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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屋大火週年
只要有一張骨牌沒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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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20日桃園新屋保齡球館大火,造成6名消防員殉職。桃園地檢署在去年5月底起訴業者與消防安檢放水的相關人員。罹難者家屬在去年8月,決定 對桃園市消防局,以及當天火場指揮官,前新屋分隊長湯佳興提起告訴,希望能針對指揮體系重啟調查。一年過去,新屋大火究竟是安檢的錯?指揮體系的錯?《報導者》試圖回推骨牌、重建現場,讓事實自己說話。

鄧曉芸的手上套著一個婚戒,脖子上戴著另一個,她扯開領口給我們看,用項鍊串起掛在脖子上的戒指,屬於亡夫陳鳳翔。陳鳳翔是去年1月新屋大火中殉職消防員之一,在烈火中被燒得焦黑的遺體,好巧不巧,被救護車送到鄧曉芸平時工作的醫院。
鄧曉芸是護士,當時她剛生小孩,還在休產假,撐著虛弱的身體到醫院,要見他最後一面。身為急診室護士,什麼血肉模糊的樣子沒看過,「沒看過燒成這樣子的」,鄧曉芸抿著嘴,很艱難地從齒縫裡迸露出這一句。她特別請求遺體修復師幫忙找戒指,「找到時還沾著鳳翔的血跡。」
陳鳳翔的血液,不只留在戒指上,一年多前殉職時還未滿月的小兒子,已經慢慢學會站了。原本住南投的婆婆,搬上來幫忙帶孩子,婆媳倆不約而同剝下小男孩的襪 子,說大拇指的形狀和鳳翔很像,那是唯有摯愛之人才會注意到的小細節。鄧曉芸一家的租屋處,距離火災現場意外地近,似乎不怕觸景傷情,她邊看著兩個玩耍的孩子邊說,「每次出來抗爭就又痛一次,但如果真相沒有攤在陽光下,還是會有人繼續殉職。」
新屋大火週年的紀念晚會,霸王寒流來襲,桃園市府前的廣場上,來悼念的人不少。8個大字投影在桃園市政府的建築上:「新屋大火,真相未明」,從下午、傍晚到黑夜,氣溫逐漸下降,風也大了起來,夜越黑越深沉,那8個字就分外清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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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屋大火週年的紀念晚會,鄧曉芸帶著孩子也來了,一年後,她還是在問:「真相在哪裡?」(攝影/吳逸驊)
新屋大火週年的紀念晚會,鄧曉芸帶著孩子也來了,一年後,她還是在問:「真相在哪裡?」(攝影/吳逸驊)
鄧曉芸也來了,一年後,她還是在問:「真相在哪裡?」
司法並非沒有動作,去年5月底,桃園地檢署以違反消防法起訴保齡球館業主,也依貪汙治罪條例起訴例行安檢時放水的6名消防員與2名公務員。檢察官調查後,認為指揮官湯佳興調度無疏失,不予起訴。當天報紙下的標題是:「6勇消之死,還清白!指揮官湯佳興無疏失」。
