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國中恩師詢問是否願意回母校教書時，蔡家勛剛從政治大學地政學系畢業、考上研究所。帶著勇敢一試的心態，他在開學前一週赴新北市蘆洲國中面試，當天下午立刻被錄取為英文代理教師──這是他從未想過的職涯選項。

政大廣播電視學系畢業的張喬晴，同樣在2025年新北市光復國小急徵老師時，臨時報名代理教師招考，獲得她第一份全職工作。台北科技大學互動設計系畢業的蔡振賓則在當兵時收到好友訊息，問他要不要去國小教健康與體育，抱著「試試看」的心情考進台北市指南實驗國小任教。

成為一位國中或國小老師，都不在他們原有的人生規劃裡。25歲不到的蔡家勛、張喬晴、蔡振賓在台灣目前嚴峻的教師荒下，憑著一張大學畢業證書，即使沒有任何師培經歷，卻輕騎過關、走上講台，成為上萬名無教師證代理教師的其中一員。

依據「高級中等以下學校兼任代課及代理教師聘任辦法」，學校若需聘任3個月以上的代理教師，應依資格順序進行甄選。若學校在第三次招考之前，都無法招得合適的師資（通常是等無人），之後學校就可以招募沒有教師證、未修教育學程的無證教師，只要大學畢業就好。

短短3年間，全台國小無證代理教師占所有代理教師的比例從37.6%，升高到56.4%。無證教師在國小教師總數的占比，也從110學年度的6.18％，上升至112學年度的9.38％。

無證代理教師已經不是特例，而是撐住學校日常運作的關鍵人力。

近年來，全台中小學遭逢嚴重教師荒，行政業務、親師關係與校園濫訴等問題，使許多教師選擇離開校園。結構性流失的人力，直接反映在教師招募現場，有學校的招募，可以從第一招、第二招都無人問津，直到開放所有資格，只要大學畢業就能來，仍然連續招考數十次還找不到教師。副作用就是校內其他教師必須補上缺乏的人力，於是超鐘點授課。

負責教師招聘工作、教學資歷長達25年的中和國中教務主任吳彩鳳說，她早在暑假就請老師在下學期多多支援授課，多數人勉為其難答應，「像國文科節數多，對喉嚨傷害滿大的。」

各校教務主任為補齊師資，幾乎用盡管道廣傳職缺資訊，從Facebook社團發文、致電大學師培中心，到製作「哏圖」、拍短影音，甚至私下詢問親友與校友是否願意入校任教。

受訪的教務主任們表示，近幾年正式老師大開缺，許多代理教師考上正式老師缺額，而年輕師培生因教育現場狀況頻頻，擔任教師的意願低。另外，過去只有台北市代理教師寒暑假可領薪水，但自2023年起，全國代理教師皆可領全年薪，導致雙北也出現缺師潮。吳彩鳳形容，這3年差很多，「以前是老師寫條件找學校，現在是各校上網說我們需要誰。」

不論是國中或國小，要人要得快又急，愈接近開學，學校原本兩天一次的代理教師招考變成天天開考，只要有人報名，隔天就立刻辦筆試、試教、面試，考完下午就知道結果。

即便師資短缺，多位教務主任仍強調，應徵者並非報名即錄取。他們指出，對於大學畢業生而言，國中小課程內容相對容易，只要願意投入時間備課，透過網路補齊教材與知識並非難事；相較之下，真正困難的是教學現場高度的未知。因此，在招考階段，教學技巧不是首要考量，臨場反應與處理突發狀況的能力，成為關鍵指標。

吳彩鳳說，口試時學校會設計各種情境題，測試應徵者面對學生情緒失控或衝突事件時的處理方式，「我們比較在意反應能力，要正確、也要明快。」她指出，若教師反應突發事件的能力不足，容易引發家長或學生投訴，導致學校一年到頭應付申訴。如果面試就看出應徵者回答空泛、邏輯混亂或反應不佳，他們寧願不錄取，否則後續成本會非常高。

從收到錄取通知到站上講台，留給無證代理教師只有短短幾天。他們一進入教室，就要負責教學、班級管理，只靠臨場反應無法保證他們能立刻進入狀況。

「我覺得滿荒謬的。」張喬晴首次任教就擔任班級導師，過去雖曾擔任過一對一的家教，但開學當天，她才意識到同時應對25位學生，是超乎想像的挑戰。

為了趕快熟悉班級，張喬晴開學前傳訊息給班上每位家長，希望了解學生基本資訊。然而教書第一天，當同學在眼前陸續走進教室，她腦袋卻一片空白、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實際上課後，她發現同學們學習狀況不同，有人想要挑戰進階練習題，有人連基礎概念都尚未理解，她必須兼顧不同進度，卻引發部分學生不耐煩，導致她必須轉去管理班級秩序，不禁感嘆：「（要）顧到所有人，真的超級困難。」

