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不要再相見──總在災難現場重逢的志工青年

芮氏規模6.4的0206大地震震倒了台南永康維冠大樓,造成上百人傷亡,卻也因此讓程偉嘉與Vicky及阿睿重逢;在這之前,他們在高雄氣爆現場結為好友,卻始終不知道彼此的全名。

「我都說,這輩子再也不想遇到這幾個人。」戴著眼鏡、充滿書卷氣的程偉嘉一邊展示著手機一邊半開玩笑地說,手機上的畫面是兩年前與Vicky、阿睿一行人的合照,當時主動投入志工行列的他們一起鎮守高雄市五權國小,協助高雄氣爆災後的物資聯繫;而這次,災難再度串起了他們,讓他們一起聚在台南維冠大樓西南側的一所補習班內,為救難弟兄調動物資。 
地震發生當晚,家住關廟的程偉嘉在睡夢中被震醒,猛然發現家中水塔倒了,水一路流進了3樓,加上停電,讓他頓時有「世界末日到來」的感覺。得知維冠大樓倒塌後,放心不下的他,除夕夜一吃完年夜飯便趕到現場幫忙,一開始不知道能做些什麼,只能跟著社區大學的志工團一起撿垃圾。 

一場地震串起三個熱血青年

「半夜撿垃圾要幹嘛?我真的想不通耶!但我就跟著他們走,過程中聽到司機大哥說物資統合的問題。」他隨即抱著筆電前往台南市社會局臨時駐營的活動中心,進而認識專責物資聯繫的社會局專員黃耀德,並跟著黃耀德巡視災區、一起跑物資流程。 
「很多人會像他這樣,先找一個單位跟著走,你就會知道哪邊需要人、哪邊可以做什麼。」Vicky說著大多數志工到現場的狀況,她在地震當晚凌晨4點多就趕赴現場,晃了一天才進駐到補習班,補習班是高雄市政府消防局的臨時指揮中心。Vicky憑藉著氣爆時期與高雄市消防局建立的良好默契,儼然成為該區的志工頭頭,許多消防隊大哥都知道有問題「就去找Vicky」。 
串起程偉嘉及Vicky的是一封賀年簡訊。各自到場支援的他們並不知道對方也在現場,直到程偉嘉收到Vicky弟弟傳來的賀年簡訊,雙方感嘆了一下這個年怎麼過得這麼不安穩,才驚覺「原來你也在這裡」,當Vicky與程偉嘉碰頭後,他們想起熱心過人的阿睿或許也在這裡,3人才又聚首。 
不像程偉嘉及Vicky就住在台南,身為台北人的阿睿對於救災有著滿腔熱血,總是聽到哪裡需要幫忙便直接由台北殺下去,不論是921地震、八八風災或是高雄氣爆現場都不曾缺席。「我從八一氣爆才開始接觸物資(支援工作),之前八八風災就幫忙撿屍塊、標籤,幫忙挖泥這樣,因為我以前做過葬儀社,不怕弄遺體這類的。」做過廚師、殯葬業及工地的阿睿描述起來,都是一副「這沒什麼」的樣子。 
3個熱血沸騰的人第一時間殺到現場,希望能將自己的志工經驗轉化為協助救災的養分,卻無奈地發現除了透過既有人際網絡,幾乎沒有地方能容納他們。 