起訴書中,將6位消防員之死歸咎於保齡球館本身的防火安全設備疏漏。對此消防員權益促進會(以下簡稱消權會)理事,也是資深消防員李宗吾說:「在消防工作裡,預防和搶救是兩碼事,消防安全設備是在火警發生時能做初步的滅火與指引,消防員抵達現場後才搶救人命與撲滅火勢。即使有完善的消防安全設備,也無法避免火勢擴大。」
桃園消防隊安檢小組成員張雅鈞也說:「安檢只檢查消防設備,本身就不完整,防火門、逃生出口都歸營建署管。還有新屋大火是違章鐵皮屋,不是合格防燃建材,但消防隊也無法管到建材。」
「當天的指揮調度出了很大問題,無人受困為何還要派人進去,是誰下令移車斷水,起訴書看不到真相。」鄧曉芸說著激動起來,她連同另兩位殉職消防員陳彥茗、張桂彰的家屬,在去年8月,決定對桃園市消防局,以及當晚的帶隊官、前新屋分隊長湯佳興提起告訴,希望能針對指揮體系重啟調查。
新屋大火過後,始終沒主動探望家屬,給個說法的湯佳興,在家屬提告的前夕,突然傳臉書訊息給鄧曉芸:「只想跟妳加油!妳不孤單,加油!」並留下電話號碼,表示想登門拜訪。鄧曉芸哭笑不得地拿給我看,「等了半年都不聞不問,一要提告才有動作。」
3月25日,我聯絡上湯佳興,他在電話裡說:「地檢署已經釐清(事實),我很體諒家屬的心情,但無法表達太多個人的想法,希望家屬心裡好過一點,能早日平復。」
對年晚會上,資深消防員李宗吾當著桃園市長鄭文燦的面,說了另一件湯佳興指揮風格遭到質疑的事。新屋大火之後,湯佳興轉任桃園大竹分隊長,又一次鐵皮屋火警,無人受困,他還是派人進去,差別只在於,這次他並非留在外頭指揮,而是自己帶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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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屋大火週年的紀念晚會,資深消防員李宗吾當著桃園市長鄭文燦(圖)的面質疑指揮官湯佳興。(攝影/吳逸驊)
新屋大火週年的紀念晚會,資深消防員李宗吾當著桃園市長鄭文燦(圖)的面質疑指揮官湯佳興。(攝影/吳逸驊)
我們採訪到一位不願具名的桃園消防員,也參與後來這次鐵皮屋打火,他無奈地說:「那是一間擺滿喪禮用品的鐵皮倉庫,無人受困,我們在外面射水。直到 湯佳興分隊長從大竹來,他的級別高,按規定指揮權要交給他,他說他要進去,就帶著自己的人衝進去。除非在晚期撲滅餘燼的階段,才需要進去,他到底在衝什 麼,我們真的不懂。」
新屋大火最被家屬質疑的移車斷水,檢察官並非沒有調查,但卻放在起訴書的「附註說明」中:「本案相關之火場指揮管理等事項,經查證後,核與刑事責任無涉,詳如附註說明。」
消權會秘書長鄭雅菱說:「新屋大火現場並沒有任何人被起訴或不起訴,他們只是以證人身分被傳訊。檢察官起訴只有一個立場,是預防的安檢不足,而非搶救問題, 但因為移車斷水實在爭議太大,不處理說不過去,所以放在附註說明。這是第一次有家屬對消防指揮體系提告,因為在台灣,指揮調度問題從來不會被司法檢討。」
儘管火場搶救不是檢察官起訴的重點,然而起訴書附註說明中所調查的在場者說詞、火場無線電內容,仍有助重建現場。檢調報告再加上事發之後桃園市消防局召開的 火災檢討會議(以下簡稱火檢會),以及《報導者》的多方訪談,我們試圖從中探究指揮調度的七大問題,將往死亡坍塌傾倒的骨牌一張一張逆推扶正。

