成匈奴,用掠奪的心態不停的掠奪台灣的資源。(191109自由時報
  • 蔡、韓選舉資源/洋槍砲、小水果刀 因為日前韓國瑜說自己選舉資源對比蔡英文,根本是洋槍砲對上小水果刀,沒想到蘇貞昌說若真要帶刀,就依法究辦。(190730公視新聞網
  • 民進黨/妖怪 總統參選人的韓國瑜,隨即轉換身分砲火全開,砲轟民進黨。韓國瑜說:「執政這麼差就請下台,好好當一個反對黨,反正民進黨像妖怪一樣,今天手斷掉明天長一隻手,把他腿砍了後天長一隻腿,腦袋掉了兩天就長出來了,他很快就強大,他一樣可以做一個很強壯的反對黨。」(190928公視新聞網
(3)對韓國瑜自己的譬喻
  • 韓國瑜/亞洲大毒梟 柯P說,陳菊是胖胖的韓國瑜,柯P說,蔡英文是不讀書的韓國瑜,所有的韓國瑜已經變成十惡不赦、殺人放火,亞洲最大的毒梟,全部所有的壞,都在韓國瑜身上,所以早上起床刷牙、照鏡子,我都要看一看鏡子裡面,韓國瑜還到底還像不像韓國瑜?(190908新北造勢
  • 韓國瑜、韓國瑜的腦袋/土包子、高麗菜 各位鄉親,各位父老兄弟姊妹,大家都說我是土包子,當然我這個腦袋長得很像高麗菜,我也知道。(190601凱達格蘭大道誓師大會
  • 黑韓產業鏈/活龍 韓國瑜強調,「黑韓」應該適可而止,「在2019年最興旺的產業,應該是黑韓產業鏈,昨天已經掛了、自殺了,今天又一尾活龍來到我們彰化鹿港,所以我覺得黑韓產業應該要適可而止。」(190901公視新聞網
  • 表述清楚/竹筒倒豆子 高雄市長韓國瑜依舊領先,也大贏郭台銘,韓國瑜倒是非常低調。韓國瑜表示,「該說的該表述的,把它清清楚楚,竹筒倒豆子通通把它倒出去,告訴人民我們想要做什麼、我們憂心什麼,剩下由人民來決定,正確的民調數字目前為止,我還沒有辦法完全的掌握。」(190710公視新聞網
(4)其他
  • 九二共識/定海神針 韓國瑜說,「我在台灣2018年的選舉,我就大聲疾呼,投票之前,我強烈支持九二共識,這是海峽兩岸交流定海神針,確定有了九二共識之後,兩岸和平的交流,不管文化、經濟、體育,各方面的交流都很順暢。」(190325公視新聞網
  • 沒有軍法的台灣/太監穿西裝 高雄市長韓國瑜批評說台灣沒有軍法,就算國防預算錢再多,就像太監穿西裝,蔡英文也以三軍統帥態度嚴正回應,希望他把這話收回,展現捍衛國軍的決心。(190420公視新聞網
  • 流出的人才、流入的勞動力/鳳凰、雞 總統參選人韓國瑜指出,「同樣的這邊講的人才,是一直不停地流出去,只有勞動力進到台灣,這會形成一個很大的問題,『鳳凰都飛走了,進來一大堆雞』,這也是個大問題。」(190829公視新聞網
  • 美國、中國、台灣/水龍頭、浴缸、塞子 高雄市長韓國瑜說:「水龍頭就像美國,浴缸就像中國,很大,可是它沒有塞子,它就沒辦法泡澡,我們就像一個塞子,沒有我們就不行。」(190626公視新聞網
  • 意識形態/魔咒 2、30年的政治,意識形態,悲情,充滿了怨恨,遇到選舉,就像魔咒一樣,把高雄鄉親的腦袋捆得緊緊的,捆得密密麻麻,讓高雄人民呼吸不過來。(181123選前之夜
  • 支持者的眼睛/獵豹的眼睛 各位現場的所有的好朋友,所有的兄弟姊妹,請你們左看右看、前看一下、後看一下,再看看所有的橋梁、所有的道路、前後面所有的人,不可思議,每一個眼睛都透露著,像非洲草原獵豹一樣,炯炯發光。(190908新北造勢
  • 韓國瑜的論述、蘋果日報的提問/大海、漱口杯 我談的是大海,國家的發展、總統的領導、總統的派系被包圍了、未來中華民國的前途;妳跟我談的是一個漱口杯的問題,問我的私生活。妳為什麼不問我的初戀幾歲?妳為什麼不問我結婚之前談過幾次戀愛?妳為什麼不問這些問題?(191229總統候選人辯論會