此外，張喬晴提到，她平時喜歡跟學生開玩笑，想拉近彼此的關係。在我們採訪的多位無證代理教師中，不少人與她抱持同樣的想法，希望以平等、如朋友般的關係和學生相處。

「這些『大哥哥、大姐姐』進去都想當好人，」暨南國際大學教育政策與行政學系教授馮丰儀觀察，年輕無證代理教師在班級經營上更加吃力，因為他們經常不清楚如何維持師生界線，導致課堂秩序容易受影響，進而累積挫折感。

班級經營本就不易，另一大挑戰是要照顧特殊需求的學生。

2023年《特殊教育法》修法，加深「融合教育」理念，希望讓特殊生能夠回到一般課堂學習。一般老師在大學修習教育學程時，可以選修特教相關課程；現行政策也規範，校長、特教業務承辦人員及普通班教師需具備特教3學分或研習時數。但是，這些倉促上場的無證代理教師，十分可能在毫無知識裝備下直接面對特教生，對自己和學生都容易產生衝擊。

新北市公立國小代理教師Vivian（化名）提到，班上情緒障礙的學生忘記服藥時，會突然尖叫、哭泣、與同學發生肢體衝突。「我在處理崩潰的孩子時，希望其他同學能安靜，但他們會說：『又不是我的錯！』」Vivian只能一邊安撫失控的學生，一邊向其他同學解釋尖叫同學的狀況，班級陷入混亂。

馮丰儀也發現，不管是偏鄉或都市，新進無證代理教師面對特教生時會特別無助；融合教育希望教師兼顧特殊生的個別化需求與整體教學品質，但多數無證代理教師欠缺班級經營經驗與特教知識，現場容易失衡。

此外，學校特教老師也相當不足。根據《師資培育法》與「師資職前教育課程教育專業課程科目及學分對照表實施要點」，特教老師須修習特殊教育學程，課程內容包含特殊教育理論、輔導諮詢、學習障礙教材教法等，以處理更複雜的教學與情緒問題。但是，教育部〈113年度特殊教育統計年報〉顯示，在國中小身心障礙類特教代理教師2,194人中，不具教師證的教師，占了4成。

這群對特殊孩子不見得了解、也沒有特教培訓、缺乏班級管理經驗的教師，就這樣上場了。見招拆招、摸著石頭過河，是他們僅有的策略。

台北市指南實小的黃盈蓁與蔡振賓，是全校唯二的特教資源班老師，兩人都是設計科系畢業，分別在2024年和2025年以無證代理老師的資格進到學校，承接全校特殊生的需求。

他們開學前僅參加過一週的特教研習，但蔡振賓認為幫助不大，例如研習中教的鑑定測驗工具，依現行規定只有特教專業教師才有資格使用，「我覺得研習的受眾（設定）是已經有相關知識的人，」但不是像他這樣的菜鳥教師。

今年第二年擔任資源班老師的黃盈蓁，在第一年和前一位特教老師倉促地交接，接手時不太清楚特教相關的業務流程，「遇到問題只能傳訊息問前一位老師，因為學校其他老師很忙，沒有人可以手把手教學。」

黃盈蓁一開始參考網路上的甄試資料，嘗試揣摩影片中的特教老師、給予學生正向鼓勵的方法，希望他們更願意參與課堂。但遇到學生情緒失控、彼此爭執時，她只能安撫情緒、同理學生的想法，不確定要用什麼方式才能調解衝突，「會覺得自己不專業、不知道要怎麼講，好像講道理也沒用。」

特教老師的工作不只要負責教學，還需按照個別學生制定個別化教育計畫（Individualized Educational Program, IEP）。黃盈蓁說明，特殊生皆有專屬的目標檢核表，以自閉症的學生為例，到資源班的學習目標是學習社交技能及辨認自身情緒；多數特殊生天生不理解社交行為，面對人群時不知如何互動，必須透過特教老師的引導和觀察，像是記錄學生們和師長的打招呼次數，判斷他們目前的社交互動能力發展。

無證代理教師成為特教學生最前線的「救火隊」，卻只能「做中學」、缺乏先備知識。在現況下，學生的學習權益、教師的職業安全與教育品質已無暇顧及。

教學現場困難重重，倘若無證代理教師順利克服困難、願意留在教育現場，迎接他們的，卻是一份隨時可能失業、終身不會調薪的工作。

根據法規，代理教師聘期為一年一聘，偏遠學校依《偏遠地區學校教育發展條例》，可進用聘期最長兩年的代理教師。每年暑假，無證代理教師都必須重新求職，還需等到第三次招考後才能應徵。倘若第一、二次招考有其他教師錄取，無證代理教師只能找下一間學校，否則會面臨失業危機。

此外，無證代理教師起薪低、學術研究費打折、年資不累積，全國代理暨代課教師產業工會理事長黃湘仙形容，這是「被剝三層皮」。

當初吸引蔡振賓投入教職，是相對設計業更高的薪資與穩定的作息；然而實際工作後，他看見了這份職業的高度不確定性，除了無法確保學校會持續開出代理職缺，也擔心「若有其他人來應徵，是不是就會沒工作？」這樣的不安，讓他萌生進修的念頭，不僅為補強專業能力，更為爭取薪資調整與職務穩定。