新屋大火的7張致命骨牌

  1. 移車、斷水,造成逃生困難
  2. 無線電通訊不良,逃生出口無照明指示 
  3. 指揮體系紊亂,缺乏安全官做好進出人員控管 
  4. 菜鳥消防員缺乏火場實務訓練 
  5. 東拼西湊「混編」成隊,火場內缺乏幹部 
  6. 起火點在最後方,消防員卻從前方涉險? 
  7. 無人受困的鐵皮屋,為何貿然進入打火?

骨牌1:移車、斷水,造成逃生困難

新屋大火中最受爭議的是,當還有消防員在火場中,場外就移動消防車,斷絕水源。倖存者黃鈺翔在火災隔天受訪時,提到移車、斷水,當時沒有消防員相信他,因為這有違常理,學長們指責他在說謊,還好後來有監視器拍到消防車移動,還他清白。
起訴書中湯佳興和一位新屋消防員的證詞為:「建築物全面燃燒時後(時間約凌晨2點55分許),為免鄰近火場之新屋13水箱車遭受波及,新屋水箱車確實有移動。」2點58分黃鈺翔才從火場中逃出來,可見移車時火場裡面還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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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屋大火中最受爭議的是,當還有消防員在火場中,場外就移動消防車,根據起訴書證詞,當時為避免鄰近火場的新屋13水箱車遭受火舌波及,確實有移動消防車,而那時6名消防員在火場內。(製圖/吳政達)
新屋大火中最受爭議的是,當還有消防員在火場中,場外就移動消防車,根據起訴書證詞,當時為避免鄰近火場的新屋13水箱車遭受火舌波及,確實有移動消防車,而那時6名消防員在火場內。(製圖/吳政達)
內政部消防署編印之消防人員救災手冊中明載:「運轉中的幫浦,操作人員不可擅離,供給射水線的幫浦更不能任意停放。」手冊裡也提及撤退時「應即循部 署水帶之反方向或安全確保繩退出火場。」斷水後不只是沒水的問題,水帶扁塌也嚴重影響消防員的逃生時間。消防員在煙霧瀰漫,視線不清的情況下,必須要在現場一大堆掉落的扁平物中尋找水帶。
擔任消防署火災搶救進階班(FF2)教官的王教官說,「消防車離火場太近,放在那裏燒,都沒有問 題,頂多就是外殼有一點融化變形,消防車的引擎在比較裡面,而且是全金屬,短時間內不太可能燒到融化,仍能持續供水。」持續供水,除了水帶飽滿,有利於消 防員逃生。王教官提到,在迅速惡化的高溫環境中,逃跑時把瞄子丟在地上,向上射水,形成一層保護膜,都能夠多爭取一分一秒逃生的時間。
既然會造成這麼嚴重的後果,為什麼非要在逃生關鍵時刻移車,消防車燒到一點表皮,很關緊要嗎?「主要是害怕後續的行政問題,上面會究責檢討,是不是消防車停錯位置才會燒到?為什麼要這麼停?要寫很多報告上呈。」王教官說。
消權會副理事長,新竹縣基層消防員余宗翰說:「各縣市消防車維修金額有限,不論是被擦撞到,或者被火燒到,運氣好的話被拿去當案例教育,運氣壞的話帶隊官、駕車的消防員都會被連帶處分,公職生涯就會留下案底,如果想升官,這將是很大的污點。」
規定是這麼規定,余宗翰仍然強調,有弟兄在火場中,萬萬不能移車斷水,這是「共識」。他提到新竹市的例子,2012年金輝餐廳的鐵皮屋火警,當時的帶隊官彭 忠禮分隊長,在火勢猛烈,現場已全面燃燒的情形下,下令不能斷水移車,以保護火場內救災弟兄的安全。弟兄逃出來後,消防車外殼嚴重燒熔。消防局之後有做案 例與檢討報告,但是並未對開車的基層與下令的分隊長有任何懲處。
戰爭時期,軍令如山,軍人不願意殺人就會被軍法處分,軍人能做的,就是將瞄準的槍口故意偏移幾公分,使其射不準。這幾公分,就是良心。消防員移車當下,除了擔心可能有的處分,如果也能花一分鐘想想,火場中的弟兄仍在艱困逃生。同理,這一分鐘,也是良心。
起訴書中並沒有提到是指揮官下令移車,或者駕駛新屋13水箱車的消防員自行移車。新屋大火週年後,在市長鄭文燦重啟調查的要求下,桃園市消防局在今年1月28號召開說明會,邀請罹難者家屬與消權會列席,指揮官湯佳興與新屋13水箱車司機卻缺席了。
到底是誰下令移車,導致斷水?湯佳興缺席,由長官李振坪大隊長代答,他沒給出明確答案,只說:「水帶撤除是某位隊員執行,如果有需要就提供,我們全力配合調查。……如果需要做進一步的調查會全力配合。」
事發一年了,真相未明,官方的態度,仍是被動地等待檢調體系的「進一步」調查。
我問當事人湯佳興,是誰下令移車斷水?他也沒給出明確答覆,反而說這是一個帶著立場,「不太正確的問題。」他說:「(移車斷水)時間點地檢署已釐清,影片裡 看得到,是在(火場)全面燃燒之後,全面燃燒後根本無法靠近去救弟兄。」火場全面燃燒之後,無力可回天,因此移車斷水不會是斷送弟兄生命的關鍵原因,這是 湯佳興和桃園消防局一致的口徑。
但是,全面燃燒之後,黃鈺翔仍然從火場中逃出來。對此,湯佳興說:「鈺翔反應比較快,檢察官詢問 時,他說有發現閃燃前兆。一發現火場有異狀,他就馬上退出來。其他分隊也有人出來。」造成新屋大火悲劇的主因,湯佳興說是「火場瞬間變化太快,裡面的人反應不過來。」他認為裡面的消防員若能及早觀察到閃燃前兆的煙塵變化,趕緊逃出,或許能避免悲劇的發生。