然而,韓國瑜不少話語也曾被認為引喻失當,對特定族群存在歧視,例如喧騰一時的「鳳凰與雞說」「瑪莉亞變老師」都曾引發爭議。

劉正山表示,韓國瑜算是使用短句的高手,在選舉場合發揮急智,信手拈來就是一句話,不過有些話語帶有的刻板印象,可能會給旁觀者不舒服的感受。林靜伶指出,韓國瑜使用的語詞有時候缺乏敏感度,尤其是性別政治方面,在台灣性別意識高漲的情況下,可能反而推走部分支持者。

譬喻語句能讓人產生聯想、與自己的經驗產生連結,進而留下深刻印象,不過林靜伶也認為,台灣人還是有共同經驗與差異經驗,對不同世代、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來說,韓國瑜的隱喻或許能引起某些人的共鳴,但某些人可能無感或不以為然。例如韓國瑜曾形容英德配是「武大郎跟潘金蓮蓋棉被,頭齊腳不齊」,部分受眾未必能抓住韓所想表達的「無法齊心」概念。

溫偉群並強調,比喻還是有失分的可能,人們往往有所謂「彌補心理」,當一個人講話太過有趣時,在專業度方面可能因此打折扣,部分民眾可能會因此認為候選人花拳繡腿、政見不一定充分。

蔡英文政治語言:強調民主關鍵字,順應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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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舉語言、總統大選、韓國瑜、蔡英文、圈粉
蔡英文出席嘉義造勢晚會發表演說。(攝影/楊子磊)

有別於韓國瑜說話亮點,劉正山說,蔡英文不是第一次讓人覺得那麼安靜、熱不起來,不過蔡英文鮮明的學者特色仍曾帶領民進黨打贏選戰。每個人的說話風格各異,重點是要看道理講出來之後有多少能傳到受眾的心底。

1.強調中國威脅,主打守護台灣

由於身兼現任元首和總統參選人的身分,《報導者》從蔡英文2019年公開談話發現,蔡英文在時事氛圍下,多次在重要場合強調「中國破壞台灣民主」,自己則堅守「自由」、「民主」、「人權」價值。她也常使用「中華民國台灣」作為論述名詞,多次圍繞台灣主權不能被侵犯的核心概念。

自由、民主、人權、主權
  • 蔡總統提到的三個防護網,不只是攸關民生議題的非洲豬瘟問題,兩岸要坐下來解決,資安與民主並非只在兩岸之間,尤其是民主政治,他強調,健康的民主不會擔心境外的干擾。(20190101公視新聞網
  • 蔡英文表示,「政府堅定守護中華民國台灣的主權以及安全,堅定維護我們民主自由的生活方式,並且堅定的往壯大台灣的方向來前進。」(190115公視新聞網
  • 蔡總統強調,韓國瑜密會中聯辦,讓部分支持民主派的香港民眾覺得失望;也強調台灣堅持民主,並用醫療等科技,協助友邦過好生活,台灣在印太地區角色很重要,國際對台灣的肯定也愈來愈多,台灣更應該走出去。(190325公視新聞網
  • 蔡英文表示,她向來的立場都很明確,是要務實看待兩岸關係、維持現狀,不過,她坦言這一直以來都不容易,因為中國企圖破壞台灣民主,升高軍事緊張情勢,並限縮台灣的國際空間。(190328公視新聞網
  • 蔡總統致詞時,提到近日發現中國企圖收買台灣網軍,假訊息正在挑戰台灣的民主自由,她無法接受。(190407公視新聞網
  • 蔡英文表示,「我們也會堅守民主的價值,但是我們也很關心,中國大陸的民主人權的發展,這個是一個普世的價值,我也希望中國大陸可以往這條路上來走。」(190603公視新聞網
  • 蔡總統在僑宴中再說到中國打壓台灣,但不管壓力多大他會維護民主自由。(190702公視新聞網
  • 總統蔡英文提到,「台灣的民主是不能交換的,中華民國的主權是不能讓步的,這是我們大家一貫的堅持;所以我也呼籲所有的政黨跟政治人物,我們內部是競爭,但是我們對外是要團結一致,來保護台灣的主權跟民主。」(190801公視新聞網
  • 蔡英文說:「我們持續地呼籲香港政府要真誠的面對人民對自由民主的要求,能夠盡快坐下來好好地跟人民對話,那任何會升高對抗情勢的做法其實都不好。」(191005公視新聞網
  • 蔡英文提到中華民國已經在台灣屹立超過70年,更細數70年來共同經歷過的種種嚴峻挑戰,但沒有因此擊倒我們,也讓台灣成為世界上重要的民主典範,強調中華民國不是誰的專利。(191010公視新聞網
  • 一個國家領導人的選擇,也必須要基於是國家的利益,身為國家的領導人,必須捍衛台灣主權民主自由。(191218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 大概是他只是出入中國比較多一點,其實我們只要出國大家講到台灣都會覺得台灣是很好的地方,有民主自由、有科技、有經濟發展,有很多稱羨之處,所以與其說世界忘記台灣,不如說韓國瑜先生已經忘記了世界。(191218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 年輕人要有未來,首先要有一個能夠守住主權的總統,沒有主權、沒有民主,就沒有人權、沒有自由。所以,一國兩制,我們絕對是不會接受的,任何政黨在這個議題上如果有任何地閃躲、曖昧、妥協、模糊,都是拿台灣年輕人的未來做賭注。(191227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 1月11號那天,我們可以選擇對九二共識、一國兩制妥協,把年輕人的未來整個賭進去,我們也可以選擇民主自由的生活方式,捍衛主權,捍衛中華民國台灣。(191229總統候選人辯論會

