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6地震

他們從倒塌大樓逃出來之後

與倒塌的維冠大樓隔著一條巷子,崑山里民活動中心成了台南市社會局暫時的據點,成箱的礦泉水、泡麵、口罩堆在牆邊,人們進進出出。一樓辦公室裡,一對情侶倚牆坐著,他們盯著電視裡晃動的怪手,偶爾靠在耳邊說話。直到扛著餐食的志工瞥見他們身上的掛牌,連忙停了下來打招呼。

掛在身上那張薄薄的淡綠色識別牌,是這裡最顯眼的顏色。上頭寫著,「_棟_樓,設籍人__」。維冠大樓I棟逃出來的住戶,也就成了來往的人對蕭小姐跟廖先生的印象。

他們原本也只是等著過年的人,2月6日凌晨,先放假在家的廖先生還在收拾過年出遊的衣物,一邊粉刷老舊剝落的牆壁,等待女友回家。凌晨3點57分,蕭小姐騎車返家路上,兩人正用手機講電話,「啊!地震!」就撞進兩人的對話裡,阻隔了聯繫。
「我在永大路上,還有一段路到家,感覺地震晃一下而已,就(把車)停在旁邊,也沒想到房子垮了。他說房子垮了,我以為是騙我,我說真的假的,但忽然覺得他很平靜,然後聽到附近很多小孩在哭,有人喊救命,才發現真的完蛋了。」蕭小姐說,之後電話突然斷線,她不斷回撥,卻遲遲沒有回應。 
電話那端,廖先生因為房子垮了,從客廳的沙發上,直接滑進廚房牆邊,手機也飛了出去,人被茶几、餐桌椅壓在底下。看著手機因為來電閃爍不停,他急急推開壓在身上的傢俱,在90度倒塌的屋裡,踩過「一牆」大理石碎塊跟玻璃片,接了女友電話。但為了回應外面傳來人聲,他把手機當手電筒,向搜救人員呼救,而斷了通話。 
凌晨4點半,廖先生推開卡在窗上的洗衣機,成為第一個逃出來的生還者。
兩人每天除了回到現場關心救災進度,沒有其他的選擇。(攝影╱林佑恩)
兩人每天除了回到現場關心救災進度,沒有其他的選擇。(攝影╱林佑恩)

找租屋 成了首要問題

「我趕快把機車停好,他們老遠就把封鎖線拉起來,回到家用走用跑還要一小段。聽到有人喊救命我腿都已經軟了,我真的在發抖,我覺得我跑很快,但其實很慢,腿軟走不動。他接了電話,我說,我不管,我覺得我可能跑不了多遠,你出來,我要看到你,我人在永大路上,你現在從那邊走過來,我們在這裡見。」
蕭小姐看到男友時,對方還穿著室內拖,全身鋪著一層塵土跟碎石粒。
「你有看過電影《世貿大樓》嗎?尼可拉斯凱吉在地下室,全身都是土跟沙,整個是灰灰灰灰灰,你這樣拍,就散,拍那邊,就散,洗澡洗到今天,浴缸都還是泥土。」
一個多星期之後,她邊說,邊拍著男友的背、肩膀跟手臂,廖先生身上的羽絨衣,一時就凹陷了好幾塊。 
地震當天,他們什麼也沒帶出來,跟其他獲救的人一起被安置進旅館。在房間裡,他們的話題總圍繞在旅館的「樑柱跟結構夠不夠堅固」、「逃生出口在哪」。到了晚上只有開著燈、伴著電視的人聲,才能勉強入睡。這幾天,其他人因為旅館春節有預約客人而轉置,他們成了唯一留下來的一戶。但旅館只能暫時棲身,他們得在2月底前另覓租屋。年節即將結束,房仲也將營業,租屋有多少補助、自己能力可以租怎樣的房子,成為他們首要的問題。 
針對後續的長期安置問題,台南市社會局長劉淑惠說,接下來將提供期限2年的租金補貼,每戶3人以內6,000元、4人8,000元、5人以上1萬元,在2月底前會全力為受災戶媒合租屋;而負責承辦相關業務的都發局主秘謝文娟則表示,都發局會透過社會局提供的資訊,掌握有住屋需求的受災戶,並會主動派人與災民對談,積極了解災民租屋需求。 
租屋的事情說到一半,蕭小姐才想起領到的便當跟保久乳還擱在腿上。那是他們多天來在社會局暫時據點吃的第一個便當,盒裡是廟口志工剛煮好的熱食。掰開竹筷,她轉頭對男友說,「剛剛拿到牛奶的時候,想到家裡也有買,放在冰箱裡,然後才想到,不對,家已經沒有了。」說這些話的時候,她邊笑了出來。 
他們知道,能逃出來就是幸運,連著幾天在災區裡晃,都還沒見到熟悉的人影。「我們的房子壓在鄰居家上面,」蕭小姐居住的 I 棟大樓,地震後倒在鄰近的 G 棟大樓上,建築物隨著時間,像麻花捲般緩緩滾動下沉,困著這幾天最多的待救人數。而那因地震傾斜倒塌的連排ㄇ型高樓,因為拆除交疊大樓的搜救工程,漸漸成為怪手下成堆的瓦礫與土石。 
即使已經認不出了,那還是兩人一手打造的家,對著手機照片上新裝好的櫥櫃、用來喝酒聊天的陽台高腳桌椅,他們還是有些怨嘆。「房子倒了沒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哎還是要繳房貸』。」蕭小姐說,三房兩廳的房子,他們先租了3年,後來才用350萬買下,其中8成是跟銀行貸款來的。「跟我們相較起來,其他人租在這裡,也是難過,但是總是不用負擔一個房子,承受後續貸款問題,負債問題。」 
「為什麼要買房子呢?」好幾次,她都忽然這麼問。