骨牌2:無線電通訊不良,逃生出口無照明指示

新屋大火中,指揮官湯佳興在4分鐘裡喊了8次撤退,卻沒有一次有人回應。倖存的黃鈺翔回憶當場情況:「無線電有點模糊,斷斷續續。」火場內分秒必爭,無線電收訊不良是不可抗力的因素?還是人禍?
資深消防員李宗吾曾在新屋分隊待過12年,大火前他才剛調回雲林,事發當天他輪休,連夜趕回桃園關心弟兄。他說:「桃園習慣開中繼台,而不是使用屬於消防隊 自己的直播頻道。用中繼頻道的話,雖然方便回報給指揮中心,但深入火場受建築物阻隔,就會收不到訊號。大部分指揮官只帶一隻無線電,在雲林的情況是,一到現場就轉直播頻道,但是在桃園,到了現場也不轉直播頻道。」
一位桃園基層消防員,在新屋大火週年後受訪,他說:「現場使用的頻道是收訊最差的頻道,一直到前2個月才更改。」 
黃鈺翔逃出來時,因為面罩覆著一層厚灰,不曉得已經找到出口,本來還要往回走,還好最後一位撤退的特搜隊學長拉住他。2005年日月光中壢廠房發生火警,當時一位消防員完成搜救任務要下樓,在煙霧迷漫中卻多下一層樓,走到地下室,氧氣不夠,撐著爬到一樓才被送醫。
李宗吾說:「和新屋大火一樣,出入口都沒有強力照明,如果能在出口架設耐高溫的燈繩,是不是即使水線扁塌,消防員都可以循著光源出來。或者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消防車在外頭猛按喇叭,利用光線和尖銳聲音,讓受困的消防員能得到指引。」

骨牌3:指揮體系紊亂,缺乏安全官做好進出人員控管

倖存消防員黃鈺翔逃出來後的第一個感想是:「長官忘了我們的存在。」
他以為其他人都逃出來,自己是最後一個出來的。「本來我擔心我同學(陳彥茗、蔡長融),我到處找不到他們,想說他們的車子在另一邊,可能在那裏休息,就沒想太多。」
3 點19分,離黃鈺翔逃出來約20分鐘後,湯佳興才回報指揮中心有5個人沒點到。又過了半個鐘頭,3點52分才確定失聯名單。4點33分進入火場搬出五具遺 體,4點41分,才發現火場裡有第6人,身分不明。到這個時候,已確知的5人名單裡有自行進入火場的新屋曾重仁,卻沒有第二批受命進入的謝君杰。未受指派 的曾重仁是何時進去的?也沒有人知道。
黃鈺翔說:「一開始是5個,後來又變6個,他們不知道第6個是誰,我才去找指揮官,說君杰學長有跟我一起進去,而指揮官一開始還搞不清楚我是從裡面出來的人。」5點01分,才確定草漯分隊的謝君杰是第6人。
搞不清楚誰進誰出,於是有人未受命擅自進入,有人受命進入卻被指揮體系徹底遺忘。一個環節出了錯,就如滾雪球般直到無法收拾的地步,令人合理懷疑:是不是正因為沒做好人員進出控管,所以不曉得還有人在裡面,於是做出最致命的移車斷水決定?
如果有安全官,第一可確認消防員裝備是否齊全,呼吸器還剩多少容量;第二進入火場後,安全官每隔5到10分鐘會喊名字,確定沒事。更進階會做時間控管,安全 官要評估他們身上的氧氣是否足夠,不夠的話要建議撤退。然而,這只是理想,由於消防員長期缺額,全國至今都無專職安全官的建置。
新屋大火之後,桃園發下救命器與人員進出管制版,消防員進入火場前,要拔下救命器鑰匙,把名牌黏在板子上,由最靠近火場的攻擊消防車司機負責保管。行政院也通過 1.2億預算購買消防設備,計畫發給每個分隊2台能在濃煙中判斷方向的熱顯像儀。消權會秘書長鄭雅菱說:「政府願意花小錢買裝備,但人力不足需要花大錢的 根本問題,政府依然閃避,全台消防人力至今仍少15000人。」