2.跟隨香港反送中運動發展,設定議題

溫偉群分析,在2019年香港局勢的氛圍下,主權、民主變成最好的「上帝名詞」,大家都會思考,現在香港是台灣以後要的嗎?這點對年輕選民來講特別有感。而親中、一國兩制,還有比較模糊的九二共識,在這樣的情境下就成了「魔鬼名詞」,和這些概念靠攏或接近的政黨、候選人,也容易被聯想為負面。

溫偉群認為,蔡英文有現任資源交互為用,憑藉總統氣質跟架勢,只要強調特定價值就能佔有優勢。這次蔡英文「撿到槍」、「撿到砲」,掌握了議題設定,在強調國家主權的框架下,情境比較有利。

香港時事
  • 總統蔡英文16日表示台灣會繼續堅持自由民主人權,力挺反送中的台灣學生跟港生也發起撐香港集會活動,痛批港府拿台灣當藉口,應該立即撤回逃犯條例修訂。(190610公視新聞網
  • 蔡英文表示,「政府存在目的就是守護人民所期待的自由民主,我們也期望香港政府可以要回應、而且要重視。」柯文哲則說,「我不認為一條法令讓大家一百多萬人上街頭,這一定是冰山一角,一定是積怨已深。」(190616公視新聞網
  • 蔡英文表示,以香港的例子來看,香港的主權是在中國,也就是沒有主權的情況,是沒有辦法保障能夠獲得自由民主,雖然中國台海軍事規模擴大、壓力增加,但台灣也有必要強化自我防衛能力。(190803公視新聞網
  • 總統蔡英文一再強調,只有自己才能守住台灣的民主和主權,讓台灣不會成為香港第二。(190811公視新聞網
  • 蔡英文表示,「關注民主自由的人都支持這個香港人民的訴求,作為民主自由陣營的一分子,台灣當然要表達我們的立場,總統更是要代表人民表達立場,臉書是總統跟社會大眾溝通的方式之一,所以柯市長或柯主席講的是比較令人費解啦。」(190815公視新聞網
  • 蔡英文說:「台灣撐香港最好的方法,就是守護好我們自己的民主自由。」(190907公視新聞網

韓國瑜在2018年底九合一大選中獲得空前勝利,不過溫偉群強調,話語是呼應情境而來,當情境轉變的時候,韓國瑜的風格不見得能奏效。他分析,去年有兩大因素造成韓國瑜聲勢不如2018年,第一,台灣民意如流水,韓國瑜剛當選高雄市長就參選總統,可靠度會被人質疑;第二,當香港反送中讓台灣人感到唇亡齒寒之際,韓國瑜未能及時做出有力回應,這讓民進黨抓到機會,韓陣營即便後來強調「台灣不可能實施一國兩制」,也為時已晚。

溫偉群評析,蔡英文的表現與過去其實差不多,「現在這場選舉,某個程度上變成誰比較被厭惡的選舉。」

話術三階段:政治人物如何透過話語圈粉?