非社工、醫護背景 常常被拒絕

來到現場前,程偉嘉及阿睿都曾在網上填過一份招募志工的Google表單,表單詳細詢問填表者是否有諮商、醫護等特殊專長,並說會再通知志工值班時間,不過最終2人都只收到一封署名蕭先生及吳先生的簡訊,上面客氣地寫著組織已向台南市政府確認,目前並不缺志工人力,未來若有志工需求會再通知,請填表者暫時先保持待命狀態。 
「什麼!你們竟然都有填!」Vicky聽了後很不可置信地說,她從高雄氣爆填過一次後,便認定那是個「無效表單」,這次也不打算填。 
程偉嘉及阿睿猜測自己落選的原因,就是空空如也的「專長欄」。儘管阿睿有過無數次救災志工經驗,做過餐飲、殯葬及工地工作,有自信能為災區盡一份心力,但這些都不是表單中預設的醫護、心理諮商或社工人才等專長。 
「在他們想像中的志工就是乖乖的,可能就是做諮商或專門做那個這樣子,但像我們這幾位都是機動性很大的。」程偉嘉解釋著,顯示出不同支援者對於志工想像的落差。 
Vicky等人並不知道,Google表單的背後其實是6位有政治背景、彼此相熟的台南青年所創立的「助台南志工團」。他們透過Google表單蒐集志工資訊,並用臉書粉絲專頁發布現場情形,希望能搭起政府及民間救災間的橋樑,作為整合志工人力的平台。然而弔詭的是,這群青年作為主要據點的居酒屋,就在Vicky所在的補習班對面,走路甚至不用3分鐘就能到達,兩者都是提供附近消防救難人員一個可以吃飯及短暫休息的地方,但Vicky和助台南志工團完全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助台南志工團成員之一的蕭暉憲,是台南市市議員王錦德的特助,他說災難發生當下,他與朋友知道現場會需要專業及非專業兩類志工,因此在隔天早上7點便將Google表單上線,將首波蒐集到的專業志工聯絡資料留給災防中心做參考,並通知第一波醫護人員及第二波社工、諮商人員進駐現場,接下來才是出勞力的非專業志工。沒想到報名遠比他們想像的踴躍,整個早上蕭暉憲的電話都響個不停,不少熱心民眾來電質疑為什麼填了表卻仍不能到現場,蕭暉憲只好請有心幫忙的民眾先保留體力待命。
一聽到氣象局發布大雨特報,Vicky馬上與其他志工堆起沙包。(攝影╱林佑恩)
一聽到氣象局發布大雨特報,Vicky馬上與其他志工堆起沙包。(攝影╱林佑恩)

現場人力、物資訊息亂 整合平台有必要

而物資募集是救災現場另外一個問題,同一種物資可能有人說短缺、有人說過剩。蕭暉憲說,助台南志工團的SOP是「一定會先與物資站主管或指揮官確認」才發布募集訊息,但他也提到救災現場難免忙中有亂,先前某次志工團接到需要N95口罩及護膝等物資的訊息,志工團第一時間向指揮中心確認,但因指揮官忙於指揮而等到8個小時後才正式回應,徵募物資者早已等得不耐煩,轉而向市議員反應助台南志工團根本沒有發揮作用。
「我們希望建立一個平台是公正的、不是隨隨便便聽到一個爆料進來沒有查證就出去的。」蕭暉憲強調,由志工團私募物資可能違反勸募條例,還是希望物資能統一募至市政府,但在資訊難以查證的情況下,一個能串起民間及政府的整合平台有其必要性。
儘管Vicky等人和助台南志工團對於「志工」的想像不同,但雙方在「物資平台」上卻有共識。
和Vicky討論物資問題的那天是初三深夜,當我們訪談到一半時,巷口一位男子氣喘吁吁地走來,聽聞我們是記者後,連忙請求我們不要再發頭燈已足夠的訊息,「那邊弟兄真的還缺很多頭燈,麻煩你們幫忙一下,拜託拜託!」原來他是另一個志工團體負責物資的幹部,前一天上午市政府向媒體發出募集頭燈、電池等訊息,短短幾個小時後便募滿,市政府隨即發出訊息請民眾不要再捐,但仍有第一線志工團體表示不足。
待這位男子離去後,Vicky才說「頭燈不足」可能是各個團體對於物資的想像不同所致。她指出,先前曾聽到有團體要求需要1萬個頭燈,但實際上現場救災人力可能連1千人都不到,況且搜救人員是輪班制,許多人在待命的時候根本用不到頭燈,1萬個頭燈顯然已過度高估需求。
而過去協調物資的經驗,也讓Vicky感受到政府判斷和第一線需求往往是有落差的,好比這次台南震災就曾發生便當數量不足、救難人員沒飯吃的情況。Vicky說,主因是市政府並不瞭解現場搜救人力及供餐志工團體的確切數目,希望能由第一線人員自己主動提出需求,但等政府收到需求後再透過正規流程招募,可能又要等3個小時。
「我覺得現在就是大家互相去補位,從每個志工去補位,到民間去補官方的位,還有官方來補民間的位。」程偉嘉並不將政府視為對立面,而認為政府與民間團體應互取所長,「所以我說,政府一定要建立一個更好的物資平台。」程偉嘉及Vicky異口同聲地說。
其實不只民間團體認為應要有物資平台,就連政府也有同樣的想法。
「其實政府單位不太知道民團在哪裡,」負責物資的社會局專員黃耀德說,儘管助台南志工團與政府保持著良好的聯繫,但現場有非常多主動到場幫忙的志工團體,在不清楚政府募到哪些物資的情況下,物資一不小心就過剩了。
災後第6天,台南市政府終於召集現場志工團體開會,將各團體拉到同一個line群組之中,作為彼此聯繫的管道。黃耀德認為,未來若再碰到類似情形,政府應要在第一時間拉集所有團體成立平台。
事實上,重大災難時的志工或物資整合平台早已是老議題,政府也的確設過大大小小的平台,但在災難時能派上用場的卻少之又少,好比在衛福部的「重大災害民生物資及志工人力整合平台」,就幾乎看不到任何0206地震的即時訊息。
曾擔任莫拉克計畫及台灣緊急救災系統建置計畫發起人的陳怡秀批評,政府從八八風災後不斷設立平台,為了確認每個平台的特性,她不厭其煩地一一註冊,卻發現這些網站有許多問題,好比不要求註冊者留下email等聯絡方式,即使登錄了也還是找不到志工,有些網站隔了一段時間甚至會自動消失,顯然政府做的只是將平台案子發包出去,對於平台後續的管理維護完全置之不理,才會導致每次有重大災害發生時,還是又回到Google表單等雲端文件來整理資料,每次災難的經驗都無法保留下來。