無證代理教師想讓工作穩定、提高所得，唯一的辦法是考教師證。然而，取得教師證的途徑困難重重，且偏鄉及都會區面臨的問題也大不相同。

「如果可以選的話，我想在偏鄉教書，盡自己微薄的力量，讓鄉下孩子有更多可能性，」苗栗縣育英國小龍騰分校代理教師邱信恩說。他從小在偏鄉長大，大學時從沒想過要當老師，但意外的教職生涯、喜歡和孩子相處的心，讓他燃起留在偏鄉教學的念頭。

都會區代理教師若想考上教師證，機會之門更小。目前教育部僅針對特定領域，如本土語文、自然等開設學士後教育學分班；對於其他科目的無證代理教師而言，他們要取得教師證，僅能再去考研究所，補上教育學分。

蔡家勛成為一位老師後，在學生的回饋中收穫滿滿感動，萌生留在教育界的想法，但他計算要成為一位有證教師的代價，包括：返回研究所就讀，除了本系專業外，需補修師培學程約30學分，總共要修超過60學分，還必須面對研究所較高學分費，他感嘆「錯過大學最好時機」。

要放寬教師證制度並不容易。長期以來，師培體系受到高度管制，過去能當上老師的人，多半成績優異；現在要修習大學師培學程，仍要通過成績篩選、筆試、面試才能拿到修課資格。

對已走過這段路的教師而言，自然期待制度維持原樣。然而，教育現場正面臨截然不同的困境，教師這份職業愈來愈不具吸引力，當制度停留在原有的框架，缺額恐怕只會愈來愈大。

現有制度難以改變，目前校方、政府能做的，是想辦法給予這些老師支持，讓他們能安心地待在教育現場。

「我不想一整年都在處理家長投訴。我學期初會關心他們多一點，學校老師也很樂意協助，」吳彩鳳說，她會安排新手無證代理教師坐在學務處、教務處等行政單位，讓他們有機會看見更多學生樣態，常駐處室的老師們也可以就近關心。

一位新北市公立國中的教務主任表示，校內約2成教師不具教師證，他會請導師向無證代理教師分享班級狀況，也會麻煩同科目的資深教師協助無證教師安排課程，包括提醒教學進度、科目重點、命題方式等等。

有些地方政府也開始支持無證代理教師，例如，高雄市校長及教師專業發展中心2025年首辦「無教師證代理代課教師支持方案實施計畫」，包含「增能培訓」與「陪伴方案」，期望提升無證教師教學、班級經營及學生輔導的專業知識與能力。

但並非所有學校和地方政府都有心力協助無證教師。長期投入教育培力的瑩光教育協會指出，偏鄉許多無證代理教師，需要的不只是短期工作坊，而是更長期陪伴，才能協助他們增進班級經營、課程設計的能力，進而成為穩定的師資人力。

擁有25年教學資歷的國小教師馬筱筠，退休後投入瑩光的無證教師支持計畫。在過去任教的學校，馬筱筠也曾幫助無證代理教師適應學校生態。現在的她陪伴兩位無證代理教師，每個月從桃園搭車前往南投山區的廬山國小、人和國小，每次入校觀課需要花費一天一夜的時間。

目前馬筱筠陪伴的兩位教師，資歷和遇到的挑戰各自不同，需要透過聊天互動了解對方的特質與背景；在陪伴過程中，她已能看見兩位老師在課堂提問及教學活動設計的明顯進步。馬筱筠分享，她從2024年開始陪伴廬山國小的無證教師，之前教師只是把課本進度上完，不會主動備課；但到了第二年，教師會主動和她分享課堂狀況，也比較知道自己想讓學生吸收什麼內容，並改善與學生的互動細節，把課程教得愈來愈清楚。

給予無證代理教師支持，並不只是讓老師的能力進步，也會產生更多影響力，「一個老師不只影響一整班的孩子，背後還有他們的家長，甚至到學校、社區，影響力是不斷在擴散出去的，」瑩光教育協會專業精進組專員廖婕妤說。

這些無證代理教師或許從未想過當老師，但在教學過程中獲得的感動與成就，不僅對他們的生命產生影響，也補起了教師荒下的空缺。10年前，蔡家勛還是坐在蘆洲國中教室裡、對未來一無所知的學生；10年後，他回到母校，成為站在講台上的代理教師。雖然沒有教師證，但有學生告訴蔡家勛，他真的教得很好，讓原本聽不懂的可以聽懂，也因為他的教學而喜歡英文。蔡家勛才明白：「我真的在做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如果再選一次，蔡家勛仍會在收到母校老師訊息的那一刻，答應進入校園試試看。

這些真實的感動，是無證教師在未知的茫然中，願意留下來的理由。但是，除了感動之外，能裝備代理教師、讓他們無畏往前走的後盾，應該還有許多。