候選人的話語無論是生動有趣,吸引注意力、召喚同理心,或是訴諸特定意識形態,都逐步累積出自己的支持群眾。專攻政治心理學研究的成功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蒙志成從「群際關係
心理學名詞,即團體與團體間的關係。
」的角度分析,候選人的圈粉策略可從三個階段來理解。

蒙志成解釋,政治人物建構認同的第一步,往往會善用「共同歷史記憶」,透過各式各樣語言、符號、象徵,界定出群體的範圍,把「我群」、「他群」的界線劃分出來。

第二階段,政治人物會在我群、他群的界線上,清楚貼上標籤,拉開彼此的好壞、上下、次序,強調我群高度榮耀而驕傲,他群往往在打壓我群,是邪惡的。

一旦劃分出敵我的差別,第三步,政治人物可能訴諸「悲情意識」,激起團體成員情緒,進而達到強化認同的效果。

圈粉效應2

一位不具名受訪的政治學者則分析,韓國瑜常使用的類疊、譬喻修辭,正是作為一種符號,可以從精簡語句產生深遠意義,讓對語句概念有不同想像的人,都團結在該符號之下。

他並指出,有很高比例的選民認為自己是「台灣人」,蔡英文訴諸國家認同、自由民主價值,主打「亡國感」、「主權戰」的方式,會對這些選民產生投票吸引力。

他總結道,兩個候選人其實都是透過話語來爭取認同感,一個從藍綠兩黨來劃分,一個則強調台灣與中國的區別,「韓國瑜是用在『政黨認同』,蔡英文則用在『國家認同』。」

隨著選舉進入最後衝刺,溫偉群認為各陣營皆擔心投票意向和行為有落差,也會從態度訴求,轉為行為上的訴求,動員支持者投票,「票要投出來才算數。」

「情緒政治」時代,選後撕裂猜疑恐持續

政治人物透過話語圈粉、鞏固支持者的背後,其實反應了當今選民投票文化。蒙志成指出,現今選民投票行為常常不是理性選擇、根據候選人端出的政見來判斷,而是屬於「表意式的支持」,認為某候選人當選與否,就意味著支持者本身能不能贏,能否從中獲得榮耀感。

他進一步指出,「情緒政治」現象其實反映民眾對政治人物的不信任,對政策牛肉不買單,不相信政治人物真的能帶來什麼。在這樣的氛圍下,民眾變成只在乎「候選人當選」所代表的符號,是不是和自己長期信奉的價值符號一致。

林靜伶也觀察,近年全球「非典型政治人物」崛起的趨勢,可能與全球共同存在的貧富差距與階級問題有關。確實有些人生活條件比以前不好,他們的挫折長期被忽略,最終形成反撲。她提醒,政治菁英可能習慣某些「理性的」論述方式,覺得比較能被接受,但這種預設可能忽略很多人真實的生活感受,因而難以打動人心。

林靜伶也從「隱喻」的角度,對照台灣和美國的選舉文化。過去她曾分析台灣政治競選廣告,發現台灣的選舉語言普遍存在「戰爭的隱喻」,像是「割喉戰」或「立法院戰將」之類的語彙。這背後透露的,其實是「你死我活」或「互相廝殺」的政治文化。相較之下,美國選舉語言雖然也會出現戰爭隱喻,但同時也會出現「競賽」(race)隱喻,視選舉為一個game,就像打籃球結束後雙方擊掌,表達享受一場很棒的比賽。隱喻的差異,透露台灣和美國不同的選舉文化。

政治人物區分我群、他群的過程中,政治可能走向極化。蒙志成表示,在社群媒體時代,參與政治、取得權力的樣態太多,誰都不服誰,共識其實很難達成。面對這樣的困境,蒙志成認為政治菁英一定要有共識,在對手當選後可以服從,「否則就算換人執政,還是一樣(誰都不服誰),長期就造成國家的撕裂。」

劉正山建議,選民可以在投票前思考:我們想要什麼樣的民主社會。他強調,如果台灣一直以負面選舉作為主軸、造成選後持續撕裂與猜疑,「這是不是你我願意看到的面貌?」

「台灣社會目前是一個選舉期間自由情緒釋放,選後卻不易收回情緒的社會。恨意不消,這種東西傷身也傷人,」劉正山認為,政黨意識主導思維與理解的時候,我們多少會變得盲目,一來讓我們見不得別人好,二來會讓我們產生雙重標準。他認為,政黨都應該自省,在選舉之後是否能負起吸納意見、吸納情緒、平復仇恨的責任。想要達到這個格局,平時就需要中性公民及中性媒體的力量,清楚勾勒政黨的角色,以及帶領民眾理性看待、面對自己身上政黨色彩。