房子倒了 擔心要續繳房貸

還有很多維冠大樓生還者,面臨跟這對情侶一樣的困境。除了房貸,蕭小姐直說,自己是低薪高房價的縮影,他們也想買堅定穩固的透天厝,「但太貴了,我們沒有更好的選擇。」維冠金龍大樓較低的房價吸引了許多首購族,不少年輕情侶投注積蓄添購新房,卻面臨無家可歸、房貸未清的窘境。另一對住在 E 棟的陳姓情侶才剛搬進維冠2個禮拜,剛裝潢好的新屋瞬間只留下一堆廢土及200萬元未清的房貸。 
房子沒了,貸款還要繼續繳嗎?這是困擾許多災民的問題。儘管金管會日前已要求銀行團暫緩催繳房貸,台南市都發局也將發文銀行團要求暫停收取受災戶房貸,但根據過去921大地震的經驗,銀行團不可能坐視呆帳不管,一旦緩繳的展延期過去,銀行勢必啟動催繳機制,目前行政命令恐怕只是將問題往後推延。

政府如何處理災後房貸問題?

921大地震災後,政府透過展延房貸本金5年及降低貸款利率等方式協助受災戶,並由公股銀行與受災戶協商是否由銀行承受抵押貸款,當時中興大學經濟系教授王連常福曾著文指出,政府只是將問題丟給民眾及銀行團自行解決,如果社會認同這是撫卹救濟,應由政府編列預算或協調民間救災捐款為受災戶紓困;莫拉克風災後,政府設立災後重建特別條例,提供受風災毀損居民申請由住宅基金承接貸款餘額,相關作業要點請見:《莫拉克颱風災區住宅基金政府債權住宅貸款協議承受作業要點》

不過,在莫拉克風災後,政府立法通過災後重建特別條例,只要經政府認定為受風災毀損不堪使用者,便能申請由政府住宅基金承接土地貸款餘額。若此次能採取相同作法,將能解決蕭小姐及眾多災民心中的憂慮,這也是接下來凝聚各界共識、政府應該努力的方向。
相較之下,「住宅地震保險基金」或許對災民有更直接的協助。災區現場便設有「住宅地震保險災區聯合理賠」攤位供民眾諮詢,不時出現領取賠償的受災戶,在場負責與災民聯繫的楊先生說,該基金是921地震後的產物,只要辦理房貸者都會被貸款銀行要求投保,一旦房屋被認定因地震受損,受災戶可得20萬元的臨時住宿費用,並能申請最高150萬元的房屋重置成本。當有200萬房貸未繳的陳姓情侶收到臨時住宅費用時,欣喜地說還好仍有這個保險,否則真的什麼都沒了。
這幾天,蕭小姐跟廖先生醒來就騎著僅剩的機車來到維冠大樓附近,四處走走,看看原本的家,也領取一些生活需要的物資。2月11日這天,台南下了一個月來的第一場雨,突來的暴雨讓廖先生發現,自己腳上還穿著地震當天走過瓦礫堆,被他們戲稱為「戰鞋」的那雙室內拖。 
廖先生新換上塑膠藍白拖,其實處處買得到,但走進人群裡,卻讓他們感到格格不入,「我們連小北百貨都不想逛。」於是他們還是都回到活動中心,這個對非受災戶顯得過於沈重的地方,卻讓他們最自在。一起看電視,了解最新狀況,一碰到問題,也能尋求志工幫忙,蕭小姐用「像家人一樣」,形容這些幫助他們的人。

災後留下創傷印記 回不去日常生活

踩滿了瓦礫泥沙的室內拖鞋,是唯一帶出房子的物件。(攝影╱林佑恩)
踩滿了瓦礫泥沙的室內拖鞋,是唯一帶出房子的物件。(攝影╱林佑恩)
所謂「像家人一樣的志工」指的是由南區精神醫療網、台南市臨床心理師公會、台南市諮商心理師公會、嘉南療養院等4個單位,及其他志願參與的人員,聯合組成的心理關懷站,提供災區民眾後續的心理急救和撫慰工作。 
儘管蕭小姐時常在活動中心和其他災民一起看電視、了解最新狀況,但臨床心理師公會成員蔡函潔卻說,在搜救期間「資訊過度爆炸」及「媒體蜂擁式採訪」都容易造成災民情緒起伏。藉由通訊軟體、社群媒體訊息流動,媒體不間斷的報導,都可能讓災民與親屬,因為訊息過多而無所適從、感到焦慮,這時心理師就必須扮演澄清和解釋訊息的任務。 
災後創傷更是一個需要持續追蹤的長期療程。當安置在旅館的災民談論著鋼筋是否穩固、逃生出口在哪時,當廖先生不願意走進象徵日常的小北百貨時,災難已在他們身上留下了印記,若長期無法走出低落情緒,有天也得轉介心理治療。蔡函潔說,這不只發生在災民身上,周邊親友也是心理創傷的高危險群。「他們有時候不會意識到自己需要被幫忙。」初期必須先幫忙災民平復情緒,緩解焦慮的狀況。而中後期,則須幫助他們慢慢回到正常生活軌道,找到人生的新目標跟希望。 
這一天,蕭小姐跟廖先生還是沒見到認識的鄰居,連平常熱心的主委,也仍沒消息。當時他們不知道,搜救行動再20小時就停止了,大樓倒塌的第180小時,2月13日下午3點57分,搜救人員挖出大樓最後一名被尋獲的罹難住戶。那人就是住在 G 棟5樓的大樓主委謝鎮宇。 
雨暫時停了,從災區騎機車回暫住的旅館,這一趟路,也要花他們快半小時的車程。 
「慢慢騎,反正也沒哪裡可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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