政府常設防災機構,統籌救災平台

在八八風災時建立「莫拉克災情網」整合民間及官方訊息的徐挺耀也提出類似觀察。他說政府補助了學界不少研究「莫拉克災情網」的研究案,但卻沒投注同等的經費在實際運作的網站上,在「重學界輕實務」的邏輯下,莫拉克災情網的主機早已因經費不足而被贊助商收回,應被研究的莫拉克災情網不復存在,但那些研究案卻活了下來。
應該怎麼做才能改進物資整合問題?陳怡秀認為,只有政府有職權要求團體回報物資訊息,還是應由政府進行統籌,但首先必須打破政府各單位互踢皮球的官僚特性,建立一個專職於防災、緊急重大危難的常設性單位,給這個單位足夠的權限去整理跨部會的資訊,才有可能切合實際需求;至於平台的部分,陳怡秀建議政府可以將志工平台發包給民間人力銀行,才能確保穩定及即時性。
台灣防災產業協會秘書長鄭錦桐也認為應有常設性的防災機構,他說台灣的防災應變中心往往是各單位臨時抓人組織而成的,導致現場時常陷入一團亂、志工團體爭奪舞台的狀況,但日本災區的指揮中心即是各地方政府的危機管理課,危機管理課為常設性單位,災前便已做好完整的沙盤推演,隨時有一套需要多少物資、病床及志工的劇本,災害發生的第一時間就能把劇本拿出來使用。
此外,鄭錦桐也認為台灣的義務救災志工相當奇特,他說日本的救災志工並非臨時加入、義務幫忙,而是事先便須考照、經過訓練才能成為防災士。或許很多人會疑惑沒有災難時防災士都在做些什麼?鄭錦桐指出,防災士平日便是接受訓練、並到各個學校去教授防災課程,而一定規模以上的企業及火車站、捷運站等公共場合都須配有防災人員,「等於訓練有素的防災人員是藏於組織及公共區域中的」。
訪問過程中,程偉嘉及Vicky等3人討論著平日是不是也應該創一個群組連絡感情,講著講著便笑稱乾脆把群組名稱叫「最好不要再相見」小組好了。
而在災後的一個多禮拜,Vicky、程偉嘉及阿睿各自回到了日常生活,救災的經歷確確實實地在他們身上留下了什麼,程偉嘉說阿睿每天晚上都做惡夢、自己則去收驚才得以安眠,而Vicky說看著恢復通車的永大路,似乎無法回想那幾天發生了什麼。
問起接下來有什麼打算,Vicky說最近找了朋友開發一個可以即時回報物資資訊的App,目前仍在測試階段,如果可行,未來會想辦法推薦給政府公部門。Vicky並沒有說他們是不是真的創了那個「不要再相見」小組,但可以確定的是,下次災難發生之時,應該又是Vicky、程偉嘉及阿睿3人重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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