骨牌4:菜鳥消防員缺乏火場實務訓練

第二批指派進去的6位消防員,有4位資歷相當淺:張桂彰一年多,黃鈺翔、蔡長融、陳彥茗剛下分隊未滿3個月。王教官聽了直搖頭:「指揮官派了一群太年輕的消防員,從事太危險的事情。」
和黃鈺翔、蔡長融、陳彥茗同屬警專消防科31期的蘇柏憲,分發到台北市,有1個月的職前訓練,重新上火災搶救課程(FF1);加上1個月的大隊集訓,由大隊 長規劃一個月的訓練課程,學習消防器材及車輛操作。2個月的實務訓練後,並非就能獨當一面,蘇柏憲第一次進火場,是在他分發半年後,「雖然是相對單純的住 宅火警,但心裡還是蠻害怕。」
同期之間總會互相比較,分發到台北與桃園,資源大不同,蘇柏憲說,「分發到桃園的同學,只有5天的室內課,以及2天的體能測驗。室內課就是坐在教室裡聽課,各處室長官輪流來講話而已。5天的室內課有等於沒有一樣。」
警專修業2年,只有專一升專二的暑假,消防科學生會到南投的竹山訓練中心上1個月的火災搶救班。蘇柏憲說:「暑假過後回學校,就沒有再接觸到實務課程,因為 專二整年都在讀書,全力準備消防員特考。」如果畢業2年內沒有考過特考,不但當不了消防員,還要賠公費,每個人無不卯起勁來死命K書。
火災搶救,在學校只有紙上談兵,要等到真的當了消防員「以戰養戰」,或者參加消防署辦的火災搶救進階班(FF2),但員額不多,一年3到5梯次,可供一百多 個人受訓,還要論資排輩,等隊上的學長都受過訓了,才能排得上。如果分發到桃園,前2年勤二休一(連續執勤48小時後休息一天),更沒有時間參加訓練。
2015年1月20號,黃鈺翔、陳彥茗、蔡長融都才剛分發到分隊未滿3個月,他們上一次接觸到非書面的火災搶救課程,是一年半前在竹山的短短1個月。剛分發連消防衣都還沒發下來,穿著跟學長借來的衣服,桃園消防局所能給的只有5天的長官訓話,就這樣,他們進了火場。