溫偉群則建議民眾投下神聖一票前,再想一次「你為什麼支持這個候選人」?「我們4年選一次,我覺得對候選人的訴求進行事實查核,進行批判思考,對於有思考力的選民來說還是非常重要的。」

後記:我們如何找出韓蔡政治語言關鍵字

從龐大文本中提煉出意義關鍵詞是件浩大工程,我們動員6位人力整理造勢場合逐字稿,蒐集公開新聞資料,進行文本探勘分析,並隨時事發展持續更新案例,詳細報導過程如下:

一、資料蒐集

1.韓國瑜政治語言

《報導者》將2019年截至10月中旬,7場韓國瑜造勢場合之錄影檔案轉換為逐字稿。10月中旬後(下列*者),則是蒐集由支持者整理之造勢場合逐字稿、群眾協力整理之政見發表會、電視辯論會逐字稿。我們根據以上兩大來源,作為韓國瑜政治語言的分析案例。

詳細列表如下: 2019年06月01日 凱達格蘭大道誓師大會 2019年06月08日 「決戰2020-贏回台灣」花蓮造勢 2019年06月15日 「台灣心雲林情,後頭厝來相挺」大會 2019年06月22日 韓國瑜台中造勢大會 2019年06月30日 「決戰2020-贏回台灣」新竹造勢 2019年07月28日 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 2019年09月08日 新北造勢 *2019年10月20日 嘉義市庶民後援會成立 *2019年12月05日 韓國瑜青聽我們說青年論壇 *2019年12月18日 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2019年12月25日 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2019年12月27日 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2019年12月29日 總統候選人辯論會 *2019年12月29日 韓國瑜台中造勢

2. 蔡英文政治語言

《報導者》以2019年1月1日至截至11月14日,公視新聞網共 20,785則新聞 ,以「蔡英文」、「蔡總統」等關鍵字過濾出蔡英文相關文章,作為其公開談話分析依據。我們以正規表達式(regular expression),抓出新聞中「直接引述」或「間接引述」語句作為分析標的。

11月中旬後,有關蔡英文談及「民主」、「自由」、「主權」之語句,我們則以人工方式,挑出政見發表會、電視辯論會之案例作為補充,清單如下: 2019年12月18日 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2019年12月25日 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2019年12月27日 總統候選人政見發表 2019年12月29日 總統候選人辯論會

二、資料清洗

對於韓、蔡二人之政治語言關鍵字,我們以上述蒐集的文本為基礎,使用jieba進行中文斷詞,並輔以自定義辭典校正專有名詞,接著我們使用中研院2019年9月更新開源之斷詞系統進行詞性標注(POS)。

透過名詞分類,我們首先可以將「談話對象」歸納為候選人談「自己」、「對手」、「台灣、議題」三大類,接著我們篩選這些受詞對象前置之形容詞及動詞,以及相近的名詞,找出較有意義之詞彙。例如,韓國瑜談自己時,常出現「抹黑」一動詞;談兩岸關係時,韓國瑜常使用「九二共識」,蔡英文則常使用「自由、民主、主權」。

除了透過詞性進行觀察外,我們同時也觀察特定詞彙的併置詞(collocation),計算在一定距離內、時常一起出現的詞彙。舉例而言,當韓國瑜講到「兩岸」時,句子中常常出現「和平」一詞,強調自身立場,該語境也常提及「民進黨」,譴責其操弄兩岸問題。

為精準歸類受詞對象、有效計算詞彙間距離,我們也以句號拆分逐字稿段落,建立語意完整之最小單位。同時,我們也使用tf-idf演算法,利用詞和文件之間「詞頻」及「逆向頻率」進行權重計算,找出候選人在不同場合,特有的談話重點,例如在新竹造勢場合,「客家」一詞會因為該演算法,獲得較高權重而浮現。

初步歸納出政治語言的關鍵字清單後,我們再以人工方式,篩選報導所採用之詞彙案例,進而請教專家觀點。

索引
韓國瑜政治語言:自嘲嘲人,掌握語言節奏
蔡英文政治語言:強調民主關鍵字,順應時事
話術三階段:政治人物如何透過話語圈粉?
「情緒政治」時代,選後撕裂猜疑恐持續
後記:我們如何找出韓蔡政治語言關鍵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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