骨牌5:混編成隊,火場內缺乏幹部

在第二批進入火場的消防員中,由草漯分隊謝君杰、觀音分隊張桂彰、新坡分隊黃鈺翔組成一隊,負責其中一條水線,深入火場。這3個人分屬不同分隊,之前完全不認識,此即「混編」。在消防員額不足的桃園市,各分隊東拼西湊,臨時倉促成軍的混編是常態。
王教官說:「混編有很大的缺點,火場中分秒必爭,夥伴的默契非常重要,如果是混編,剛認識的人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前進後退的指令就無法確實執行。」
第二批抵達現場的除了永安分隊,其他支援的草漯、觀音、新坡分隊都是派兩個人,一人進去,一人操縱水車。桃園基層消防員鄭少書說:「理想情況是一個分隊要出三個人,一個操縱水車,兩人進去打火,熟識的人在火場中才有默契。但因為消防員人力長期不足,有時一個人開一台車就出去了,丟著車進去打火,外頭一個人要 顧兩台消防車,有時還叫替代役顧車,實在沒辦法,缺人呀。」
關於混編成隊,指揮官湯佳興向我表示,「新屋是偏遠的鄉下地方,其他分隊來支援的都要15分鐘以上的車程,都是人力少的鄉下分隊,這些分隊通常只有5人當班,1人在值班台,2人救護,只能派2人來支援救災。混編是不得已,消防署成立20年來,消防員人力一直沒補足。」
帶過謝君杰的學長李宗吾說,「君杰資歷7年雖然是最資深的,但他後來比較專注在高級救護的訓練上,草漯分隊還有好幾個比他資深的學長,可見君杰根本沒有做過火災帶隊的角色轉換。所以他才會說,我們就等指揮官的撤退命令。」
李宗吾以自己舉例,剛開始要帶隊時,那時已有9年年資,仍然要花他半年時間做角色調適的心理建設,「我知道我要帶人了,會更謹慎判斷現場狀況,如果覺得再進去會有危險,就會先出來」。
火場中的幹部指資歷至少15年以上的小隊長級別,有時缺幹部,分隊長也會帶隊進去,新屋大火第一批進去的就有富岡分隊長簡明倫。李宗吾說,「新屋大火有三個 幹部在場,現場大家知道還有一個幹部,永安分隊長吳尚城,他到底扮演什麼角色?簡明倫出來換氣瓶時,是不是可以讓他在外面當分區指揮官,換吳尚城分隊長進 去。後來進去的6個都是隊員,沒有幹部也沒有帶隊官,就缺少可以觀察內部情況,下令撤退的人。」
同屬永安分隊的吳尚城留在外頭指揮,指派進去的是年資5年的陳鳳翔,以及下分隊都還不到3個月的陳彥茗、蔡長融。王教官說:「一般來說,外面不需要有兩個同樣級別的指揮官,應該有一個人要進去。」 

骨牌6:火點於最後方,消防員從前方涉險深入

起訴書中寫:「火災場所為保齡球館,2樓面積約2853.01平方公尺,深度約74.61公尺。面積廣,救災有難以深入火場及確認火點之困難性。」
火檢會提到:「火點在後方,須進行雙線部署,以人命搜救優先,不強求攻擊火點,需要時及早撤離。」凌晨兩點保齡球館早已拉下鐵門歇業,起火時住在一樓的業主兩兄弟上樓查看,但打不開鐵捲門,只能透過窗戶往內瞧,所以一開始就很明確的是,無人受困在二樓火場。
火檢會提到,2點23分,指揮官前往後側察看,「小門後有高仰角陡梯直通二樓,可見內部有明顯火光,但梯寬度狹窄研判不利於救災人員操作,且機電設備有觸電、爆炸、漏液汁情形,貿然進入,下方消防員將無路可退。」
湯佳興查看火點後,考量從後方救災有其難度。罹難者家屬鄧曉芸提到,永安分隊長吳尚城曾向她提及,曾建議湯佳興從後方滅火,但湯佳興仍執意讓隊員從前方進入,此處顯見兩位指揮官有不同判準,我們嘗試要與吳尚城證實,但他拒絕受訪。
王教官說:「從何處進入,還要考慮消防車停靠的位置,如果停在前方,當然從前面進入,但新屋大火從前面或從後面進入,並不是重點,重點是在遇到鐵皮屋火警,根本不應該有任何進入的動作。」
2點16分第一批消防員進入火場,湯佳興在2點23分時已知起火點在最後方,仍在37分時召集第二批後來罹難的消防員從前方進入火場,在遇熱危險的鐵皮屋內,要在煙霧瀰漫中橫越「74.61」公尺,是不可能的任務。

骨牌7:無人受困的鐵皮屋,貿然進入打火

凌晨2點02分,119接到火警通報,2點16分消防員已協助2位民眾下樓,確定無人受困火場中。2點28分湯佳興向指揮中心回報「已經救出兩人,沒有受傷,現場燃燒面積約3400坪,水線要進入,火勢尚未控制。」同個時間,前往支援的永安分隊長吳尚城也回報:「火勢控制,無鄰棟延燒之虞。」火勢到底有沒有得到控制?兩位分隊長的認知不同調,但吳尚城提到「無鄰棟延燒之虞。」
無人受困,無立即延燒鄰棟之虞,指揮官的選擇是派人進入,火檢會報告說:「惟入室找尋火點滅火方能直接降低民眾財物損失。」新屋大火中的「民眾」是誰?保齡球場業主兩兄弟都是新屋分隊的義消,因著這層私人因素,很難不讓人產生聯想。
無人受困仍派消防員進入,湯佳興3月25日接受我訪問時的說法是:「火場裡沒人,但旁邊鄰居說他們家有5個人呀,你要不要撲滅火點,避免火勢延燒?也曾發生屋主說無人受困,結果清理火場時才發現遺體,屋主不知道有人在裡面。」
王教官提到,「在無人受困的情況下,一般住宅火警仍會入室搶救,因為水泥結構遇熱不會有太大的變化,但如果是鐵皮屋火警,常理下不可能做這種判斷,可見指揮官的專業知識技能不足。」
新屋保齡球場佔地三千多坪,鐵皮屋的構造屬輕鋼架,支撐的鋼架較細,遇高溫即燒熔軟化,即使沒發生最危險的閃爆燃,都可能在鐵皮屋傾塌後,危及進入救火的消 防員。2013年發生在新北市泰山的家具工廠大火,同樣是鐵皮屋火警,2名消防員進入起火倉庫尋找火點時,才剛進入5分鐘,即遭燒融坍塌的二樓鋼架壓住, 無法逃生而殉職。
大型鐵皮屋工廠密布的新北市,已於2014年成立首支消防重機械部隊,消防員不再貿然進入鐵皮屋救火,而是由重機械隊開大型怪手將鐵皮挖開,消防員從外部射水。在新屋大火之後,2015年10月新北市樹林鐵皮成衣廠發生大火,就是用這種方法灌救,消防員不再冒險進入。
起訴書中,新屋大火第一批進入的消防員有個共同的說法是:「火場有點煙,沒有看到火,還不會很燙。」彷彿這就成了可以安全進去的理由。回顧2013年的泰山 家具工廠大火,依據當時新聞報導,指揮官的說法也是:「抵達現場後,因未看到任何火苗,在不確定起火點的情況下,由泰山分隊2員先入室搜尋火點。」
現場決策者湯佳興的說法也是:「如果裡面溫度很熱,消防員還會走進去嗎?第一梯次進去的一個消防員,出去換了氣瓶之後,還想馬上進去,正因為他覺得火場沒有很熱,誰知道他瓶子揹了要再走回去時,火舌已經竄出來,只能說火場的變化實在太快。」
李宗吾說:「搶救鐵皮屋或大型工廠火警,沒有看到火,只看到煙,反而是最危險的時候,因為你不知道火點在哪裡,裡面煙霧迷漫,你也不知道狀況如何。如果進去,在看不到的狀況下發生閃爆燃,你根本不知道火會從哪個方向來。」
起訴書說:「在火場救災除人命搜救外,依據消防機關火場指揮及搶救作業第7條第5點之規定,尚須進行侷限火勢、周界維護、滅火攻擊等作業,以維護人民生命財產之安全。」
如果火場全面燃燒,仍有人受困,消防員是否該進去搶救?人民的生命,和消防員的生命,孰輕孰重?天秤兩端等重,這是個難以抉擇的倫理學問題。在新屋大火中, 我們要問的是:在無人受困的前提下,人民的財產,和消防員的生命,孰輕孰重?又或者消防局的財產(水車),和消防員的6條人命,孰輕孰重?罹難者家屬苦苦 在等的,也就是這麼一個清晰顯明的答案。

本文依 CC 創用姓名標示-非商業性-禁止改作3.0台灣授權條款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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